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卫]情深不惘》相忘韶年

26、不问前路

　　“封眠咒印……”盖聂抚剑默然忧心，竟比预想中的快了这么多。起身抬眸，看着卫庄缓缓道:“你该离开了”。

　　“不错，我该离开”。卫庄应声轻笑，身形却是半分未动，“或许在离开之前，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既然如此”盖聂率先迈步踏出房门，掀唇不动声色道:“同行吧”。

　　埋在深宫中鲜为人知的荒败坟茔，自是无人理会，年深日久甚至难以查找。

　　而盖聂却是轻车熟路。

　　“传闻，嬴政对丽姬思慕已久，不惜代价终于得到了她，且十数载圣宠不衰。连带着天明这个外姓之子，也是视如己出”卫庄扬眉看向盖聂，唇边哂笑溢于言表，“若非得知嬴政竟将之与荆轲合葬，我便是信了”。

　　试问有那个男人能可容忍自己的女人与他人合葬？更遑论身为秦皇的嬴政！

　　不自觉眉目凛然，卫庄仍是弯唇含了丝丝轻笑，侧身与盖聂相对，以一以贯之的漠然口吻问他，“在师哥心里，究竟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每个人心底都有秘密。小庄心里藏着的又是什么呢？”盖聂凝眸，别有意味地将卫庄看在眼内，却又蜻蜓点水地略过话题转而道：“也许，小庄对嬴政的目的更有兴趣”。

　　闻言，卫庄很是沉默了一阵。心底沉沉闷闷的声响轻轻地，一下一下撞击着肺腑，而那疼只是钝钝地并不难忍。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字出口，“说”。

　　“阴阳家为嬴政效命已久，却不图名利权势。以嬴政的心性不可能放心不疑，除非他手中握有阴阳家的把柄，更或者他们之间有共同的利益”说着盖聂自怀中拿出一物握在手中，“从前我想不明白，如今才算猜到几分”。

　　“荆兄生前曾对我说过，丽姬身世复杂，身处秦宫更是危险。原本我以为荆兄是担心有朝一日嬴政知晓天明非他之子，会危及丽姬母子。可嬴政分明一开始就知道天明的身世！”

　　“所以，嬴政强留丽姬母子在宫中，只因为他们是可权衡的筹码，可利用的工具”卫庄沉吟接口道，“但嬴政威逼利诱的对象绝不可能是荆轲”。

　　“当年丽姬将天明托付给我时，一并交付的，还有这半枚玉玦”盖聂展开手掌伸到卫庄面前给他看，那半枚玉玦翠翠莹莹，断口齐整无比，与天明日日戴在颈子上的一模一样。“我曾以为这是她与荆兄的信物。如今看来，星魂要找的，便是它了”。

　　“显然，他们的目的，你已经猜到了”卫庄凝眸与盖聂对视，其意不言自明。

　　苍龙七宿

　　然而这四个字，盖聂并未立刻说出口，转而道，“这一切仍只猜测，尚需验证”。

　　蹲下身，屈指抓了一捧新土细细撒在这块无人问津的荒草之地。盖聂久久地注视着，最后，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折身踏步离去。

　　风，在身后掠起。

　　那背影，决然似诀别。

　　“儿臣得到消息，盖聂已经离开咸阳，去了桑海”胡亥曲膝俯首跪在下方，微微抬眼看向端坐案前的嬴政，鼓足勇气道:“故特来请命赴桑海”。

　　“哦？”嬴政手持竹简，觑眼轻嘲，“你有把握杀了盖聂？”

　　胡亥颔首，语态诚恳非常，“儿臣自知无此能力。可儿臣是父皇的儿子，是大秦的皇子，所以儿臣不甘也不能一直身处宫闱！儿臣希望自己可以成为有助于父皇，有益于大秦的人。求父皇给儿子机会！”

　　持竹简的手顿了顿，嬴政很是为这情真意切的言动容了一下，凝眸注视胡亥良久，缓缓道:“朕就准你去桑海，在扶苏身边长长见识。只是你首次出远门，须得……”

　　趁着嬴政沉吟的片刻，胡亥伺机递话，“国师大人年少有为，又多历桑海、熟知百家，若由他陪同，定能叫儿臣获益匪浅”。

　　嬴政点头，“那便择日启程吧”。

　　胡亥欢欢喜喜出了大殿，立刻就找人给星魂传达圣喻。

　　星魂闻言倒是惊大于怒，可回头一想，有盖聂在胡亥身边，无论他做出何种举动也都在情理之中了。眼下盖聂要出咸阳，势必借助胡亥，但要他同行，意欲何为？

　　然，无论盖聂有何算计，他有天明在手，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这么一想，星魂全然无惧无畏了。慢条斯理地整整衣袖，起身去会胡亥。

　　不成想，大门口都还没迈出去，胡亥便命人架着两辆车马等候在前了。

　　从马车里探出头，胡亥顺手撩开帘幔，与星魂四目相对，笑得阳光灿烂，“听闻国师大人在桑海与盖聂交手身受重伤，也不知好些了没有。故而一早就备好了车马，以慰辛劳。”

　　“公子可真是贴心啊”一句话说的咬牙切齿，星魂一甩衣袖走到马车前，抬脚迈进。

　　一路安安静静出了咸阳城，刚到城北山林，突然出现一人——黑衣斗篷、身形修长，抬手扬袖，翎羽尽出。只闻四下惨叫，车马骤停。

　　胡亥笑盈盈地走下马车，展臂活动了一下，转头看向载着星魂的那辆马车。

　　星魂对着面向而坐卫庄、盖聂，一言不发，只是冷笑。至此，挥手一劈掀了车顶。

　　“真是好大的脾气”抱臂立在一侧的墨鸦笑言调侃。

　　“故人重逢本该欢喜，国师大人何必动怒呢”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胡亥施施然说着风凉话，“为了我们的安全起见，这些人留不得”。

　　“我们？”星魂冷笑出声，“收留、私纵要犯的人，可不是我！”

　　“但与之同车而行的，确实是国师大呐”面上笑容天真烂漫，胡亥漫不经心道:“倘若传出去，父皇可会相信国师？所以说，为了我们的安全，这些人，留不得”。

　　明白胡亥是铁了心要拖自己下水，星魂也懒得在与他分辨。侧目望向盖聂，冷冷开言，“费这么一番周折，你的目的不会这么简单吧”。

　　“你该启程了”未接话，盖聂转而对卫庄轻声说道，“我会很快与你汇合”。

　　卫庄无言，抬脚便走。

　　墨鸦一脸莫名其妙，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迟滞两步跟上卫庄。

　　轻咳一声，胡亥抬眼假装四处欣赏风景，越走越远了。

　　“丽姬是阴阳家的人”盖聂开口，用毋庸置疑的口吻说道:“天明与苍龙七宿有关”。

　　“不错。天明不只是与苍龙七宿有关，更是开启苍龙七宿的关键”星魂回的爽快，神色里更是带着欢愉，“为了控制这个关键，我亲手施下了封眠咒印”。

　　“你大可不必费心激怒我”盖聂平心静气道，“因为，我们即将合作”。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依山傍海的齐鲁之地总比别处多了一重湿气。月上柳梢，雾水便漫了上来，行人踏过草地，不免湿了鞋底。

　　少羽端了碗药倒也无暇顾及其他，行色匆匆地迈过长廊，推门而入。

　　离上次封眠咒印发作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好不容易好了些，却又发起高热。少羽衣不解带地陪在床前，心急如焚，只盼他喝了药病就好了。

　　叹气连连，眉间不自觉凝重。虽说盖先生走时已有暗示，少羽心中暗暗戒备，却总不愿相信一向对他们照顾有加的张良心怀叵测。可这次，由不得他不信了。

　　若依着少羽的性子早该当面问个明白！可自从那日张良当众说其已被逐出师门，所作所为与小圣贤庄无关，听凭发落之后便自困一隅闭门不出了。

　　事已至此，少羽当真不知，小圣贤庄之内还能信谁。又或者，他只能相信自己，自谋出路！

　　正兀自出神，咋闻翎羽破空之声，少羽骤然一惊。倾身将晨昏不定的天明携入怀中，掠步一闪，箭矢堪堪擦着鬓角没入床榻，显然是冲着天明来的。

　　一手提枪，少羽凛然而立。只听门外脚步声越发杂乱，打斗声已起，时有流矢乱入，却无他人进门。

　　难道是小圣贤庄的人发现有人闯入？

　　提枪挑开窗帘，只见双方都蒙面示人，全然不是小圣贤庄的做派。而其中一方即便是黑衣遮面，也明显可以看出是六剑奴！更令少羽震惊的是，六剑奴竟是在保护他们。那要杀他们的，又是谁呢？

　　“住手！”扶苏手握一封信笺，匆匆而来。

　　六剑奴一见扶苏立刻遁走。

　　“公子”摘下蒙面，章邯无奈至极。

　　“若非有人想我通风报信，你当真要杀了我的兄弟？！”扶苏手指章邯，惊怒非常。

　　章邯叹息，“荆天明并非公子的兄弟，公子的兄弟是唯一能够动摇公子声名地位的胡亥公子。难道，公子看不出来方才阻止臣的，是罗网六剑奴？公子可曾想过，派六剑奴来阻止臣的，是赵高，还是胡亥公子呢？”

　　扶苏默然片刻，坚决道:“稚子何辜？若当真如此，我就更不能让天明成为我们兄弟相争的牺牲品！”

　　“公子！”章邯急切而恳切道:“公子该明白，他并非无辜稚子，他是帝国的通缉要犯。如果公子公然包庇，定然会触怒陛下！”

　　“父皇那里我自会解释”扶苏拜手，意态坚决，“乱臣贼子之流，我定不姑息。但天明是我看着长大的手足兄弟，他仍只是个孩子，无害于大秦江山。莫再对他下手！”

　　少羽不知究竟哪里才是安全的，他只知道，他一定不能让天明有事。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去找张良。

　　“三师公有余力保护自己，定然也能保护天明，对吗？”话说的波澜不惊，神色却是极冷，隐约已是威胁之意。

　　张良笑而未笑，斟一盏茶递到少羽手中。

　　“观少羽如此态度，想来是有人曾对你说过什么”张良俯身把被子盖在天明身上，温柔一如往昔，神情亦是不变，“既然那人不放心我，自会设法保护天明。事实证明果然如此，少羽还担心什么呢？”

　　眉头紧蹙，少羽终于愤怒，“到底为何会变成这样？又或者，我只在今天认识了你！”

　　“盖聂便不曾问过我这种问题，你可知为何？”浅饮一口，张良笑得温文尔雅。

　　“因为他明白”自问自答，声轻如喃。只眼底情绪甬沉似墨，一如静水深流，不知其往。张良笑容依旧，温和地说道:“终有一日，你也会明白。每个人都有他一定要做的事，必须要走的路，也许天长日久很多人会渐渐变得茫然起来，我只希望自己能够始终不改初心，不忘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