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褪玉露》胭脂相留醉

25、【贰伍】近乡情怯畏归程

　　天色熹微，虽是夏季，然清晨露气重，景天被冻得打了个哆嗦，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
　　身前篝火已灭了，只时不时闪出一星红光。重楼靠着树干，眸子阖着，长腿屈在身前。景天眨眨眼，蹑手蹑脚起身，攥住镇妖剑剑柄，慢慢向外边儿挪开。周围藤蔓冰凉，偶有微风一拂，飘在景天脖颈上，惊得他仿佛连头发都竖起来。
　　回头看向重楼，见他依然安稳坐着，才松了一口气。
　　离重楼远了些，景天这才放开胆子，活动了下手脚，抽出镇妖剑，左手五指按在剑身上，口里喃喃念着咒语，镇妖剑发出或明或暗的白光，缓缓浮在了空中。景天一喜，嘴里字句便是稍一停顿，长剑却又哐当落在了地上。而后又试了好几遍，镇妖剑却总是飞不高，要不多时就会摔下来。
　　叹口气，景天挠了挠头发，满脸郁卒。御剑之术他才学不久，根本不熟，要想溜走，还真得费大工夫。
　　不甘心地拾起剑再试，这回似乎发挥得不错，白光较之先前浓郁了许多，也不再晃晃悠悠，景天手腕一翻，镇妖剑也随着他的心意在半空舞动起来。
　　咧嘴一笑，景天桃花眼微眯，变了手势，镇妖剑一分分长大，差不多能够承受景天的重量了。然就在此时，一道狭长刀光猛然飞来，击中镇妖剑，重楼声音随之响起：“你在做什么？”
　　景天身子一僵，慢慢转身，见着重楼拧了浓眉看向自己，只能打着哈哈，眼睛四下里乱瞟，哂笑着道：“那……那什么，你看这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早起做锻炼啊对身体好，对身体好哈……”
　　重楼显然不理他这般说辞，冷哼一声，景天眼前一花，重楼的腕刀便抵上他的喉结。
　　“别想着耍什么鬼主意。”如是说完，收起腕刀，重楼也懒得像昨日那般抱他，随手抓着景天衣领就欲升空，一声粗厉的鸦鸣突地划破空气。
　　景天抬头，一只乌鸦正展翅向二人飞来。重楼举起手臂，乌鸦便稳稳当当落在了重楼腕上。取出乌鸦脚上缚着的纸条看罢，沉吟片刻，重楼道：“我们先去长安。”
　　然而一直嘻嘻哈哈的景天听着这话，突然脸色一变，道：“我不去长安！”
　　“由不得你。”
　　“不行！我不去长安，怎么都行，反正我不去长安！”景天挣开重楼的手，撇过脸，鼓着脸颊，孩子般皱了皱鼻子。
　　重楼无奈，问他：“为什么？”
　　景天却不答，只是抱臂站在一边，表情坚决得很。重楼等了半晌，本不多的耐性已然消磨殆尽，也就不管景天同意不同意，抓住他手臂拧在身后，牢牢将他圈在臂弯里，径直飞向长安。

　　初时景天还闹腾了一阵子，然而他功夫较之重楼远远不如，折腾几下，见没多大用处，只能垂了眼，嘴里嘟嘟囔囔的，不晓得说些什么。重楼烦了，冷冷道：“再出声就把你丢下去。”
　　景天却一反常态瞪他一眼，道：“你丢啊你丢啊！你把我丢下去都行，我不去长安！”
　　重楼对他现下这脾气没了办法，只能尽力忽略景天，眼观鼻鼻观心，一心赶路了。
　　长安据此不算近，中途也停下休息几次，每次一落地，景天就想着办法溜走，奈何每次都被重楼及时赶上，如是几次，景天唯有老老实实任重楼带着。渐渐也就免了耍脾气的功夫，开始和从前一样耍宝卖乖，只是眸子总骨碌碌转着，打着不知什么小算盘。
　　重楼看在眼里，也知道他总不可能一下乖起来，然既是不再找乱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二十三年前天子迁都，由长安迁至洛阳，然而长安仍旧繁华，更甚洛阳一分。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街边有小姑娘提着竹篮叫卖栀子花，花瓣纯白，还沾着晶莹露水。
　　景天重楼二人在城外僻静处落了地，以免吓着普通人。景天抬起手揉了揉耳朵，天上风大，每天赶路时耳朵都被吹的冰凉一片，要掉下来似的。
　　又随便刨了几下被吹乱的发丝，二人就一同进了长安城。
　　长安素来是异域之人聚集之地，是以重楼红发红眸于此也并不如何引人注目，加之二人都是生着一副好皮囊，一路倒引得不少女子频频回顾。
　　重楼于此无动于衷，目不斜视向前走着，景天却是不住对街边少女抛着媚眼，间或吹声口哨。
　　闹得略过些时，脑袋上挨了重楼一巴掌，满脸委屈转过身道：“红毛你干什么？”
　　重楼仗着个子高，斜斜向下瞥他一眼，道：“佻易。”
　　“啊～”景天挑挑眉，露出几分不羁的笑意，说出的话却真真让人哭笑不得，“什么意思？”
　　重楼额角一抽，极少见地翻了个白眼，不去回话。
　　猛然，景天身子稍稍一滞，眼睛望向街道拐角，唇角微微向下弯了弯。然这动作过分短暂，便是重楼也未有分毫察觉，仍旧径直向前，轻车熟路的模样，见景天在后头磨磨蹭蹭，横了他两眼，才看着他满脸不甘跟来。

　　正走着，景天突地一扯重楼衣角，重楼正被他闹得憋了火，转身正欲训他两句，就见了景天拿他乌溜的桃花眼看着自己，小声嘟囔:“我饿了。”
　　重楼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拳头。
　　忍住，他如是对自己道，飞蓬的事情还牵扯着这家伙。
　　生生压下去想动武的念头，重楼黑着脸，任景天在周围溜溜达达找寻看得顺眼的吃饭地界。
　　景天这家伙，也不知是在龙家养刁了是怎么的，总是进了人家饭馆转上一圈就满脸嫌弃出来，似乎生怕那儿饭菜腌臜了自己肠胃。面对店小二鄙夷的眼神，重楼只把拳头又捏了捏，手背上隐隐暴起青筋。
　　又到一处店面，景天抬头看了看，匾额上狗爬似的几个字，“茂记饭店”。景天的眼却瞬间亮了一亮，快得没有分毫迹象。他回头，嬉皮笑脸对即将爆发的重楼道:“就这儿吧~”
　　说罢一个箭步窜进大堂，大声吼着:“老板！老板呢？”其余几桌客人，都像是看疯子般的盯着他，他却浑然不顾，依旧咋咋呼呼。
　　这时候，却突然从后厅里急匆匆跑出个人来，圆滚滚的，系着一条白色围裙，手上还拿着锅铲，一见了景天，几乎是飞扑过来抱住他，叫道:“老大？！你总归是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