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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肆玖】轻尘一殒君归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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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楼并不回话,挥一挥手,棺材与他一道落下,细白雪花落至他一身黑衣,顷刻便融开一片暗湿。
手一扬,棺材转着圈飞到景天身前,重楼冷冷道:“打开。”
景天狐疑地勾着眼角看他,摸了摸鼻子,问:“为什么?”
重楼皱眉:“只有龙家人能开启冥灵木。”停顿片刻,看向火鬼王,道:“你把事情都告诉他了?”
火鬼王已收了警戒姿态,挑唇点点头。重楼便复又看向景天,问道:“你不打算去轻尘岛了?”
景天眨眨眼,看着他,见重楼满脸严肃,有些心虚地扯了下唇角,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自打火鬼王告诉他飞蓬一事有法解决,他便的确生出过放弃轻尘岛的心思,现重楼一问,即刻便有了些被看破的尴尬。
重楼见他这般,怎不明白什么意思,狠狠握紧拳,一个闪身便冲到景天身前,抓住他左手腕,而火鬼王动作亦不慢,已将景天拦在身后,冷了眉眼道:“魔尊何意?”
而景天正在努力尝试将自己的手腕夺出,一面挣一面小声叫着:“哎哟放手,疼啊……我是伤员你知不知道?轻点儿!”
重楼却全然不管,面上冷冽的俱是怒意:“你必须去。”
然而景天性子里的不服管被他这样命令的语气激出来了,挑起眉瞪他,生硬顶回去:“凭什么!”
重楼脸色更冷,暗红眸子似都将燃烧起来,景天几乎都能听见自己腕骨在他掌心咯吱作响,不由得痛呼了一声。火鬼王自也看出重楼的盛怒,眸子微眯,一道烈焰凭空出现在重楼身周,向他卷去。
“魔尊是在强逼我动手了?”火鬼王冷笑道。而重楼极为不屑瞟她一眼,对着景天道:“我要飞蓬活过来。”
“我也想大哥活过来,但我不想自己丢命!”景天鼓着脸看他,右手突然在空中一划,镇妖剑不知从何处钻出,疾速向重楼刺去。因重楼总觉景天只是个草包,无需防备,对这意外凌厉的一剑颇感意外,也被生生逼得松开景天后退一步。
镇妖剑飞到景天手中,景天攥了攥剑柄,道:“我不愿和你动手,但既然知道会送命,我还做什么去那劳什子轻尘岛?我还得去找白豆腐救云霆妹妹他们,不送了。”
“你若不去,飞蓬就是彻底灭亡了,何况,我也并非要你去送死。”说着,重楼指了指他带来那棺材。景天斜睨一眼,有些迟疑地道:“大哥的身体?”
“对,打开它。”
景天还是戒备握着剑,拖动步子向棺材那边去,待到手指触及棺盖,确认了那的确是龙家独有冥灵木,方才稍微放松了些。然景天并未依言开棺,而是一手按在棺盖上,转身看重楼,问道:“我怎么确信我不会出事?火鬼王说,白尘想凑一套上品给大哥。”
听到白尘名字,重楼眉目间蒙上了一层微不可察的阴郁,良久,才道:“待你上轻尘岛时,我会与你一同去……我会杀了他,你不用担心。”
感受到重楼对白尘异乎寻常的厌恶,景天有些好奇地扬了扬眉尖,一向孩子似的易变心性,先才的防备与不甘愿一下不见。
说及救活飞蓬,只要自己不受什么威胁,景天其实也是愿意的。且不说其他,光是有了飞蓬继承龙家,便再不用景天撑着门面,可以随着心意四下逍遥快活。
何况,重楼说得没错,飞蓬好赖是他亲生兄长,最初入龙家听闻他已故去,故而没什么反应,然现在知晓飞蓬未死,且生死存亡又捏在自己手中,景天素来是个心软重情义的,总归是不忍心。
手指按在棺材盖上,轻轻敲了敲,景天沉吟着,摸了摸下巴,对重楼道:“你帮我从邪剑仙那儿救出妹妹和云霆。”
“当真?”重楼稍稍松开皱起的眉。
“当真。”景天点头,“我知道你们俩难分高下,你再等几日,我叫上白豆腐一起去。”他知晓现在情况,定不能指望火鬼王与邪剑仙死拼,他自己又拼不过邪剑仙,谁会知重楼正好送上门来。
重楼注视着他,片刻后,颔首应道:“好。”
达成协议,景天便开启了冥灵木,依照龙家特定手法在棺木四周花纹上输入灵力,便听得咔哒一声,棺盖自动打开,露出了飞蓬真容。
与景天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只是多了冷厉的杀伐之气与几许沧桑,闭着双眼,眼尾飞扬,眼睫浓直地铺着,看来安静平和,然而脸色苍白,几近透明,对比鲜明的白衣乌发。因冥灵木的效用,以此为棺者容颜不朽,飞蓬竟只像是睡着了,做着悠长的梦。
景天看着飞蓬,只觉心里奇怪的不是滋味,不由得开口向重楼道:“龙家说法是病亡,火鬼王却说是突然暴毙,大哥究竟怎么去的?”
重楼直直盯住飞蓬,似乎怕一错眼飞蓬就会消失不见,良久,才叹息一般道:“他是自愿的,他累了……他想把躯体给白尘,可白尘却不想要了。”重楼弯腰,抓住飞蓬冰冷的手,冷峻的脸上有了丝缕疲惫:“你连火齐珠都算到了,却没料到自己会再多出个弟弟,也没料到疯子疯到这种境地。”
景天捏了下自己的鼻梁,抽了抽鼻子,问:“如果是大哥的意愿,你们又……”
这回说话的是火鬼王,眼里有与她容貌不甚合宜的温宁:“景天,你不懂,这世上哭声太多了,你不懂……连素来被看做无心无情的魔尊也无法幸免,只有你,风流一世建安骨,才能……”
景天张了张嘴,仿佛想反驳什么,却最终未能发出声音,许久才涩着嗓子道:“所有人都说我不懂,为什么?就因为我是建安骨?我就不该有这身骨头,只因为它,我不懂你们所有人。”
火鬼王低低笑了,看向景天,脸上纹路时隐时现,妩媚娇娆的样子,眼神却是沉而冷,然后她走向景天,轻轻地,抱住他。
“你真是个孩子……”火鬼王柔声道,“景天,有很多年,我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孩子了,我真喜欢你,可惜……你这样的孩子,留在身边真是太冒险啦。”
鲜少与女子有这样亲近举止,景天不知所措地占着,微微张开唇,眼神游移,手不知该向何处放。
却并未错过那样明显的哀伤,心沉沉地坠下去。
只是火鬼王也并不需要他安慰,很快,便放开他,眼睫赤羽翻飞,仍旧是妖娆恣意的王,向外走着,一边道:“好好养伤,我会遣人去把你剩下的那个同伴找来。”
日晚,景天把自己卷在被子里,侧躺着,盯住一旁桌上摆的十二月花神杯,可看他眼神,却明显想着旁的事情。
一片岑寂,只偶尔听见折枝之声,便知晓外边雪该又更大了。景天翻个身平躺,抿唇,眼角眉尾颓丧地垂下。
突地,有人扣门,清脆三声,在这安静中回荡许久。而后门开了,景天看着来人,眉尖轻拢,然后伸出了双手,眸子里有淋漓水光,似乎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徐长卿快步走过去,将他用劲收在自己怀里,虽说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可景天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景天十指死死抓着徐长卿衣襟,头供在他胸前,小声道:“白豆腐……我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