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攻补过》一颗杭白菜

57、第五十七章 变与不变

　　沈迪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其实有感觉，沈瑞把他背下了楼。
　　反正无论说多少次都不会听，但凡他身上有点风吹草动，沈瑞都跟天塌了一样紧张。
　　四周很安静，醒的时候他都没注意到身边有人，热度让沈迪的四肢像泡在酸醋里，很没用地绵软着，他动了动，贺程不知道正看向哪里，这一下回过神来。
　　沈迪收紧余光，艰难地吞咽了口，“我现在没力气揍你。”
　　“那正好。”贺程起身给他倒了杯水，“我有话要跟你说。”
　　“说什么。”沈迪实在无法想象自己孱弱地躺在病床上，任由贺程在他耳边装模作样的画面。
　　“我们所有的话都在那天晚上说完了。”剩下的，沈迪连临终遗言都不想听他一句。
　　“我不记得我们那天晚上说什么了。”贺程大言不惭。
　　沈迪坐起身。
　　“别动。”
　　“滚。”沈迪手挥上来，贺程抓住后按下，“别乱动，一会鼓针了。”
　　沈迪当着他面把针拔了。
　　“好好，我出去。”贺程无奈，眼看着血从针眼里涌出来，他按下呼叫铃，“你先躺下，我让护士进来。”

　　贺程走到门外，护士过来问他有什么要帮忙的，他示意里面，“脱针了，麻烦给他重新打一下。”
　　护士推着治疗车进去，没再传来任何过激的声音，这让贺程松了口气，沈迪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但比想得要强烈，贺程不想逼他太紧，所以他坐在这里，想至少先等到沈瑞回来。
　　他几乎有些强撑着，疲惫感前所未有的浓烈，但沈迪的话还是给了他安慰，尤其他觉得他们所有的话都在那天晚上说完了，那又为什么要在见面那天对他表现出那样的愤怒呢，是因为下意识的反应无法控制吗？
　　半个小时后，沈瑞拎着电脑和一包换洗衣服匆匆跑来，在贺程跟前刹停，叫了他一声，“你怎么坐外面？”
　　贺程朝他摊了下手，意思不言而喻。
　　“啊？”沈瑞想想又哦了声，指指里面，小声道：“我哥醒了？”
　　“嗯。”
　　“那你等会，我进去看看。”
　　沈瑞进去不到五分钟又出来了。
　　“睡着了？”贺程问。
　　沈瑞点点头，“烧还没退。”
　　“那让他睡吧，我不进去。”

　　沈瑞在他旁边坐下，翻着沈迪的检查报告，那报告他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遍，他不时拿余光瞟贺程，看似有话要说。
　　“一会等他醒了，能让我送他回去吗？”贺程先他一步开了口。
　　沈瑞第一反应没怀疑他腿行不行，而是问：“他肯让你送吗？”门都不让你进呢。
　　“我试试，不肯再叫你过来。”贺程考虑得很周全。
　　“行，那我一会先回去了。”
　　“谢谢。”
　　“这有什么可谢的。”沈瑞说：“医生建议他多住两天院，但我哥肯定不肯，到时候你帮我多劝劝他。”
　　就冲沈迪上手拔针时的坚决，能把眼前这两袋挂完已经是奇迹，但贺程还是答应了他，“好。”
　　“贺程哥。”沈瑞看似做了很久的心理活动，犹豫过后他问道：“我哥后来变成那样，是因为你吗？”
　　“变成哪样？”贺程喉咙一紧。
　　“我也说不上来，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沈瑞似乎不怎么愿意回忆，“我听我妈说的，说他有天突然从学校跑回来，哭得不成样子，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那副状态，再后来……我爸走了，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不知道他是因为爸的事情，还是别的原因，反正这么多年，我就感觉他一直没缓过来。”
　　“一直吗。”贺程咀嚼这三个字时有些不忍，可答案沈瑞已经告诉他了。
　　“那之后我就没见过你了，我问向磊哥，他说你出国了，再也不回来了。”沈瑞说：“向磊哥他挺生你气的，让我别在我哥面前提你。”
　　“那你哥他，有提过我吗？”
　　“没有，都不让我在他跟前提了，他又怎么会主动跟我说呢，而且他后来……”沈瑞有点说不下去，他以前不知道沈迪跟他什么关系，现在大概能猜出来，但他知道的实在太少。

　　沈瑞似乎很怕贺程会跟沈迪起冲突，走的前一刻还在叮嘱，让贺程看在沈迪生病的分上，不要跟他吵。
　　贺程不知道他怎么会给沈瑞留下这种印象的，当年无论如何，至少在沈瑞面前他们都还算到正常。
　　“嗯，以后都不跟他吵。”贺程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发热。
　　沈瑞又看了他一眼，进房间拿上东西走了，贺程再次坐到病床前。
　　尽管眉头还拧着，但不发作时，沈迪人畜无害的面孔还是跟从前一样漂亮干净，这几年成熟了许多，轮廓越发清晰，比起以前更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老成。
　　贺程喉咙里烧得难受，他轻握住沈迪的手，盖在自己眼睛上，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从沈迪主动靠近到今天被迫的一点肢体接触，他突然意识到，对这具身体的渴望，其实一直以来从未停止。
　　他渴望沈迪身上的触感，渴望他的味道和皮肤灼热燃烧时发出的动人声响，他抑制不住地想要它们，想要这个人，这个活生生的，再次回到他生命里来的人。

　　包裹在手心里潮湿的触感让沈迪再度回到了那个倾盆大雨的夜晚，他从那间倾倒的屋子里走出来，独自一人开车回了家。
　　他抱着姜瑜说他疼，疼得快要死过去了。
　　姜瑜带他去医院，除了手上的伤，他身上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处瘀青，可沈迪一直喊疼，让医生给他开药。
　　姜瑜没办法，拿热毛巾给他敷，敷了一晚上他都没合过眼。
　　好不容易睡着，被手机振动吵醒，贺程给他发了条短信，告诉他他要走了。
　　沈迪回：【去死吧。】
　　去死吧，我还曾袒护你不是斯文败类，可你跟那些人说到底又有什么区别。
　　他去找钱江海他们喝酒，又是一个雨天，回来他头疼欲裂，冒着大雨走在路边，那种不知道从何处起头的疼痛卷土重来，再度淹没了他，疼得他每一次呼吸都抽干心血遍体鳞伤。
　　他回去把所有跟考研和CPA相关的书都扔了，姜瑜看他一天到晚魂不守舍，让他干脆别学了，本来也是去玩的，还不如回来跟她学。
　　退学手续什么的都是姜瑜找人办的，沈迪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城市。
　　他吃吃睡睡，转眼到了那年的年末。
　　年末，自然就想到了贺程在这里的那一年，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在这个房间里，贺程停留过的每一个身影，说过的每一句话。
　　想起他无须刻意，过于惨烈的分离和心底的不甘让沈迪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想到他对自己的好，以及那些好里藏着的绵绵细针。
　　他和贺程没有共同的朋友，不刻意打听，任何有关他的消息都不会传到沈迪耳朵里，所以后来几年，他不知道贺程去了哪，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和成映川在一起。
　　有没有……把那些因为他失去的东西都补回来。
　　坐在欢乐谷的长椅上望向天际的那一瞬间，沈迪曾强烈地感受到人生美好的一面，觉得以前总想着做人没意思的自己简直幼稚透了。
　　但这几年，日子缓慢地过着，以成倍拉长的折磨提醒他，活着远比离开要痛苦，这种想法，在他站在沈弘沅病床前，看着呼吸机里稀薄的雾气时变得尤为强烈。

　　沈弘沅的病被他自己瞒着，直到最后因为撑不住被送去医院，沈瑞才通知了姜瑜他们。
　　沈迪去看他的时候，他意识已经不那么清醒了，走的那天早上拉着他的手，呢喃着说了好几声对不起。
　　沈迪不知道他是因为哪件事说对不起，是小时候送他去乡下，还是在三叔打他的时候没有护着他？
　　又或者是这么多年，一个软弱的父亲没能完整地撑起这个家？
　　沈迪已经不恨了，恨意太多让他感觉自己像个怨妇。
　　“你……”沈弘沅眼角有泪，嘴唇仍在不断开合，握着沈迪的手用力，沈迪凑近了，听到他断断续续在说：“……小时候……喜欢……科，科技馆……没有……陪……你看……很遗憾……”
　　当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时，沈迪顷刻间泪如雨下，原来这么多年，沈弘沅一直记得他小时候的那个约定，要带他去看那个圆圆的房子。
　　可惜在沈迪知道他最终是被用来做科技馆之前，向往就已经转变成了痛恨。
　　“不遗憾，我后来没有想去了，我也……不记得了。”沈迪回握住沈弘沅的手，安慰的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甚至觉得，不如就让它成为遗憾吧。
　　不知道也好，不知道就不会替他难过。
　　沈弘沅是个连这一件小事都无法释怀，要记这么久的人，又如何忍受真相的折磨呢。

　　沈迪后来自己飞去了那个地方，花了一天的时间，看着曾经城市的地标性建筑，因为时代的发展而被周围高楼取代。
　　玻璃外墙长时间没有得到养护，浑浊蒙尘的样子都怀疑是不是从他记忆里挖出来原样复刻了一个。
　　他没有说谎，至少在那一刻，沈迪确实没有很想去看了。
　　他坐在江边，从傍晚一直坐到夜色降临，对岸灯火点亮，球体在照不到光的边缘，被黑暗缓慢吞噬的过程，是同一时刻在沈迪的记忆里，连同他过往的痛苦一起，完成的一场无声落幕。

　　姜瑜一直不知道他那几年经历了什么，但这个被她宠惯着长大的儿子，能从整天惹是生非到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对一笔账，她自然欣慰更多。
　　姜瑜想处理掉在S市的那套房子，本来就是为了沈迪上学买的，现在也不住了，跟他说过几次，一直没表态，这次再提，沈迪竟然答应了。
　　那房子在他名下，要他自己去办手续，沈迪开车去，在那边住了一晚。
　　半夜睡不着，他去他和贺程以前租的房子那里，没进去，就在门口待了会。
　　出来后他在便利店买了包烟，抽到嘴里是苦的，他很久没抽了，抽不出以前的味道了。
　　沈迪把烟扔了，起身往回走，一直走到天亮。
　　几年前离开这里的一幕仿佛就在昨天，唯一不同的是没有下雨，晴空万里。
　　他就着阳光往旁边看，贺程还像以前无数次一样，坐在他的副驾驶上，用手轻推他的方向盘，告诉他从这个匝道口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