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褪玉露》胭脂相留醉

9、【玖】君心何时似我心

　　龙家长老的反应，或许可以说是众人意料之中的，飞蓬的功夫计谋一样不差，母家出身更是名门望族，哪里是景天，这个几年前才寻回的所谓“杂种”可以比得的。亏得龙老爷子死得早，龙家明面上没了主事的男人，否则，景天现在流落在何处还是难说。
　　分明死了的人，如今却又有了消息，哪怕可能性极其微小，拿景天去赌一赌也不算吃亏。
　　彼时，景天正懒散窝在那张檀香木雕花太师椅里，向徐长卿讲着诸位长老当时的嘴脸，一副蛮不在乎的模样儿，然而莫名的，徐长卿替他难过。
　　“景兄弟，你……”本想安慰他的，话到嘴边却生生拐了个弯，“你打算何时出发？”
　　景天嗤笑一声，道：“出发什么呀，连轻尘岛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出发？”
　　徐长卿略迟疑了一下，道：“景兄弟，长卿对这轻尘岛，还是略知一二的。”
　　“哦？那你说说。”景天一下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凑到徐长卿跟前，黑水银一般的眼盯着他，带了几分好奇一眨一眨，猫儿似的。

　　被这眼盯得有些不自在，徐长卿清了清嗓子，道：“这轻尘岛，长卿也是在一本古籍上见到的，但那记载着实模糊得很。相传古时，二十七重天住有一女神‘绫姬’，绫姬好用一种熏香，名曰‘艳骨’，一日神侍不慎将香炉打翻，未烧完的一截艳骨便携着里头的灰烬落下人界，艳骨不见了踪迹，灰烬却聚而不散，在海上形成了一座岛屿，是名‘轻尘’。”
　　景天撇撇嘴，不以为意：“哼，这无论什么玩意儿，总喜欢和那天上扯些关系，好像就真能得了人家多少仙气儿似的，到头来，还不过是故弄玄虚。”
　　徐长卿微蹙起眉，回答：“这传言虽无从考证，但还是略有些可信之处的，据载，居于东海一代的渔民们，每当大雾天气时，就能隐约见海上有黑影出没，并能闻到一股幽香，更有人称曾登上过那岛屿，说其上烟雾弥漫，幽香阵阵。由此观之，这轻尘岛的存在，并非子虚乌有。”
　　又向前蹭了蹭，鼻尖几乎能抵到徐长卿脸颊，景天笑嘻嘻说：“起先他们还说我随便带人回家呢，现在看来，倒是捡到宝了。白豆腐，陪我一起去呗，兴许能有什么奇遇也说不定，你这样下去，三年后被重楼弄死是绝对的了，我可会伤心的~”尾音颤颤地拖长，摆明了是在撒娇。
　　徐长卿本泛起的些酸楚就被景天这孩子气的举动冲散了，突然听见景天一声“哎哟”，身上一重，少年特有的风一般的气息瞬间包围了他。原是景天凑得太近，一下没坐稳，却径直扑到了徐长卿身上。

　　除紫萱外，徐长卿还从未和旁人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耳尖猛然就热起来，然为防自己和景天一道跌到地上，不得不伸出手，环住景天的腰。
　　平日里因身高关系，并不觉景天有多瘦，现下倒是真真体会到了，衣服下的骨头锋利地支着，硌得人手疼。手臂环在景天腰上，只能感觉到薄薄的一层皮肉。
　　然而少年的味道又是如此温热鲜活，缭绕在鼻端。
　　徐长卿推了推景天，想让他起身，景天的双臂却从他身侧环上来，将徐长卿锁在了自己怀中，鼻尖在他颈侧蹭了一蹭，道：“白豆腐，你身上这是什么香味啊，挺好闻的，莫非是豆腐香？”
　　“景兄弟说笑了，长卿身上，怎会有香味呢？”肌肤上传来一阵麻痒，徐长卿连面上也带了几分薄红，有些窘迫地答着，“还烦请景兄弟先起身吧。”
　　哼唧几声，景天非但未起身，反而将手臂环得更紧了些，笑道：“哎呀白豆腐，两个大男人的，还害臊不成？你脸皮这样薄的，当初可是怎样得了那样标致一个姑娘啊。人紫萱姑娘可还指望你再续弦呢！”说着，景天的思绪却又跳了开：“对了，白豆腐你喜欢怎样的姑娘？我虽没什么能耐，替你物色个美娇娘还是不难的。”
　　徐长卿更是尴尬起来，道：“续弦一事，长卿并未想过，无论如何，我不能……紫萱她……”垂了眉眼，鸿羽一般浓长的眼睫，于眼睑上映出一道飞扬的弧线。言语迟滞了半晌，徐长卿却又是轻声笑起来，道：“景兄弟你大可不必如此安慰长卿，长卿并非不通人情，事已至此，长卿自会好好过下去的。”

　　听得徐长卿这般言语，景天才扯扯唇角，立起身来，又重新窝进太师椅中，微微阖上眼，眉尾微颤着，有些极难察觉的疲惫。肩背拱着，暗紫绣金墨色条纹的交领微掀了起来，将他线条分明的下颔囊进一片阴影里。
　　“景兄弟，若你有甚烦心事，也可说与长卿一听，即便长卿帮不得大忙，说出来了，心里终是好受些。”看着景天年轻的脸，徐长卿心中不知不觉，有些细细的疼。
　　景天这般的人呵，总是想着法子要别人好，看似嘻嘻哈哈，又多少顾及过自己呢？
　　“白豆腐……”景天轻声叫着，唇角半扬，“你就别操这些多心了，我如今的日子这般舒坦，又怎会有什么烦心事呢？”
　　徐长卿叹口气，不由的伸出手去，握住景天搭在椅扶上的手指，一片凉意。听见景天放低了调子道：“反正在他们眼中，我只是个摆设，飞篷才是他们龙家唯一的希望，我是死是活，也不会有人在意。”
　　“景兄弟怎可如此妄自菲薄，这世上，还是有许多关心你，爱你的人啊！龙葵姑娘、云霆公子、雪见姑娘，你如此说，岂不是伤了他们的心……”又握了握了景天的手指，似乎想渡给他些许暖意。
　　春日的阳光，柔柔落落洒进来。

　　徐长卿终于知道，云霆为何会说出“景天很危险”这样的言语了，他用日常生活中的一点一滴润进你的世界，他会温暖你所有的失落与哀伤，拥抱你所有的痛苦与不堪，慢慢地，让你再也不舍与他分离。
　　可无论他如何待你，你却还是没有办法，触到他那颗被仔细藏好的心。
　　景天永远没有童年，景天永远无法长大。
　　像一个孩子一样不知疲倦地去爱，却无论如何也不会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