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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二章 火野和支票 他向我伸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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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照顾塔矢亮那敏感自尊的小心灵,我决定跟他保持一定距离。
那什么北斗杯赞助商聚会大概在某个厅房,真想跟进去看塔矢亮迟到道歉的样子。
那家伙一脸清高孤傲,对着那群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又是怎样一副面孔?
嘛,有五冠王那种家世,这种场合的应对早就从容不迫了吧。
还是好想看。
一边心痒痒,一边无所事事地吊在塔矢亮后面。
他明知我在后面,不回头,大概已经在心里问候了我全家。
“光,这里好漂亮啊!”佐为东张西望,眼里一片星光闪闪。
“随便一个花瓶都是古董,那套东西……”我向墙边的一套茶桌挑挑眉,“用上千年的桧木制作的。”
整条走道都萦绕着淡淡的木香味儿,心神不由得松弛下来。
“哇——”佐为感叹完,又纳闷:“光你怎么知道的?”
摸摸鼻子,“有时候家里人会带我来啦。”
“哦,光,我都还没有见过你家里人。”
“你又不是我结婚对象,见我家里人干嘛?”
藤崎明这种青梅竹马都没见过我的挂名老子呢。
“为什么你们不一起住呢?”
“一个人自在。”
“好奇怪。小孩子不是都跟父母一起住比较好吗?”
我怒了,“你哪儿来那么多问题?我还是小孩子吗?”
“人家关心你嘛。”佐为委委屈屈地手指头对戳。
光顾着跟佐为斗嘴,忘了看前面,走着走着突然撞上一堵肉墙。
谁啊杵这儿碍地儿?
捂着撞疼的鼻尖儿,一抬头——
今天究竟是怎么一个不宜出门的日子啊!
“我站这儿好一会儿,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有棱有角的冷峻面孔,平日一派沉着冷静,此刻看似不怒而威,却被眉眼含笑的狡黠出卖。
花心萝卜、假释犯、奸商火野正夫是也!
“不好意思,打扰了。”
果断转身,立刻被抓住胳膊。
“又想跑到哪儿去?”
撇嘴瞪眼做了个鬼脸后,转头,皮笑肉不笑,“我就到处走走,你忙你的。”
“光,这个是谁啊?跟你很熟的样子。”佐为凑过去仔细瞧着。
“问那么多干嘛?跟你又没关系!”
“干嘛生气啦,每次都是这样,臭脾气!”
“再说!”
某幽灵扁着嘴一边画圈圈了。
我的挂名老子开始进入角色了。
“让你回家又不回,去找你又找不到,见了面还想跑。你知道自己多让人操心?”
明明长着一张薄情寡义的脸,强装起慈眉善目,相当的不和谐。
“我自己会照顾自己啦。”
现在才来操心!
10岁的时候抢了美智子,咋不担心我一个小孩生活会有问题。
“还说会照顾自己,这小胳膊细得,腮帮子的肉都啜下去了。”
说就说嘛,还人身攻击!
扭动胳膊,他还不放手。
我无奈了。“放手啦,好难看!”
“哟,火野先生,这小孩怎么了?”几个西装革履的家伙走过来。
看吧,别人一眼过来就好像我小偷小摸被抓了现行似的。
火野这才放手了,换上一脸的道貌岸然:“没什么,这是我……”
我连忙打断:“有事跟你说,在露台等你!”
一溜小跑走了。
视野良好的大面积露台错落延伸在四季应时树木为主的庭院里,铺设着贵重的赤泽石,厚实的石铺地板使室内外一体化。
露台上几丛凤尾竹形成翠玉屏风,四周高大的法国梧桐筛落在石质地板上的点点光斑,随着风过树梢而不停晃动。
虽然是用金钱堆砌出的这一切,但真的让人心旷神怡。
我背靠着刚及腰部的玻璃护栏,往后尽力弯折上身,脑袋冲下,世界在我眼里颠倒过去,一股脑充血的轻微钝痛感,以及即将失衡坠落的恐惧和快感。
“呐,佐为,刚才那个人是我养父,叫火野。他娶了我妈,给了我火野的姓,还有我住的房子。”
“这样啊……哇!好危险!光!”
“掉不下去!你别吵。”
“……你养父来了。”
果真听到火野的脚步声,忙站好。这样玩命被看到,肯定一通好说。
“哼!欺善怕恶!”
火野信步闲庭,站到我旁边,一手搅上我肩膀,拍拍,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再过一两年,你个儿就比我高了,该收心了。不要再当那什么特教了,到我这儿来吧。”
又来了!
从我随美智子冠了他的姓开始,就鼓动我跟他学做生意。每次见面都提上一回,害我远远见了他就要绕道。
“再说吧。这次又赞助什么东西?”及时转移话题。
“明年的北斗杯,围棋的。”没有说更多,对于他而言只是众多赞助项目之一,不值一提。
明明一身铜臭、两手血腥、几辈子债孽,偏偏装得多高尚儒雅似的,烧着钱附庸风雅,好像这样人家就忘了他的奸商本质。
“今年6月刚搞完吧,这么快筹备明年的?”
他狐疑地看我一眼,大概奇怪我竟然知道北斗杯。
“第一次的效果不错。明年想扩大规模,主办方多找几个赞助商。”
“既然钱多得没处扔,还不如给点我花花。”
“要多少?”他掏出支票本。
从小到大,我对他心存隔阂,大概就是讨厌他不拿钱当钱的死有钱人作派。
不要白不要。
“十万。”手掌向上伸过去,充分演绎啃老族的精髓。“分两张写。”
“就你花样多。”他眼也不眨,刷刷签好,放我手里。
有个有钱老子就是不一样,多少败家子是这么造就的!
“谢了。有什么想我做的?”很久没有陪他打高尔夫或骑马什么的了。
“晚上过来吧。”
就这么简单?
“这边不管了?”通常这些活动晚上还安排了饭局。
他满不在乎,“随便就能推掉。”
“那好吧。”到底是自家口味合适,我也很想念福田婶的天妇罗和咖喱牛排。
火野又唠叨了几句走了。
我闲得无聊,露台上踱步。
走到一丛凤尾竹旁边,眼尾一扫,吓了一跳。
塔矢亮正黑着一张脸看我。
在那些虚与委蛇的场合很难受吧,看脸都臭成什么样儿了。
一点都不值得同情。“嗬,你也来露台透气了?”
扬手打个招呼,忘了支票还夹在指间。
正要塞回裤袋,听见塔矢亮的严厉斥责:
“无论缺钱到什么地步,也不应该做这样的事!”
“什么事?”我莫名其妙。
他一把揪起我拿支票的手,“为了这个出卖自己,你的尊严在哪里?”
脑子停顿了一秒。
然后,看看支票,又想想他义正严辞的话——
靠,这家伙想象力太丰富了吧!
看他一副义不容辞的道德卫士的模样,我忽然不想解释了。
把玩着手中的支票,看着庭前花开花落,一副凉薄的口吻:
“塔矢大少爷,你以为谁都有个五冠王的父亲啊。我连亲生父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不想尽办法弄钱,早饿死街头了。尊严能当饭吃吗?为了所谓的尊严而饿死,这种蠢事儿只有你这种象牙塔里的大少爷才想得出来。”
塔矢亮像被揍了一拳,俊脸涨红。
目光掠过我手中的支票,转瞬理直气壮。
“比你艰难的人多的是,都跟你一样抛弃尊严了吗?何况你有舞蹈表演,我根本不认为你缺钱到这种地步?”
我懒散地倚着栏杆,跟他的义愤填膺相比,显得风清云淡。
“缺钱到什么地步,是你定义的吗?我买电脑缺钱、买车缺钱、买房子更缺钱,这都是缺钱……”
他厉声打断:“这根本不是出卖自己的理由!”
我也拔高音调:“我用最简单的方法,最快获得想要的东西,不违法犯罪,有什么不可以?”
“这样的话你还不如当职业棋士——”
他猛地顿住,然后抿紧嘴唇,很嫌恶自己似地撇开脸。
我两眼蹭地发光,身体前倾,迫不及待的样子。
“棋业棋士很赚钱么?”
看过围棋周刊,大概了解一点行情,但实在想看他会用什么表情说出来。
塔矢亮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最后深吸一口气,用力呼出,有种自暴自弃的感觉。
“比赛获胜的话就可以得到奖金,大型比赛的奖金,名人赛是175万,棋圣塞是206万,大型比赛共有八个,奖金总额750万。除了头衔拥有者之外,只要能够打进任何一个循环圈,就可确保一年衣食无忧。此外还有对局费、指导费、研究费。”
他一口气说出,怕一个停顿后就再也说不下去的样子。
说完后用力闭上眼睛,平息起伏不定的胸膛。
一个以“神之一手”为目标的棋士,这种带着金钱性质的鼓动,根本是玷污了神圣的信仰。
把你逼到这地步,我也真不容易。
塔矢亮看着我,静待回应。
午后干燥的风掠过树梢,叶子沙沙作响。
我背靠着栏杆,闭上眼睛,感受这风拂过脸颊,在心里荡出一片暖意。
睁开眼,辽远静谧的天空像遥远的某一天看到过的一样,像现在看着我的这个人眼中的世界一样。
“塔矢亮,你希望我成为职业棋士吗?”
成为跟你一样的人,进入有你存在的世界。
是与不是,给我一个答案。
“……我不认为你会成为一个好棋士……”他缓缓说道。
这……就是你的答案?
“……就像我不认为你会不喜欢围棋一样……”
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只是渐渐褪去尖刻,留下坚韧的亮光。
“不管你究竟为了什么而下棋,也不管你承不承认,我始终相信,能在围棋的道路上走得这么远的人,一定是热爱着它的。所以——是的,我希望你能成为一名职业棋士。”
呼吸有片刻的凝滞。
被这样的眼眸凝视,身体深处丝丝沁透出来的酥麻是什么?
被希冀的满足?被期待的快感?
“哪怕我只为赚钱?”
“职业棋坛不是伊甸园,有一开始就另有所图而进入的,也有怀着纯粹热情最后腐败堕落的。怎样的开端,怎样的结局,只看你自己而已。”
他向我伸出了手,坚定有力不容拒绝,如同他的意志。
“你要来吗?职业世界!”
时间仿佛滞留在这一刻。
我缓慢而轻微地呼吸着。
这七月的午后干燥的空气,落入胸腔里,晕染开,在气息起伏中升腾起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