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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番外 ...

  •   第七章

      黄昏时分,蟠龙谷道。

      叶影站在谷道之口,宝剑插在一丈开外,金色剑穗随风摇摆,在夕阳下金光耀眼。

      道口并不适合埋伏,但眼下却顾不了许多,唯有先将分舵赶来增援的人马杀死,才能杀上主峰救援玉繁烟等人。

      很久前,叶影就明白死士下场,尽管少主并不这样认为,而他也差一点就认同他的少主……

      如果是在以前,叶影不会有遗憾,但现在心中有了挂念,蝶儿、少主、兰公子、老管家、花杀、煜中……

      似乎山庄每个人,都与他息息相关,都让他放心不下!

      每每想到这些,叶影不免泄气,死士不该有感情牵绊,他恐怕是全天下最多情的死士!

      叶影,叶影,十三岁少主躺在榻上笑容慵懒,念叨了两遍他的名字,问他有喜欢的女人吗?

      那是主仆相见的第一日,看着比他小半轮的少年,叶影以为他的耳朵听错了,难道庄主没对他说明自己的身份吗?

      他是旧盟训练出来、最优秀的死士,盟主要他保护策师皇甫玉,皇甫玉又将他送给少主,从此他变成少主的死士,为他而生、为他而死的死士!

      “少主,我是您的死士!”

      叶影还记得当初回答,冷峻严肃宛如岩石,仿佛他天生就不带感情。

      “死士,也该有自己喜欢的人吧?!”

      叶影也记得少主接下来的问话,仿佛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时候,叶影并不了解自己的新主人,只是觉得眼前这位娇贵少年,还没有弄明白死士的含义和作用。

      于是,叶影言简意赅告诉他,死士不该拥有情感,死亡才是最终归宿。

      这是从懂事开始,训练他的师傅所灌输的理念,是每一个死士必须恪守的信条,而他至始至终也不曾怀疑过,因为怀疑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叶影不指望少年能懂,因为暴露表面的,也只是冰山一角。

      少年毕竟是首领之子,又是华山派弟子,多少还是懂些江湖事,一瞬间露出了然神情,随后又否决死士信条,并笃定他可以有喜欢的人!

      为什么他可以有?叶影当时很迷惑,但却没开口询问;死士只是执行任务,哪怕明知是去送死,也不会去问为什么。

      于是,新主人自己解释,因为你是我的死士。

      但这有什么不同?叶影仍然迷惑不解,只要他一天是死士,一天就不能改变这种命运,是谁的死士又有什么区别?!

      “放心,我不会让你去送死,你要是有喜欢的人,我就帮你跟她提亲!”

      新主人笑得阳光灿烂,无忧无虑青春张扬。

      叶影没有笑,更不会当真,死士不用死,那还叫死士吗?!

      但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叶影看着远处渐渐西沉的夕阳,似乎找不到最初的崩坏点。

      似乎是在少主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又似乎是在朝夕相处的感情中。

      叶影,叶影,十六岁的少主坐在木轮椅上,笑着问他是不是喜欢蝶儿,自己倒是可以帮他做媒!

      叶影记得当时一口否认,神情严肃地告诉少主,请勿再继续这般胡闹,他对蝶儿并无特殊感情!

      真要寻出源头,似乎便在此处;若是放在三年前,他只会说是或不是,不会为自己辩解这么多。

      那三年,他陪少主做了很多不该他做的事情,逛街、听戏、下棋、赏花、泡澡等等,如果不是知道少主生性活泼,叶影会认为少主故意侮辱他!

      谁能想象一个死士跟在少主身后,穿梭在熙攘热闹的集镇上,手里提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臂弯里还夹得满满当当,而少主还在一路逛一路买,顺手把东西搭他肩上,拿他当头驮货的骡子。

      如果那时有人行刺,他根本来不及出剑,更何况剑还不给随身!

      少主不喜欢佩剑,也不准他佩剑,至少是逛街、听戏、下棋、赏花、泡澡的时候!

      “喂,我们是来逛街,又不是去杀人……”少主强行夺走他的剑,又把他拖到扇子铺,笑眯眯道:“你要是不习惯,不如拿把扇子?”

      天下有改当纨绔的死士吗?叶影记得当时自己的苦笑,被少主看到眼里很是稀奇,因为在叶影石像般的脸上,很少有这样独特的表情。

      “人有种种心绪,或喜或怒、或哀或乐,或悲或恐,在普通人脸上很常见,但在你的脸上却弥足珍贵……”随后,少主来到湖畔凉亭,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微笑道:“叶影终于学会笑了,虽然只是苦笑,但又往前迈了一步……”

      倘若没有万剑之城的崛起,此刻少主应该待在兰谷,跟兰公子过得闲适逍遥。叶影犹记少主十八岁之时,带着银兰来跟他和蝶儿辞行,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幸福。

      “叶影,蝶姐,我跟兰要退隐江湖了!”

      “少主,你根本就没踏入江湖,又何来退隐之说?”

      “叶影,你倒是越来越幽默了……蝶姐,以后这根木头交你照看,趁我不在时尽情欺负他吧!”

      幸福和美满,不过短短几年。

      那一日,叶影捎去香令艾的家书,在兰谷见到隐居的俩人。

      等银兰身影消失门外,少主视线重回他身上,眼神澈似一潭秋水,异常平静道:“我已经听到风声了,爹爹那边情况怎样?”

      从那一句发问开始,少主开始涉入武林。

      直到山庄发生变故,首领策师双双身亡,少主站在灵堂前,用异常冷峻的声音,叫他准备他和蝶姐的喜事。

      叶影知道,这一次,少主再也回不了头!

      “叶影!”洞房花烛夜叶影醉倒柴房,就见少主一袭红衣火神降临,不由分说把他抓进新房,对着同样目瞪口呆的蝶儿道:“去吧,我不许你们再浪费时间!”

      叶影想少主终究不甘心,仍没放弃跟命运搏斗,所以才做出这种不合常理的举动,但受惠者却是他和蝶儿。

      “叶影……”少主瞪着血红眼睛,奋不顾身豁命一击,挡住稀暗生的剑气,吼道:“撑住,蝶姐还在等你!”

      印象里那是最后一次,叶影看到少主情绪激动,葬马谷的生死之战,似将少主所有的情绪都耗尽了。

      即便后来经历了秦玉珏的事,也不见少主有任何情绪波动。

      叶影想那昔日少年已死,人生便是如此讽刺,一直想改变死士的少主,最终也步上死士的后尘。

      远处风沙飞扬,万剑之城分舵人马赶至,为首者果然是分舵之主兆倾山,一马当先跑在前头,后边稀稀拉拉跟着十几名下属。

      情况似乎有些不妙,兆倾山到达的时间,比预计早了一个时辰,这一战将由叶影和从未搭档过的南宫郁配合。

      南宫郁四十年前虽有玉竹剑客之称,但在剑界却排不上名号,更何况俩人从未联手应敌,所以这次任务让叶影有了焦虑。

      叶影想这都怪少主,那句蝶姐等他回去,宛如魔咒深入脑海,已经勿需旁人提醒,它自动自觉盘旋,无时无刻不在回荡,蝶儿还在山庄等他回去。

      剑心若是有了挂碍,剑就难以发挥极致,临敌之时可是大忌!

      叶影也知自己犯了禁忌,但却没收敛心神的时间,敌人已经走进视线之内。

      射人射马,擒贼擒王,首领成败,往往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

      叶影与南宫郁同时掠出,对方人多他们人少,杀死兆倾山是成败关键!

      兆倾山骑着雪豹子,灰袍荆冠银枪在手,威武沉稳气度不凡,遇到偷袭不慌不忙,飞身下马连番后退,左躲右闪并不硬接,似在等待落后的下属。

      叶影和南宫郁一击落空,又未阻断兆倾山的退路,竟让他躲到下属身后。叶影和南宫郁惊诧不已,堂堂分舵主竟要做缩头龟,让几个马前卒出来送死吗?!

      几个前卒倒是勇猛,二话不说迎头冲上,叶影挥腕横扫龙吟剑;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经不起他的一道剑气。

      出乎意料,剑气落空,叶影顿觉不妙,连退三步反手一招,某种兵器搁在他的剑上,宏大力道瞬间震伤肺腑。

      如果不是叶影会反手剑式,此刻已被兵器劈成两段。

      叶影毕竟是临敌老手,剑花护身瞬间拆招,等一阵绵密的杀招过后,才算看明白自己的处境。

      四个小卒将他围困,他们穿着中原衣衫,手上拿着西域兵器。紫鸢情报没这四人的存在,这便是兆倾山的秘密底牌。

      西域高手冷觑叶影,似在嘲弄他有眼无珠,当中一人语气生硬道:“小子,受死吧!”

      叶影冷笑,抹去嘴边血迹,虽然他受伤了,想杀他却没那么容易。

      可是,叶影冷笑还没褪去,就看到南宫郁那边情况不妙!

      兆倾山枪法并非浪得虚名,原本计划俩人联手,现在叶影被人围困,南宫郁一人独挑兆倾山,此刻已是招招受制险象环生。

      花杀和煜中又被围住,只杀得是紧锣密鼓,根本就伸不出援手。

      叶影焦急万分,一招猛过一招,不顾防守险招进攻,却被四人占尽便宜……身上已经几处负伤,连虎口都被震裂了,依旧闯不过眼前阵法!

      这已是叶影急于突围的第三十三招,南宫郁那边招架不住了,眼见就要命丧在那杆银枪之下。

      叶影心急如焚,不顾伤势催发内力,一剑震退南边那人,就在强行突围之际,那双日月轮迎面袭来。

      一只贴着他的耳朵飞过,另一只被他的宝剑搁开,但也就趁着这个档口,南边那人已经掠回,守好空门严阵以待。

      身为紫鸢一等高手,突破不了阵法围攻,等兆倾山解决南宫郁,转头再跟四人联手,叶影也就难逃厄运!

      不仅如此,尸体被人辨认出来,香世山庄将会因此暴露,最终破坏少主亲自执行的刺杀计划!

      就在叶影心乱之际,黑色身影掠入战团,眨眼挡在南宫郁面前,手腕一扬紫光倾泻,紧紧缠绕一点白芒。

      叶影心神一振,那是少主的紫鸢剑,对上兆倾山的银枪,龙争虎斗生死相搏,剑光枪影绝杀无情。

      身上又添几道小伤,但叶影却安心了,全神贯注应付敌人,龙吟剑再次绽放光华,幻化成一张护身网,让那四人耐他不得。

      战局悄然调整,南宫郁与煜中联手,让花杀脱身帮助叶影。

      叶影和花杀不是第一次配合,虽不如跟少主那般默契,但花杀雄霸独特的刀劲,倒是龙吟剑的一大助力。

      西域高手开始惊慌,趁着一个破绽,叶影杀了当中一个。虽然破了四人阵法,却激起剩下三人的杀性。

      三人杀红眼睛,想替同修报仇,但招式越疯狂,破绽也就越多;叶影却越发从容,攻守兼备进退自如。

      很快,又一人死在叶影剑下,剩下两人做毫无意义的困兽之斗,仇恨眼神中带着绝望疯狂。

      叶影不由感慨,一炷香之前,他也似对方这般疯狂,但人生本就无定数,烟尘未落前路已改。

      双方又斗了十几招,花杀的刀扫过一人咽喉,叶影的剑也刺进最后一人心脏。

      如此一来,原本围困住南宫郁和煜中的十来位手下,也因花杀和叶影的加入被杀得落花流水毫无生机!

      这一战似乎胜负已定,但就在叶影抽剑转身,准备去帮少主的时候,抬头就见不远处的惊人一幕:

      他的少主、年仅二十六岁的少主,总是微笑着叫他名字的少主,正被一杆银枪穿胸而过……

      银□□入胸口,香逸雪眼中凝血,宛如夜叉修罗,剑在手中回旋,眨眼砍断枪杆。

      一气呵成的动作,似在香逸雪的谋算内,却看得兆倾山难以置信,此时此刻刺客该带着含恨的表情倒下!

      兆倾山想到尸变,但这一招太快了,对方没给他反应机会,一口真气含在胸中,下一秒压着枪杆,凌空一跃紫芒再现!

      豁尽全力的一击,在银□□身的瞬间,白驹过隙快不眨眼!

      夕阳下,兆倾山头颅飞旋,只剩身子直立原地。万剑之城分舵之主,性命可丢尊严不灭,只可惜在人世的最后一眼,竟是天地旋转血洒斜阳!

      一丈开外,香逸雪单膝跪地,剑尖滴血枪头贯胸。旧盟势力紫鸢之首,以命相搏克敌剑下,只可惜这一次的胜利,竟是良弓折断玉石俱焚!

      重伤的香逸雪是第三天后半夜,被叶影偷偷从密道运回山庄。

      紫鸢虽然赢了这一仗,但回来的人都很沮丧,少主重伤消息悄悄传开,馨雅阁气氛比任何时候都凝重。

      叶影愧疚不已,总觉是自己的错,若早一点解决西域高手,早一点与少主双剑合璧,少主就不会用同归于尽的极招。

      见叶影这般自责,难得没醉的梅风,搭肩安慰道:“放心吧,师兄不是第一次受伤,也没那么容易死的!”

      后来,梅风发现自己这么说,也只是在安慰自己,师兄伤情不容乐观,似比以往都要严重。

      枪头被南宫郁取出,虽不是正中心脏,却是紧挨心房,肺叶遭受重创,若非南宫郁及时救治,此刻怕已去了阎罗殿。

      南宫郁算是竭尽全力,但伤者仍昏迷不醒,身子冰冷气息微弱,只等真元消耗殆尽,命火熄灭神仙难救。

      药煎好了,梅风小心搂着师兄,一汤匙一汤匙喂药。

      无奈对方嘴唇紧闭,药汁根本灌不进去,梅风只得捏开下巴,把药一点点往里灌。

      强行灌到一半,香逸雪突然睁眼,梅风未及欣喜就听他猛咳,药汁鲜血一起喷出,顿时吓得他魂飞魄散。

      南宫郁和蝶儿正在廊下,听到梅风的大呼小叫,忙不迭地跑到里屋,一眼就看到地上褐红污迹。

      梅风早已吓白脸,手足无措表情无辜,再也不敢靠近伤者;后者伤势越发沉重,奄奄一息气若游丝。

      南宫郁过来把脉,脸色越发晦暗,汤药喂不进去,这要如何是好?!即便是懂歧黄之术,对筋脉异于常人的少主,也如庸医束手无策。

      如果找到神医岁无情,必定能够起死回生,但神医此刻躲在哪里?新盟旧盟都想找他,找了几年也没踪影,不知又跑哪逍遥去了。

      屋内气氛异常沉重,所有人都盯着南宫郁,就听他万般无奈道:“通知众人,少主伤势过重,随时都有可能……”

      叶影蓦然瞪眼,死死盯着南宫郁,却听到蝶儿沉声道:“眼下局势混乱,是要及早打算,免得措手不及!”

      但失去少主的紫鸢,究竟该何去何从?!

      少主在位之时,尚不觉得重要,这会骤然倒下,才觉前路渺茫,便是善于谋划的策师,此刻都觉惶惶无依。

      “紫鸢内务我不便干涉,但渡口海线相关方面,没人比我们梅家堡更熟悉……”梅风冷静下来,望着受重伤的人,正色道:“况且师兄首要考虑的,不是刺杀风月凝,而是让紫鸢部署迁离中原!”

      南宫郁和蝶儿眼神交流,迁离乃是紫鸢头等要务,所有筹谋都是为了那一刻,各部执事正在暗处准备。

      叶影听不下去了,阴沉着脸转身离去,珠帘在身后甩得咔咔响。

      梅风苦笑道:“叶影,他……”

      蝶儿蹙眉道:“无脑之人,不用管他!”

      说罢,她叹息一声,又将目光转向床榻,但见少主瞌目躺着,表情平静无知无觉,让人觉得他只是睡着了。

      屋内之人忧心焦虑,谁都不想再开口,就见梅风小心上前,探了一下师兄的手,冷得不带一丝热乎气!

      梅风愣愣看着他的脸,似乎不敢置信,过后又伤心起来,平常看不惯师兄故作轻松的模样,却不想正是师兄这种轻松模样,屡屡在绝望时刻平复他的焦躁心绪。

      走廊下,叶影透过窗缝,看着屋内心如刀绞,少主是因为他而受伤,此刻他又能为少主做什么?!

      叶影忽然想到银兰,黯淡眼神骤然亮了。

      午时,清夜照例去前院用膳,银兰听到脚步声远去,便下床蹲到柜子底下,果然摸到几块碎瓷。

      三天前,清夜从馨雅阁把失魂落魄的银兰搀扶回来,随后陆续收走屋内刻刀、烛台、发簪、瓷器……

      直到眼下这个地步,别说是带锋芒的锐器,就连毛笔纸镇都没给他留下!

      银兰冷冷扫着瓷片,看它的颜色花纹,该是上次摔碎的古董花瓶。

      清夜清理屋子时,只会清理表面东西,柜底、床下、一些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他基本是不会打扫的,所以才有这些残留之物。

      银兰挑块最锋利的,藏在自己枕头下边,不动声色躺回床上。

      几年前在当初盟誓的山神庙,他吞下瓷片但却卡在喉口,最后被个过路商人所救,那份狼狈劲就别提了!

      瓷片太短扎不死人,即便放血也要时间,清夜很快就会回来,所以他只能等到深夜,前几次的不择时机都被清夜默默救下,在这个机敏的小厮面前寻死还需费些心思!

      这些年残存的那丁点自尊,都被井台那幕无情碾碎,那个人怎能在妾苑如此羞辱于他?!

      便及黄泉也无相见,那人眼中强烈恨意,让银兰心如死灰不再挣扎。

      闭起眼睛,是一幕幕过往,争执、强求、挽留、哀求……

      这一切早该结束,他没任何颜面存活,就连自己都厌恶自己,是该跳出沉沦之时,用血涤尽尘世污垢。

      屋内传来轻微异响,银兰睁眼就见叶影,无声无息站在床边,一边警惕外屋动静,一边冲着他做出噤声手势。

      银兰正感奇怪,廊下传来脚步,应是清夜回来了。

      手中塞进一物,叶影飞身上梁,从天窗掠了出去,看得银兰又是一愣,偷偷摸摸搞什么名堂?!

      清夜走进房间,床边停留片刻,替他拉上被子,这才轻轻退了出去。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清夜是一个好仆人,虽然出身卑微了些,但却几次救他性命,也没对他冷嘲热讽!

      主仆一场,可惜他身无分文,不能为清夜留下余财,让他结束小厮生涯,归家娶妻好好过活。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银兰狐疑打开纸条,上面写着速至馨雅阁。

      风月父女的两拨人马都在馨雅阁附近盯着,叶影也知道自己不能代表少主请人,唯一办法就是让银兰自己去馨雅阁,谁不知道他整天吵闹要见少主呢?!

      起初,银兰冷笑不已,竟还叫他去馨雅阁,这是还没辱够他吗?!呼来喝去掌扇辱骂,真不拿他当人对待?!

      后来,银兰心生狐疑,不是说黄泉不相见吗,为何突然叫叶影来找他?又为何偷偷摸摸做贼一般,当中究竟出了什么事?

      清夜只是一个普通仆人,叶影为何怕被他看到?!

      一个个念头脑海冒出,就似湖底泛出水泡,不停搅动心绪翻涌,再加上不甘受辱的心情,让银兰决定去一趟馨雅阁,倒要看他玩什么花样!

      银兰更想指着他痛骂,禽兽不如的东西,怎能这般对待自己?!

      清夜正在廊下,看见银兰出来,吃惊道:“公子要出去?”

      银兰应了一声,兀自走下台阶。

      清夜皱眉道:“公子……”

      银兰身影消失门边,清夜深深皱起眉头。

      银兰便是这幅执拗脾气,一旦决定死不回头,就如他对香逸雪的感情,便是到了这般田地仍不死心,真是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今天山庄有些冷清,路上虽然没人拦阻,但仆人们看他的目光,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等走到馨雅阁门口,俩个丫鬟挡在面前,虽然没有无礼行为,但也没放行的意思,这让银兰尴尬起来,召他来又不给进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让他进来!”叶影闪身而出,似已等候多时,低声道:“兰公子,少主在楼上!”

      经过井台的时候,银兰脸上褪尽血色,七分窘迫三分怨恨,等到楼上看到蝶夫人和老管家,心中那股仇恨越发浓烈。

      在银兰眼里,纳妾是一切祸源开端,就跟变心的猎户一样,那人也是迈出这一步,最后彻底变了一个人!

      蝶儿惊讶过后,冷觑叶影道:“你带他来的?”

      叶影道:“是!”

      蝶儿冷笑一声,眼睛瞟往别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在这个节骨眼将人带过来,存心想让银兰给少主陪葬吧?!

      亏他还跟随少主这么久,连少主的心意都没摸透,他以为少主为何狠心绝情?不就是不想让银兰步上皇甫玉的后尘吗?!

      南宫郁扶额叹道:“乱来,乱来!”

      “乱来吗?你们是不知道他的心思,还是一个个都装着不知道?!”叶影眼神愤懑,压抑激动情绪,低沉暗哑道:“不要拿我当傻瓜,你们以为我看不出来,少主就是被你们逼上绝路……”

      蝶儿沉脸,呵斥道:“胡说什么?!”

      银兰原本一旁冷笑,听到这里陡然生疑,再看三人脸上表情,终是察觉不对劲了,猛地一甩头走进屋子。

      从站上走廊的那一刻,他就闻到一股药味,从微敞的窗口飘出来!

      隔着一层水晶珠帘,银兰就见那人躺在榻上,一名仆人抬高他的头部,另一名仆人正在给他喂药。

      银兰当即便愣住了,几天前对他施暴的人,落到比他更惨的下场,一张了无生气的脸,惨白无色奄奄一息。

      仆人正在给他喂药,但他却似毫无反应,药汁顺着嘴角留下,沿着脖子流到胸前,白色绸裳弄污一片。

      “少主,少主?”喂药者试着叫唤两声,不见回应后跟同伴道:“不行,喂不进,全浪费了!”

      同伴低声道:“那也没法子,只能慢慢来,你没看到毡毯上的血吗?少主把灌下去的药全喷了!”

      喂药者叹道:“药食不进,危矣!”

      同伴道:“我们只管喂就是,多少也能进一点!”

      银兰听得心惊起来,掀开帘子走到床前,眼神直勾勾盯着他,他怎会弄到这种地步?不是要迎娶风月吟霜吗?不是穷凶极恶施暴逞威吗?

      银兰恨恨盯着床上那人,全然不顾仆人诧异目光,馨雅阁内全是紫鸢部属,都知道没有上头允许银兰不进来。

      半晌,银兰压下恨意,俯身查看伤势,道:“伤在何处?什么兵器?”

      银兰从小跟着逍遥子闯荡江湖,大伤小伤内伤外伤没少见,看他这幅样子就知道这不是病,定是惹了什么厉害角色,打不过才伤成这般模样。

      帘子外边响起脚步,蝶儿和南宫郁来了,隔着帘子默默观看;喂药者当下明了,照实答道:“枪头,右心半寸,贯胸而过!”

      听起来是一场死决,那人向来八面玲珑,平日不喜与人结怨,这次出手又是为何?!

      银兰道:“谁干的?”

      “少主昏迷前有所交代,不要再追究这件事,只是昔日的一笔风流债……”蝶儿的声音从帘外响起,方才在外就想好说辞,娓娓道:“和风月山庄联姻在即,少主也不想声张此事。除馨雅阁几名仆人,山庄众人并不知情。外人只知庄主微染小恙,此刻正在暖阁修养,也望兰公子守口如瓶!”

      至于银兰为何在此逗留,蝶儿倒也想好了说辞,只说银兰又来阁中胡闹,被关黑屋惩戒几日!

      “风流债……”银兰无声苦笑,半晌坐到床边,将人搂在怀中,冷汀汀道:“药!”

      一人把药碗递给他,却见他端起药碗,自己先啜饮一口,再俯下头嘴对嘴,慢慢沥进病人口中。

      一口药喂了半天,喂得妥帖无漏,看得仆人面面相觑。

      这种喂药方式,他们做不出来,也想问问南宫先生,沾了口水会不会影响药性?

      一碗药喂了个把时辰,含温再喂那人服下,之后又让他服下续命参汤,令人惊奇的那人竟没再呕出,汤药补药都慢慢沥入咽喉。

      期间,那人痛苦蹙眉,微微闷哼一声,眼皮都没睁开,就又失去知觉。

      银兰喂完参汤之后,替那人换过干净衫子,又用热巾替他擦拭,这才察觉被子里冷飕飕。

      银兰靠着那人脚头坐下,搓热手掌伸进被窝,抵着那人冰凉足心,熨帖揉按半个时辰,总算让那双足有了一丝热乎气。

      心气,便是从脚底而起,顺着经络绕行全身,双足血脉绝不能滞塞。

      一眨眼就到晚上,又是一轮药食,银兰不让别人碰他,除了南宫郁前来诊治,其余事情都是自己来,喂汤喂药、换衣擦身,活络经脉……只要是跟那人有关,他都要亲自动手。

      一连三日不曾合眼,不眠不休宛如铁打,撑不住就打个盹,但睡不了多久就会惊醒,待探过那人鼻息才松一口气。

      有时候,他也会冷觑那人,眼中恨意逐渐高涨,波涛起伏汹涌澎湃,但最终一个惊涛骇浪拍碎消弭。

      银兰曾经承诺过,以后绝不对他动手,不管发生什么事情!

      香逸雪曾经怨他背弃誓言,在马车上用烛台刺伤他,其实那点小伤在银兰眼中都不算事,跟眼下他所遭受的伤势简直不能比。

      很久前银兰就懂得一件事,即便杀了眼前的负心汉,他的痛苦不会减轻分毫。真正想要解除痛苦,那便对自己心窝刺去,这便是银兰萌生死志的因由。

      “你说你不想死,却总在外惹祸,你以为外边人都似我这般容忍你吗?!”有一回夜深人静,银兰盯着那人许久,忽然扼他的咽喉,冷飕飕道:“与其让你死在别人手上,倒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

      话虽然这么说,但真要下杀手,银兰却又做不到,恨恨瞅了半晌,最终转身捂脸,难以自抑地哭泣。

      谁知道他这些年所受的委屈,打碎牙齿和血咽,便是忍到这种地步,仍唤不回背离的心,而他依旧痴迷不悟,不甘也不舍得放手!

      帘后,蝶夫人沉默看着,眼神复杂深邃,纤指无声拂过珠帘。

      一道遮挡心思的珠帘,不是搁在少主和银兰之间,便是要搁在少主和紫鸢之间,倘若少主此刻醒来又会做出什么选择?!他要为银兰放弃绸缪已久的刺杀行动吗?!

      七日后的清晨,香逸雪魂兮归来,缓缓睁开眼睛,就见床头靠着一人。

      他因失血视线模糊,只见一个依稀轮廓,却被唤起心底那道身影,清晰得如同碧水倒映的蓝天。

      银兰应是累到极致,靠在床头静静睡去,一撮垂到腰间的长发,被风拂动到他的脸庞,丝丝缕缕惹人遐想。

      香逸雪知道它没有香味,又总觉嗅到它的香气,沁入心扉熨帖神魂,就像在风和日丽的山坡上,跟银兰躺着看蓝天白云……

      但等闭上眼睛,又是那间密室,剑台前站着一人,沉声道:“你要放弃?”

      香逸雪喃喃道:“我累了!”

      剑台前的人讥讽道:“所以你又要逃了,这次想逃到哪里?”

      香逸雪神色迷离道:“我要回兰谷,他煮好了茶,还在等我回去!”

      “沉浸在你幻想中的兰谷吗?”剑台前的人戏谑一笑,依旧负手而立道:“但我没兴趣掌控身躯,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香逸雪狐疑道:“你不想?”

      剑台前的人反问道:“你不也不想?!”

      己不所欲勿施于人,香逸雪哑口无言,又有些哭笑不得。

      上一次走火入魔,每一个自己都想控制身体,争抢得你死我活;这次又纠枉过正,只衍生一个自己,却冷静得无欲无求。

      剑台前的人道:“回去吧!”

      香逸雪苦笑道:“回……哪里?”

      “还是那句话,无心哪瓢不是水、有心哪瓢不成河?!”剑台前的人,冷静从容道:“你又何必多此一举?他不就在你睁眼之间吗?”

      香逸雪黯然道:“但他……不会……原谅我!”

      自欺欺人的说辞,银兰不肯原谅他,又怎会守在身边?!

      “你不肯原谅自己,但心若成牢笼,何处能得安宁?!”剑台前的人转过脸,镜像般的相同容颜,淡淡道:“渡不了那条河,是你修为不够;但渡了那条河,修为便够了吗?!若乎,你又何必在意,渡或是不渡、悟或是不悟?!”

      银兰靠在床边小憩,身子渐渐歪到一边,支撑不住陡然惊醒,床板跟着猛地一震,就听到那人闷哼一声,即便这样的轻微震动,仍给伤处造成不小痛楚!

      银兰抬眼对上他缓缓睁开的眼睛,虚弱眼神藏着无言的伤痛,但更多的却是不知所措和茫然无助。

      银兰一时惊愕,欣喜道:“你……醒了?”

      香逸雪微微垂下眼帘,目光瞟向那缕黑发,随着主人起身动作,发丝扫过他的脸庞,并离他有了一段距离。

      他的目光仍在追寻它,但它很快被甩到身后,似转瞬即逝的岁月,似曾经拥有的幸福……但它的主人并没离开,那双本该怨恨的眼睛,眸里盛满担忧关切。

      喂过一些参汤,银兰半搂香逸雪,就听他断断续续虚弱说道:“我做了一个噩梦……就在药山顶上……只有我一个人……掉进黑暗山洞……一直往下坠落……”

      香逸雪说了这几句话,就虚弱得发不出声音,但痛苦却没有放过他,每次呼吸都牵动伤口,只疼得额头涔出冷汗。

      身后的人沉默不语,却是等他说完之后,收拢胳膊紧紧抱住;似用行动告诉他,自己从不曾离开他!

      香逸雪苦笑一下,微微合上眼帘,低声道:“你……不恨?”

      身后的人仍没回答,更没诉说心中委屈,只是手臂越发用力,似想将他永远禁锢怀中;香逸雪只觉眼眶微热,心中更是窜起热流,卯足气力抬起一只手,轻轻搭上搂住他的那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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