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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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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兰醒过来是在送来落雁萍的第三天,只要看一眼四周环境,就知道自己又在岁无情的豪宅里。
跟别的大夫不一样,岁无情除了悬壶济世,还喜好享乐。他的府邸,布置得富丽堂皇,让人看一眼就能留下深刻印象。
童子秋言送药进来,一边扶银兰坐起,一边捂嘴偷笑。
银兰病得一塌糊涂,其先未曾留意,等後来吃完药躺下了,才发现他还在偷笑。
“秋言,怎样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银兰用手帕抹著嘴角,以为自己嘴边有药汁,才惹得少年笑得不停。
“兰哥哥,师傅说你脉象左沈右滞,虚火外而实寒中。若是先行泄掉外火,必然加重内腑滞寒之气。”
见银兰一脸迷惑,秋言换种简单说法:“就是你身子虚弱,不宜跟人行房!”
银兰脸刷得一下通红,好似被人捉奸在床,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
秋言很快转移话题,说他的病情并不严重,只要找来妖蓝地藏果,便能化消肺腑滞血。
听到那人为他寻药去了,银兰愣住了,内心百味陈杂。
以前家境贫寒之时,父亲和师傅长卧病榻,只有他不辞辛苦为人寻药,自己何曾被人这样关心过?
也许是他太过孤单,才会容易被人感动。从小到大都是孤单一人,笨拙得只会用骄傲来掩饰自己的银兰,内心比任何人都渴望关心。
在晶曦崖上,那人慷慨施舍银两之时,银兰就觉得那人对他很好,内心渴望接近那人。
那一夜,那人驱使内力凝香,将他呵护在怀中,他便不由自主爱上那人。
那个人笑起来很好看,淡淡眉毛好似远山,清澈眼睛如同星辰,笑起来嘴角弯弯,两个浅浅酒窝。
银兰从没见过这麽好看的笑容,想用尽全力对那个人好……
只想对他好,天天看到他的笑容……
在木屋的时候,只要那人露出笑容,自己就会像傻瓜觉得幸福,也会傻傻地跟著一起笑。
爱得太过卑微,一心想著讨好那人的银兰,到最後才发现自己一颗心被人践踏。
爱之深,伤之切,银兰没有勇气面对那人,最後只能选择逃避。
他有跳下悬崖的勇气,却没有勇气接受那人坦言,他怕听到他亲口对他说,跟他只是逢场作戏。
妖蓝地藏果并不十分难找,特别是对财力丰人脉广的香逸雪,前後不过去十来天,香逸雪便带著地藏果回来,连同岁无情狮子大开口的物件,一样样都备齐了运回来,整整装了一辆马车。
庄园里,岁无情亲自检查,或打开瓶盖闻一闻,或是用银簪挑些出来尝一尝,就连那些鱼蟹都没有放过。
鳜鱼看看是否鲜活,螃蟹看看是否吐沫子,总之死的就是不行。趁著那人还在庄内,有什麽不满意的,还可以叫他重新备来。
香逸雪来到银兰房内,听童子说银兰服药睡下,便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刚把手中的篮子放在桌上,就见银兰撩开帐子,探出半个身子,急切地道:“秋言,我听到……”
香逸雪转身,冲著那人一笑,道:“听到什麽?”
银兰蓦然瞪眼,好似咬著舌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香逸雪帮他把帐子挂起来,扶他坐起来,往他背後塞了个垫子,又帮他掖好被窝。
“我从闽洲带回山竹,我已问过神医,除了柿子和菱果,其他果物都可以吃!”
在木屋的时候,银兰曾经跟他说过,有一回闵洲亲戚送来山竹,那是他小时候吃过最好吃的水果。
香逸雪掰开外壳,露出雪白肉瓣,递到他面前,笑盈盈地看著他。
银兰眼眶发涩,瞪了果实半晌,还是捡起一瓣放入口中,呆呆地咀嚼。
酸酸甜甜的滋味,犹如他现在心境。
被那人关心觉得甜蜜,无望未来又让人觉得心酸,好梦一场终究散去,那人还是会回到他的妻儿身边,那时候的自己该怎麽办?
习惯了对方的温柔,又被无情丢弃的自己,真是太可怜了……
直到下巴被人捏得生疼,嘴巴里被人塞进两根手指,银兰才回过神来,不明所以地望著他。
“唉,这样也能走神,我真真服你了!”
香逸雪从他嘴里挖出果核,水盆里洗净了手,又倒了一杯茶给他,温柔道:“漱漱口吧!”
“你勿……”
“什麽?”
银兰低著头,不让对方看到他发红的眼睛,伤心地嚅嗫道:“勿需如此待我,我承受不起……”
不要对我这麽好,既然你决定要走,就不要给我光明後,又把我留在黑暗里。
“什么话!”香逸雪扫视病榻上的人,对方阴晴忽变的情绪,着实让人摸不着北,哭笑不得地道:“你又来了……”
还记得被扇耳光的滋味,香逸雪机警地退後三步,尔后悠闲打开折扇,站在这里总打不著了吧?!
银兰却无动手意思,只是低头拧着被角,黯然又伤心地道:“你快回去吧,以後莫再来!”
啊?无缘无故绝交,这人又怎么了?香逸雪眉心紧结,眸点愠色,冷脸道:“说下去……”
天资卓越的他,虽有君子如玉的温润品性,但三番五次被人拒绝,自尊心还真是受不了!
“欠你的银两,还有神医的诊金,我会悉数奉还,利钱也会加倍……”
又是钱,这人是掉宝藏里了吧?香逸雪脸色更加阴沈,不紧不慢地道:“你欠我的,只有银两吗?”
银兰呆了一下,脸忽然泛红,低声道:“我欠你的情,你若想要,我现在就还你……”
银兰掀开被子,解开自己的衣襟,忽闻那人一声冷笑。
“够了!”香逸雪冷著脸道:“你认为我想要就是这些?”
真真是笑话,就凭他的条件,什么样的男倌找不著?
何必要眼前这个脾气差,不懂情趣,上了床跟木头似的,而且还反复无常的家夥。
银兰抓著被角身子发颤,伤心地道:“我能给的,只有这些……”
他早已身无一物,只有那颗残破的心,还在苟延残喘。
银兰眼神黯然,带著几分灰心之态,哀求道:“放过我……”
也许他还能用剩下的人生,在天水山庄平静度日。虽然那种日子索然无味,跟死也差不多了,可是他还能照顾逍遥子,给老管家一些安慰。
“放过你?”香逸雪扬起眉眼翘起嘴角,不同以往的温润神情,倒是添了几分冷傲之态,道:“你究竟在说什么?”
莫名其妙的哀求,让他心情更加恶劣。原来他的一片心意,在那人的眼中,竟是难以承受的负担!
“哈,我又忘记了,兰已经死在山崖之下,而你是天水山庄的少主……”
相爱不成,反成伤害。与其这样,不如不爱。香逸雪想到此处,心灰意冷地道:“罢了,我允你!”
银兰惨白著脸,哆嗦双唇想说些什麽,却被香逸雪抢先一步打断,冷厉地道:“别再提银两,我们之间两清了!从今以後,各不相欠!”
讲了一声告辞,香逸雪甩袖出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本想立刻离开,走到大门口被春知拦住,彬彬有礼地道:“香少请留步,师傅说待他一一检查完毕,香少方可离开此地。”
偏偏岁无情是个慢性子,等他把一辆马车检查完毕,天色早已昏暗。
香逸雪也不是个自讨苦吃地人,索性就住一晚上,打算明天早上再走。
连日奔波操劳,香逸雪泡澡之後,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梳洗清爽之後,已经是该用午膳时分。岁无情设宴践行,香逸雪也不客气,吃饱喝足才有力气赶路。
席间,岁无情又扔来一张单子,说是上次忘记写上去的东西。
香逸雪也只是一笑,好脾气地收进袖中,说等添置好了便派人送来。
饭後,香逸雪起身告辞,岁无情照例要进房午睡,便让徒弟代为送客。
春知送香逸雪到门口,马车已经在门外等候,香逸雪刚准备上车,却见银兰扶著墙跨出门来。
香逸雪吃惊地看著他,不过一夜光景,银兰脸色更见蜡黄,眼窝深深凹陷,眼睛血丝骇人,整个脸又瘦了一圈,病容越发憔悴。
从屋子到门口不过百步,银兰强撑著走来,一路走走停停,出了一身冷汗。
春知赶紧去扶他,责备道:“师傅说了,你还不能下床,跑出来作什麽?”
春知摸摸他身上衣衫,先是被汗水浸湿,又被冷风一吹,贴在身上凉嗖嗖,惊道:“快回去更衣,湿衣身上一捂,怕又加重三分虚火,这药也就白吃了!”
银兰眼睛瞟向车边那人,喘息道:“不妨事!”
今时不同往日,想著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以後再无相见可能,银兰听说那人要走,便强撑著起床送行。
这人真不爱惜身体,刚好一点又来折腾!
想起对方的执拗脾气,香逸雪心里叹息一声,只将责备的话又咽下,只是淡淡劝道:“师兄即是病人,就该听大夫的话,莫让大夫为你操烦!”
“我是来……送送你……”
“多谢!”香逸雪面色漠然,彬彬有礼,却已拉开彼此距离。
二人同时沈默,各自避开目光,香逸雪没有上车,银兰也没话可说。
气氛有些古怪,春知看看香逸雪,再看看银兰,识趣地退到一边。
香逸雪等待片刻,不见银兰说话,一只脚踏上马车,冷淡道:“师兄,请回吧!”
既然没啥好说,何必再等下去,不如早早离开,免得彼此尴尬。
银兰掩饰难舍的心情,强颜欢笑道:“师弟,一路顺风,代我向尊夫人问好……”
香逸雪扬起眉毛,疑惑道:“谁?”
银兰凄凉一笑道:“祝你们早得贵子,夫妻恩爱,白首偕老!”
终究,这句祝福,还是说出口了!
银兰心性善良,虽然被人辜负,但还是希望,那人能够安逸一生,父慈子孝和睦美满。
香逸雪疑惑片刻,心里倒似明白过来,扬起眉头似笑非笑,摇着扇子悠然道:“师兄又在说笑,我哪来的夫人,哪来的贵子?”
银兰瞪大眼睛,吃惊地望著那人:“你没成亲?”
“我倒是想成亲,只可惜赔了娶亲钱……”香逸雪拉长调子,不急不忙地道:“要不,师兄还是把钱还我吧?”
银兰上前一步,不顾外人在场,盯着那人的眼睛,正容道:“你没成亲?”
香逸雪呃了一声,看了一眼春知,有些窘迫地道:“师兄,你……”
“你没取亲?”银兰骤然提高声音,已经问了第三遍,一本正经的脸色,好似香逸雪不回答,他就不依不饶!
春知仰头望天,天上没鸟飞过。
这人蠢到家了,当他是什么人?香逸雪着实气恼,捏住银兰下巴,眼里带着怒意,冷笑道:“你以为我成亲之後,还会跑来找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