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褪玉露》胭脂相留醉

60、【外四·老来唯不忘相思】

　　岁月荏苒。
　　年少时广袖流仙裙是不得再穿了，龙葵着素色裙衫牵了孙儿的手逛街，蓦地听见背后有人唤:“妹妹。”那声音温和润朗，如同一颗被岁月打磨得光华流转的玉石，骨碌碌滚进心中最深的角落。
　　龙葵眨了眨眼，转身，看向朝自己走来的男人，抿住唇，微微笑起，半晌才道:“哥哥，你回来了。”
　　几人一道走在回云府的路上，龙葵拉着身侧少年对景天道:“这是念儿的幺子，名憬，憧憬的憬，才过十四，云霆哥哥素日里最疼他了。”
　　景天探身去摸了摸龙憬的头，笑着说:“还得长个儿啊。”见那孩子并不怕生，只是睁着乌黑的眼睛盯着自己，带着些微好奇与狡黠，又不由得捏一捏他脸颊，道:“这孩子看着就是个机灵的。”
　　“是啊，大家都说，这些子侄后辈中，也就憬儿最像哥哥了，那聪明调皮劲儿，和哥哥小时候一模一样。”

　　才进云府大门，龙葵便推了推龙憬的肩，道:“去找你祖父吧，说景天舅爷爷和徐爷爷来了。”景天啧了一声，半是抱怨半是调侃道:“突然间就有人叫我舅爷爷了，弄得我像多大岁数了似的，还真是听着别扭。”
　　龙葵亲给他斟了茶，回答:“哥哥自然是永远年轻的，龙葵看着，还和当年没差什么。奈何我们被这些俗事所累，总觉得自己老啦……只怕再过些年，哥哥都要不认得龙葵了。”一边说着，将茶递给他。
　　景天抬手，擦了擦龙葵眼角，捏着她鼻尖道:“我看着龙葵，也还是当年的小姑娘呢！哥哥好容易回来一趟，别说这些丧气话。”
　　龙憬一离了龙葵，便是撒了欢儿似的飞跑进内院云霆居所，云霆站在窗边，却并不像往常那般招呼龙憬，只怔怔望着院内一树桃花出神，淡粉的花瓣潇潇落了满地。
　　听得龙憬在身后道景天徐长卿回来，云霆的身子稍稍一颤，紧了紧手中握着的纸笺，才应道:“好，我知道了，你去玩儿吧。”
　　龙憬却不走，大剌剌向桌上一坐，歪着头问:“祖父，景天舅爷爷就是给您和祖母写信的人吧，先我来的时候，祖母好像哭了，景……”见云霆转身看着自己，面沉如水，终究是把后半句咽回去，转而道:“祖母要您过去……”
　　云霆弯了弯眉眼，点头，又带些无奈与纵容道:“与你说过多少次了，坐要有坐相，这成个什么样子。”
　　“啊呀~”龙憬晃着腿，拖长了调子撒娇道，“这有什么要紧嘛~祖父您最好了。”
　　“你呀……”云霆轻叹口气，神色却是略略有些飘忽，不自觉扭头望向前堂，又似是一下回过神来，挥一挥手，掌心便现出一雕花镌鸟的精巧椿木小盒子。云霆将纸笺小心放进去，收了盒子，才对龙憬道:“走吧，你不是一直也好奇景天舅爷爷和你怎么个像法儿吗，趁着他回来，仔细看看。”
　　龙憬正伸着脖子想要看清盒内还有什么，因云霆收了，略带失望地蹦下桌子:“好吧。”

　　景天抿了一口杯中茶，细细品了片刻，道:“庐山云雾，山巅上开春的头一道，对不对？”又回味了一下，补充:“前年的，前年雨水少，茶叶多些甘味。”
　　龙葵眸里有些讶异，还不待说话，只听见外头有人道:“没想到你如今还懂这些了，当年可不管什么好茶给你都只算牛嚼牡丹，白糟蹋了。”云霆走进来，龙憬跟着他身后，歪出头来对堂内众人吐了吐舌头。
　　景天站起身面对他，半晌才耸肩痞笑道:“总得学些东西吧，不然总被你笑话，我和白豆腐在庐山很住过一阵子，这样还是品得出来的。”
　　云霆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分明容貌都未大改，然而数十年时光已过，猛然重逢，竟是不知如何回顾。待得细看，景天眼角已有了细纹，云霆鬓上亦添微霜。
　　目光交界处，是徐徐铺陈开的时间。
　　一时沉默。
　　许久，云霆笑着张开双臂抱住景天，拍了拍他脊背，旋即放开，道:“回来就好，打算留几天？”
　　景天坐回徐长卿身边，手指转着茶盖，偏头想了想，答道:“两三天吧，我们预备去长白山的，不是传说那儿有块天外陨铁吗。”云霆带着龙憬坐了，挑眉道:“多大的人了，这也信，便是有陨铁，这么多年过去，你又能找得见什么？徐兄，也就你由着他东跑西蹿乱来了。”
　　覷着景天指尖上茶盖一个不稳将要掉下来，徐长卿急伸手接了，放到小几上，才回答说:“既然景兄弟想去，看看也没什么，长白山也算一处奇景，长卿亦是向往已久了。”
　　龙憬盘腿窝在宽大太师椅里，瞅瞅这个，瞧瞧那个，听他们几人寒暄着，突然道:“舅爷爷，您给我讲讲您从前的事情吧。”
　　景天摸摸下巴，身子后靠在椅背上，道:“怎么不问你祖父祖母呢？”
　　看了看云霆龙葵二人，龙憬撇撇嘴，似是想说什么，又没敢。景天像一下想起来，一拍手掌道:“哎呀，来时没想到我都有外孙了，没准备礼物，这个给你，别嫌弃啊！”从袖子里随手掏出个物件一丢，龙憬立马喜笑颜开，一个纵身窜到半空接住了，仔细打量，是块半个巴掌大的玉佩，晶莹透亮，滴青流翠，握在手中便是一阵暖意。
　　“蓝田弄来的玉髓，为这个，我可给那守玉的老头子凿了大半年的石头呢！才刚雕成型，没刻阵法，回头你可得选个好的加上，别糟蹋了。欸，你倒是说啊，他们俩怎的就不给你讲了？”
　　龙憬将玉髓放在怀里揣好，才小声道:“每次我问，祖母就难过，然后唐二奶奶就会揍我一顿。祖父，他总是说……”
　　云霆垂下眼，将拇指上白玉扳指转过一圈，叹息一般道:“这么多年，人也老了，记不清啦……”顿了一顿，又继续说:“现在想从前的事儿啊，总觉得恍恍惚惚，隔了纱似的看不分明，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说不清，莫如别提为好。你要有空，就和他讲讲吧，人都说他像你，只说外甥像舅舅的，没听说外孙像舅爷爷，只是念儿却又不像你，反而像龙葵多些。”
　　“得了，像龙葵是肯定的，再像像不过亲父母不是？这小子么，我小时候可比他聪明多了~”景天弯着眉眼，满脸痞气，“云霆你看看，你现在都和个老头子似的开始操心儿女了。”
　　云霆扬了扬唇角，却又慢慢放下了，叹道:“莫非还不是老头子，孙儿都快和我一样高了，又不是你，不服年岁的。”

　　云霆为他们安排了住宿。
　　晚上，没听成旧事的龙憬巴巴的跑了过去欲寻景天，远远看见窗口流出的暖色灯光，铺在浓黑夜色里。
　　龙憬蹑手蹑脚凑近了，然促不妨撞在一片影子里，抬头看，只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结结巴巴道:“祖祖祖……祖父……”
　　“你来做什么？”云霆稍稍拧起眉，又仿佛怕惊着人似的低声道，“白日里多的是时间，就非急着晚上来？快回去睡觉。”
　　龙憬不情不愿哦了一声，转身走了。云霆扭头看向窗纸上的两道投影，听见有人絮絮说着话，渐渐，两道影子合在一起，灯便灭了。
　　云霆回到自己房中，龙葵正坐在床边，零零落落的小物件摆了满床，俱是这些年来景天从各处捎来的小玩意儿。龙葵一件件拿着看了，细细擦拭，突地望着云霆，哑声叫道:“云霆哥哥……”眼眶红起来。云霆走过去，按住她的肩，柔声道:“他很好，一切都很好，便足够了。”说罢，轻轻合上了双眼。
　　满屋只听见龙葵低低啜泣。

　　景天在渝州留了三天不到，龙憬这孩子却真是很黏他，整日耐在他身边闹着要听故事，景天也不烦，一桩桩一件件的，许多年的故事了，说来仍仿佛近如咫尺。
　　云霆并不大和景天见面，云家要他忙的事情多着，总是寻不见他的人，反倒龙葵，总来嘘寒问暖的。
　　是日，景天终要动身了，龙葵让龙憬去找了云霆来。待龙憬找到书房，云霆正提笔写了一副字，兀自端详。
　　云霆的字是极好的，从小临王右军的帖子，飘逸而不失稳重，龙憬伸头看，只见是五个字，老来多健忘。
　　云霆问他:“什么事？”
　　龙憬稍一沉默，盯着那幅字，突又想起景天讲过的往事来，不知怎的，到嘴边的话却生生转了调子:“没，没什么……”
　　往事如烟，能忘，当是最好。

　　转眼又过一年，龙憬进云霆书房，满柜翻找着云霆要的东西，不提防几本书被他带落下来。龙憬急忙弯腰去捡，猛然看见一本翻开的诗集。
　　如同大风惶惶急急路过原野。
　　龙憬想，自己是不是曾经做错了什么。
　　成长来得如此突然，十五岁不识愁滋味的少年心中，突然有了空荡荡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