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衣》春从春游

121、第 121 章 蝶吻

　　容衣低下头，四下里很安静，窗外的雨声骤然变大，一点一滴渗进他的心底。
　　“你现在别无选择。”
　　玄英微微倾身，单臂撑在容衣背后的门扉上，呈现出一种禁锢的姿态。
　　“离开这里，去你该去的地方。”
　　“我去哪儿不用你管，让开。”
　　容衣压下心头恐慌，抬手去推玄英的肩膀，但他另一只手还被攥着，根本躲不开。
　　“看清楚，躺在那边的人是谁？”
　　循着玄英的低声诱哄，容衣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床榻……昏黄的烛光照见一团模糊的轮廓，人体起伏的身线在视野里逐渐清晰……霎时间，他感到胸口堵着团浸透水的棉絮，耳膜在剧烈的心跳中嗡嗡震颤。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在这里……不！放开我，我要回去！”
　　容衣如困兽一般蜷曲起身子，想要扑向床榻上的年轻躯壳，然而他的魂体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无论怎么挣扎也靠近不了半步。
　　玄英不忍道：“虽不知你因何流沔此间，但异世之魂强行归位，元神必然受到反噬，用不了多久就会形神俱灭，你将彻底从这个世界消亡，连同未来存在的痕迹也会被一并抹去。”
　　“呵，若我是异世之魂，那你又是什么？”
　　“今尔所见，不过是我寄于彼间的一缕魂识，此来便是要助你勘破心中迷障。”
　　“呵，这等荒唐事，你叫我如何相信？”
　　“有人在用魂幡召唤你。”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闭上眼，仔细听。”
　　“……”
　　“告诉我，你听见了什么？”
　　容衣沉默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答道：“雨声。”
　　“还有呢？”
　　“琴声……有人在弹琴。”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月寒。似曾相识的琴音由远及近，吟猱间沸如急雨，渐作松风万壑，漫引山川入梦。
　　“七弦锁魂，五韵列阵，看来就是这琴声织就的罗网将你困在其中。”玄英觅得关键的同时，也明白了血咒和魂契的用意，“三魂蚀骨虽然凶险，却可助你脱出藩篱。双魂缔连无远弗届，正是你的生机所在。”
　　容衣似懂非懂地睁开眼，尚在恍惚时，一个温热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了上来。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可玄英的手臂宛如一道枷锁，将他更用力地按进怀里。
　　“在魂境中答应你的事情，我已知晓。”
　　“……”
　　“我很期待，与你重逢的那一天。”
　　不过寥寥数语，容衣就被撩拨得方寸大乱，垂落的指尖无措地蜷了蜷，像只被钉住翅膀的蝶。
　　玄英不动声色地退后稍许，低头在容衣额前落下一吻。
　　这个吻如蜻蜓点水般轻触即分，容衣却怔愣当场，眉间似乎还残留着唇瓣的微凉，心脏更是不受控制地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待他缓过神来，掌心里已多了一沓符纸。
　　“点燃符咒，别耽搁太久，有人在等你。”
　　玄英取来烛火捏了个印诀，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此刻竟满是温柔。
　　容衣无端生出了一股胆气，伸手攥住了烛台，燃烧的火舌瞬间舔上符纸，殷红的咒文熔作千缕流焰，将他缠缚其间。
　　一开始只是觉得热。
　　很快容衣就受不住了，急促地喘息着，视野被血色浸透，心口剧烈地疼痛，周遭浓烈的铁锈味将他逼得喉咙中全是腥气。
　　“你，在吗？”
　　“我在。”
　　“可我看不见你……”
　　容衣本能地想要挣脱束缚，但他越是挣扎，流火便缠得越紧。
　　“别怕，还记得我送你的骨玉吗？它会替我保护你。”
　　玄英的声音落入容衣耳中，像一缕将熄未熄的炊烟，明明还带有余温，却似被山岚阻隔，缥缈得近乎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灼热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冽的雪松气息，原本被遮蔽的视野渐复清明。
　　他看到四时更迭，两岸青山褪尽颜色，长风荡过绝壁，枯木涌出新绿，干涸的江水开始涌动，最后万千流光汇作一道炽白的光刃，劈开云层直贯九霄——霎时风消雨霁，万籁俱寂。
　　……
　　容衣猛地睁开眼睛，彻底从幻境中惊醒——眼前是间再寻常不过的起居室，却仍教他恍惚了一瞬。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须臾过后，紧闭的门扉“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明晃晃的阳光就这么裹着尘幔涌了进来。
　　容衣下意识地抬手遮眼，从指缝间看见光柱里浮动的微尘，怳怳以为自己尚在梦中。
　　“师父！”
　　清亮的嗓音响起，门外的少年一个箭步窜入屋内，在床边转了两圈后毫无预兆地哭红了双眼。
　　“琪琪格？”
　　“师父，你可算醒了……呜呜呜……”
　　“我睡了多久？”
　　“啊？”琪琪格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抽噎道，“都怪那个妖女，师父着了她的道，如今已睡过了三季，马上就要到冬月了。”
　　妖女？对了……呼延若拙。
　　记忆回笼的刹那，容衣的思绪如江海倒悬——远征军进驻塞凉军寨、千机营弟子奉命前往姑鵺山、歌舒夜被北静彦指婚、钟遗在望舒园摆擂招亲、琪琪格与歌舒颜父子相认、呼延若拙在丹桂楼布设雅集……那些堙埋已久的人和事，终于拂去尘埃，再次鲜活如初。
　　“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他不辛苦，真正辛苦的另有其人。”
　　伴随着一声长叹，医官宋无筝踏入房内，朝容衣行了个礼。
　　“少将军沉眠不醒，吾等虽竭力隐瞒，但天下无不透风的墙。朝廷方面得了消息，多次派员来探听虚实，曹副将都以战事繁忙为由将人打发了。只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前阵子朝廷已下诏，着刺史前来督军，不日就将抵达。”
　　“无妨，曹副将何在？叫他来见我。”
　　“曹副将奉玄英大人之命驻守在燕歌山，恐怕没这么快赶回来。”
　　骤然听闻玄英的名字，容衣忍不住心弦一颤，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
　　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梦里那个吻仍留有余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