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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六章 桑原老头和绪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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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赛的四选一半决赛最后一场,今日一战,获胜者将得到名人头衔挑战权。
就我本身而言,观赛的意愿并不强烈,只是不忍扫了佐为的兴而已。
因为有电视台摄制组现场直播的缘故,很容易找到了观看直播的房间。
一进门,就看到一部大屏幕液晶电视放在墙边。
佐为欢呼一声就扑过去,贴着墙就跪坐下来,屏幕上的棋盘扎进了他眼里,拔也拔不出来。
房间不大,但少说十来号人,四五个人坐在靠近电视的椅子上,其他人都站着,还有两个照着屏幕上的对局在一个棋盘上排子。
大家原本盯着屏幕看,听见拉门声都转过头来。
大多是上过围棋周刊的一些面孔,特别坐着的几个,桑原本因坊尤其醒目。
站在门边的一个年轻面孔上前两步,伸手挡在我面前。
“这里闲杂人等不能进来。”
我微笑退出:“不好意思,走错门了。”
真是的,凑哪门子热闹!
想看不会回家看直播啊?走啦佐为!
刚要把门拉上,芦原就从另一边走过来。
“啊?光,你这么快来了?”
一手放在我背后,轻推着我进去。“快进去吧,比赛刚开始半小时。那个……”
他凑到我耳边,悄声说:“我跟亮说了哦,你会来看他比赛。”
“是芦原七段的朋友啊。”门口的年轻人脸上堆起了笑,退回原先的位置。
忽然一个沉静得略显阴冷的声音传来:“是亮的朋友吧?”
循声看去,是坐在最靠近电视的椅子上的一个眼镜大叔……训导主任!
多亏了这位大叔,不然在朝颜会馆里,我和塔矢搞不好就干上了。
芦原惊讶道:“原来绪方先生你也知道他啊?”
然后一脸“太好了原来我不是一个人”的慰藉,继续大嘴巴:
“他有参加这次的棋士资格审核测试哦,亮方才还特地过去看他。”
叫绪方的家伙表情顿了一下,镜片下的眼镜微眯,被过滤的目光聚焦过来,脸上仿佛有种针刺的感觉。
“哦——亮,还去看你——”
“啊,白川下在十之5。”
大家的注意力随着声音又回到了屏幕上。
唯有,那个叫绪方的,依然用眼光在我的脸上刺探。
我冷冷地看回去。
谁怕谁?
他忽地嘴角一动,勾勒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才懒懒转向电视。
我也收回目光,略一后倾,靠着拉门,兴致缺缺地看着电视。
塔矢亮身边的人,似乎,脑子都有点那个。
“塔矢今天气势很强啊。”
桑原本因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观战室里,清晰落入每个人心里。
绪方沉吟一声,附和道:“确实。平时下棋气势就很厉害,今天更加……”略略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凶残。”
说完略向我这边偏头,余光扫过,“……是发生了什么吗?”
这种随时被刺探的感觉还真让人从心底反感。
反感得连棋局都看不下去。
被当害虫的感觉。
“对了,光,你这么快下完,结果怎样?”芦原压低音量,悄声问。
“赢了。”
“昨天呢?”
“赢了。”
一抹忧色随着他咧开的笑容而化去。“果然亮……的人就是不错!”
从他的嘴型明明看到“亮”之后还有“喜……”,却忌惮旁人听见而跳过,成了“亮的人”。
看在这里都是他同行的份上,这一拳先记上了。
被芦原这一搀和,那股子反感淡化了很多。
“亮,今天真的,很厉害哦!”芦原回到了棋局上。
透过电视,步步紧咬、寸步必争的局势在一方屏幕上延展。
脑中不禁回放和塔矢亮仅有的两次对局中看到的他——
仿佛蕴含无限怒气的紧绷面孔,直透人心无从躲闪的噬人目光,锋芒毕露的才华——
现在面对着塔矢亮的人,看到的也是这样的他。
或者更甚。
只有坐到他的面前,拥有与他并肩的高度,才能看到。
呼吸忽地重了起来,不自由主捂着胸口。
又来了,这种感觉。
像是在空漠岁月中一直憧憬的焦躁。
像是割舍不了又求之不得的心痒难耐。
让我无所适从。
“佐为,佐为!不要看了,我要走了。”
离开这里,就能摆脱这种感觉了。
佐为充耳不闻,他现在的世界里没有我了。
我只是一个围棋的旁观者。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佐为!”几乎要忍不住上前关电视!
“光,你怎么了?”芦原碰碰我,不解问道。
我一把拍掉他的手,狠狠瞪过去!
芦原被吓到,脖子一缩,娃娃脸上一抹惊恐。
忽然一个浑厚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传过来,“门口的小子,你叫进藤光吧?”
桑原本因坊不知何时侧过身看着我,耷拉的长眉毛下几乎看不见的眼珠子精光乍现。
“昨天,我门下的武内健一被逼迫中盘认输,对手叫进藤光,十六岁——就是你吧,染着黄毛的双色头。”
屋内一片讶然。
连那绪方镜片下的眼珠子也瞪大了一点。
似乎,那叫武内的颇有人气。
芦原惊叫起来:“哇,你昨天赢的是武内健一!他差不多有职业三段水准耶!”
原来如此。
“小伙子,就好好看着吧,这是塔矢亮的对局,准备向头衔发起挑战的对局!”
说得看穿我的不耐烦了一样,精鬼的老头子。
站直的身子又靠回了门上,“我不就在这儿看着吗?”
语气里恭敬全无,惹得几个年轻棋士倒吸一口气。
桑原老头子反而大笑几声。“有意思,小子,我记住你了。”
我无声冷哼。
老子一向人见人爱,用不着一个糟老头来锦上添花。
棋局下了三个小时,塔矢亮以两目胜出。
佐为发出一声悠长的慨叹,端正跪坐的姿势松垮垮地懈怠下来,在屏幕的光照下,像午后晒着阳光餍足的猫咪。
只是简单地看着他的满足,似乎,我也满足了。
“该赛后检讨了。”芦原迫不及待地走向对局室,屋里的人也鱼贯走出。
我随着人流走出,却向着对局室相反的方向。
走了几步,停了下来,看着对局室的门口。
桑原老头不慌不慢地最后一个走出,微躬着身子从我身边经过,“小子,不一起去吗?”
“我肚子饿了。”
检讨什么的,佐为肯定一回家就拉着我做,犯不着在这里的外围凑热闹。
“呵呵,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我黑线了一下。这老头是平时奉承的人太多了,反而喜欢跟他对着干的?
“那局棋,健一排给我看了。那孩子,一路走得太顺了,提前摔个跟头也是好的。”
然后,抬起干柴似的瘦枯手指,指着尽头一个牌名“幽玄”的对局室。
“新初段比赛,我在那里等你好了。”
说完背着手,朝对局室相反的方向缓步离开。
目送怪老头走远之后,肚子发出不争气的咕噜叫。
唉,无论对战还是观战,都是对规律生活的一种挑战呢。
为了犒赏自己,去吃拉面吧。
“进藤光——”
塔矢亮的声音响在背后。
忍不住唇角上扬。
小样儿,还以为你享受众星拱月,舍不得出来了呢。
在转身的时候又收起笑容,侧着身子,用目光询问:有何贵干?
他站在对局室门口,一身肃杀之气尚未褪尽,目光却在凌厉之中揉入了期待。
“你看了对局,是吧?”
我点头。
“你……觉得怎样?”清亮的嗓音,或是久未滋润的缘故,有些迟疑和沙哑。
我故作沉思,成功看到他的喉结不安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扬起唇角,露出真心的,赞赏。
“比我想象中更为华丽。”
塔矢亮一愕,似乎没想过能出我的嘴里听到这样的好话。
微张着唇愣神了几秒,才缓缓地,随着吐息,整个表情连同身体都松弛了下来。
拜托,别摆出这么在意我评价的肢体语言好不好——
会让我,忍不住,玩弄你。
“一起检讨吗?”他试探性问道。
“好耶!”佐为一蹦三丈高,迫不及待穿过一堵人墙,跑进对局室里头。
我看着塔矢亮背后那群探头探脑的家伙,还有挽着双手一脸阴沉的绪方,断然拒绝。
“我怕生。拜拜。”
塔矢亮转头看那群人,嘴角不着痕迹地下垮了几微米……喂,不是嫌恶人家吧,你的同行和同门呢。
佐为,走啦。
“光~~~”佐为飙着泪出来,抱着我的大腿哀嚎:
“人家好久——好久——没有跟这么多高手一起检讨了——”
不为所动,大腿拖着一只幽灵,丝毫没有影响离开的脚步。
等我考上职业棋士,这样的机会多着呢。
走到楼梯边,神使鬼差地又转了一下头。
果然,塔矢亮还在原地,还维持一个姿势。
像蹲坐在门口看着主人准备出门的狗狗,察觉到主人的欲走还留,原本暗淡下去的目光又被一下点亮了,充满希冀地仰望起来。
只差一步就可以脱离塔矢亮的视线了,但是让脚步忽然变得沉重起来的辜负了什么的负罪感是怎么一回事儿?
“光~~~检讨~~检讨~~”大腿上的幽灵一把鼻涕一把泪,幸亏没有实体,不然都揩到我裤腿上,抽不死你。
好吧,看在佐为的份上……
双手插进裤兜里,朝他爽朗一笑。“我一会儿到你家围棋会所,如果,你有空的话……”
不等他回答,三步作两步跃下楼梯。
我可没说要干嘛,只是去会所坐坐而已。
他来与不来,我就在那儿。
估计塔矢亮的检讨会一时半会儿是结束不了的,我吃完拉面再到会所去,差不多是一个小时后。
一进门,对上前台小姐的诧异之后转怨恨的目光,就知道自己大概被列入“不受欢迎人物”黑名单。
她冷着一张脸说:“你来了,到那边坐吧。”
指着上次我和亮对弈的座位,毫不掩饰她的不情愿,“亮说他很快会来——真是的,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浅笑着,走到塔矢亮专座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