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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 123 章 夜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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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九隆冬,霜冷天寒,山间尤甚。
许是抵近年关之故,连日的激战过后,叛军终于偃旗息鼓。硝烟渐散的燕歌山,总算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安宁。
“眼下敌情未明,各处烽燧尚需戒备,除夕宴不宜大办。”
边城清苦,驻地的物资并不丰裕。但为了迎接正旦,哈斯还是精心张罗了一番。
“比照本地岁礼,每名士卒可到辎重营领取屠苏酒两升,蒸饼十张,饭团五个,酱肉三斤。候长及列位长官依例增补羊羹一份,届时再添置几样点心,你觉得如何?”
等了半晌不见回应,哈斯撂下手里的兵簿,转头看到玄英正神思不属地斜倚窗槛,手指反复摩挲着那面他惯用的八卦铜镜……已然魂游天外。
“商量正事呢,你究竟有没有在听?”
“我……咳咳!……”
“嗯?你怎么了?病还没好?”
哈斯问罢,快步朝窗边走了过来。
“一点风寒,不碍事。”
玄英把铜镜收回镜匣,哈斯眼尖地注意到原本光洁的镜面上多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你的灵脉竟已虚弱至此……连本命法器也无法维系了吗?”
“先前为穿越时空裂隙,我在梦魂之境中燃尽魂力,如今灵源加剧衰竭。”玄英平静地伸出手,掌心象征灵脉的纹路已呈现出死寂的墨色,疑似在魂境中遭受时空之力反噬,“用不了多久,我将步上历代梦魂者的后尘,终日神思混沌,往后怕是难再有清醒的时刻。”
哈斯于心不忍道:“难道别无他法了吗?”
“我族有一条古训,不甘沉沦者可借荒木琼花之用自封于九龙殿,以玉棺为茧汲引灵力,使身躯长眠,静待涅槃重生之日。”
“既有法可破,那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
“且慢,此法希望渺茫,你我皆有军令在身,岂可一走了之?更何况,我两个徒儿外出历练尚未归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行此险招。”
“呵,随你。反正真到了那一日,伤心的人也不是我。”
哈斯心知自己劝不动玄英,便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当晚,燕歌山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直至深夜。
翌日雪霁,四野皆白。远处的军寨宛若披上银装,淡墨疏笔勾勒如画。
新来的刺史在寨子西北角的营房安顿下来。似是对屋里的陈设极为不满,人前脚刚到,后脚即吩咐左右把被褥、碗盆等一应旧物换了个遍,甚至连照明的烛台也未能幸免,被一并换作精巧的熏香银盏。其到任以来,整日闭门不出,对军中冗务漠不关心,偶有传令也只许人候于门外。将士们连其面目也未尝一见,难免有所非议,然而容衣却不计较。
“不管朝廷派他来的目的为何,只要不生事端,你们依他便是。”
因着曹孟焦的悉心照料,容衣自觉身体已无大碍,于是动了去燕歌山的念头。这厢正思忖着如何开口,那厢就听曹孟焦道:“早上哈斯来过一趟,说有本年节军需的折子,要请少将军定夺。”
“嗯?他只身来的?”
“是,递完折子就走了,未作停留。”
“折子呢?拿来我看看。”
“在这儿。”
曹孟焦应声将折子呈上。容衣接过后信手翻开,一片轻盈的鸟羽从夹层滑落,轻飘飘地往下坠。
“……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属下告退。”
听出容衣的言下之意,曹孟焦不再逗留,走的时候顺手把房门阖上了。
待门外的脚步声远去,容衣俯身拾起鸟羽,打量片刻未见端倪,便将其搁置一旁,又翻开了那本折子。
这的确是一份奏表今冬军需的文疏。除了提到粮秣和饷银事宜,落款处还有一行小字——寅夜子时,燕歌山亭,盼能一晤,务请独往。
……
此刻的容衣还无从知晓,一封内容相差无几的信笺,也经由哈斯之手递到了玄英面前。
“这是少将军给你的信。”
玄英不疑有他地撕开封泥,却在看清里头写了什么后反手将信笺倒扣于案头。
“除了叫你送信,他还说了什么?”
哈斯摇了摇头。
玄英静静与他对视了片刻,终究还是哈斯先抵挡不住,自暴自弃地开了口:“好吧,是我骗了你,信是我仿着少将军的字迹写的。”
“为何要这么做?”
“你都快变成废人了,他凭什么置身事外?”
“我做这一切,从未想过要他回报。”
“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
“事已至此,见不见他,是你的事。”
哈斯说完扭头就走,全然不给玄英拒绝的机会。
……
岁晚山云合,夜深知雪重。
到了约定的时辰,容衣沿着蜿蜒的石阶缓步上行,两旁的云杉枝梢轻颤,簌簌抖落几捧碎雪,发出嚓嚓的脆响。行至半山亭,但闻茶香四溢。举目望去,方知那股清香源自石桌上煨着的一炉茶汤。只是泥炉余温犹在,独不见烹茶人的身影。
“我已依约前来,先生何以避而不见?”
容衣拢了拢厚重的裘领,却未能抵御寒意,便又捧起桌上的手炉,低头轻呵一口暖气。
恰在此时,一阵山风拂过。悬在亭角的铜铃随风摇动,乍响的铃声悠然荡开,似在回应他的诘问。
“故弄玄虚。”
容衣抬手在炉壁上轻轻一叩,盯着炉中噼啪作响的炭火出神。
渺渺天地间,唯见君子如玉,遗世而独立。
置身暗处的玄英心念微动,到底没舍得让容衣久等,自幽影中踱步而出。
二人打过照面后围炉坐下,一时间竟相顾无言。
踟蹰片刻,终是玄英先开了口:“近来可好?”
“我没事。倒是你……宋大夫说你灵力受损,可有大碍?”
“比起你的安危,这点损耗不算什么。只是以后,万不可再以身涉险了。”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容衣试探道,“你可知晓,在卧龙城与灵钧府交界处,有一个叫做鬼市的地方?”
玄英沉默良久,心知悬顶之剑终要落下,是时候做个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