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褪玉露》胭脂相留醉

2、【贰】同是天涯沦落人

　　“先生在此可有去处？”景天问。
　　徐长卿稍加思忖，他从南疆来此，确实无个落脚之处，只得摇头。
　　“那徐大哥若不嫌弃，便暂且留宿在此如何？权当与我兄妹二人交个朋友。”龙葵吐吐舌头，笑道。
　　“这……也好，多谢小公主。”
　　“那还叫什么小公主，直接唤我龙葵便好，我龙家，可没这么些个繁文缛节的！”
　　“不错，先生还请这边来，我好替先生找个住处。”景天说罢，便迈开步子，面对这般二人，徐长卿苦笑，不知该说何了。
　　最终选定了离龙阳卧房不远的楼阁，檐上挂了块匾，却是名为，天见阁。
　　景天叫徐长卿先歇息着，不多时，又提了坛酒来，笑道：“先生可愿陪我喝上两杯？”
　　徐长卿浅笑摇头：“不了，长卿乃修道之人……”话说至一半，戛然而止，神色有些尴尬的难看。
　　见他如此，景天却也不多问，将酒放在院中石桌上，道：“那先生可愿陪我闲谈片刻？龙阳平日生活无趣得很了。”却早已扒开了封酒的红布，清冽的酒香弥漫开。
　　徐长卿不禁想，这人平日里就是这般，鲜少在意他人意愿的吗？
　　独特的酒香却是吸引了他的注意，这味道，与初见紫萱那日的淡酒，竟是有几分相似。
　　紫萱是一道疤，刻在心底的疤。然而想缅怀时，却发现自己这一身素白，留不下任何属于紫萱的东西。

　　被掩埋的记忆，被这一缕酒香勾起。
　　恍惚着，徐长卿笑：“好。”
　　“先生从哪里来？”
　　“南疆。”
　　“哦？那可是个好地方，听闻风景秀丽，人也奇特。”
　　“是啊……有竹楼，有清酒，有巫蛊，有毒蛇，有女娲后人，有美丽传说……”
　　“不知来此作何？”
　　“游玩而已。”
　　“只是见先生酒醉如斯，不似单纯游玩啊？”
　　徐长卿心中顿然明了，看来，活在大家族里，对任何人，都不得不防啊。
　　“只因是紫萱忌日罢了。原本……来中原，也不过是紫萱遗愿。紫萱自小生活在南疆，中原的风光被描绘了无数遍，她日日夜夜念想着来中原，我曾许诺，带她到中原，看一切她想见的东西……”不知为何，就如此轻易吐露了紫萱二字，徐长卿的眼神有些朦胧，似乎已完全沉入回忆中。
　　景天还是为他斟了一杯酒，透明清澈。
　　徐长卿不喝，只是放在鼻下闻了闻：“这酒味却是独特啊，长卿从前还从未寻到过。”
　　景天亦笑，眉尾轻挑，桃花眼里游动的光芒，如同早春的暖阳，端的是俊朗非常：“这酒，算是我自己酿的吧，雪见草为引，整整一年呵……”
　　他能感受到，这一身素白的男子心中，干净透明的忧伤，便也将自己的痛楚，血淋淋地掀了开。
　　只是他未忘记，也忘不掉，在此，他是龙阳，而非景天。
　　不能多说的，他便匆匆饮上几杯酒，告辞：“先生可歇了，毕竟人生地不熟，待明日龙阳腾些空闲，陪先生将这都城好好游玩一番，如何？”
　　“有劳龙阳兄了。”
　　“无妨。”

　　龙葵在游廊拐角候着，轻蹙眉。
　　“哥哥，你让他住进了天见阁？你同他喝了那酒？此人的底细，你可探清了？如若他是皇室派来的细作，如此贸然，可是不好。”
　　“天见阁与酒，留着也没用了，便暂且做个人情也好。我有分寸。”一句分寸，将话题浅浅带过。
　　“哥哥，你不像龙家人……”
　　“我本就不是龙家人。”景天耸肩，答得很是轻松。
　　是呵，若非龙家这一代再无子嗣，我恐怕就不知死在何处了吧？别忘了，我是景天，而非龙阳，我永远学不会龙家的弯弯道道，便是乖巧的龙葵，亦有杀伐果断的一面，而我，若不是因着……又怎会做这有名无实的家主。
　　思及到此，景天不由得握紧了拳。
　　“哥哥……”
　　“妹妹，乖，相信哥哥……对了，那天见阁……如今再叫这名儿已是不合适了，还是叫人换块匾，过些时日，再拾辍拾辍。”
　　龙葵咬咬下唇，问：“换怎样的匾？”
　　景天沉默，眸光闪烁着，长久，叹道：“便叫……天卿吧……”
　　龙葵稍稍皱眉，最终还是点点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