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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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来纪恋我的童年。
盈盈结夏于2025.10.3
第一章
七月暑气熏蒸，微风裹挟着焦灼的热意，一波波袭来。
刘子滢是第一波走出考场的，她甚至有闲心暗自期待会不会有记者候在门口。
可惜这不是万众瞩目的高考。校门外尽是站在阴凉处等待的陪考家属，显眼的地方挂满了培训机构五花八门的条幅。
她回望身后零零散散神态迥异的考生，木然地勾起唇角。
真好，从这些人中会诞生出几个幸运儿，从此捧起铁饭碗，如愿吃上皇粮。
发顶传来一丝灼人的烫感，她出于本能抬起头，瞳孔在炽白的光芒中骤然缩紧，晕眩感让她险些站立不稳。
接近正午的阳光，还真是辣眼......
如同她胡乱上交的试卷一般。
本次是今年各区招考的最后一场，意味着上岸要等到下一轮教师招聘重启，不幸的是，时光不等人，她再过两月就要跨过三十大关的门槛，永久被剥夺成为一名在编教师的机会，被家族钉在不务正业的耻辱柱上愧对列祖列宗。
也不能怪她，今年考试院依托第三方出卷，出题人为了标新立异，故意推翻以前的题型和万年不变的考试内容，跟教辅机构信誓旦旦给出的押题卷大相径庭。
难怪拿到试卷后惊起哇声一片。
提到教辅机构，刘子滢混乱的脑子抽出些许清明，还好她之前报的是29800的全年包过班，合同上黑纸白字约定好甲方在存续期间未通过任何考试，乙方全额退款。
她的思维又奔逸到黑色幽默的维度，突兀地想起一句小品名言。
——人死了，钱没花了。
对于她即将面临的命运，基本跟社会性死亡没甚么区别了。她妈早在过年聚会的时候就当着全族亲戚的面夸下海口，说已经花重金聘请高人做法，请文曲星下凡，力保刘子滢金榜题名。
三姨姥爷喝到兴头，一激动，当场连庆功宴的份子钱都提前拍到她面前了。
刘子滢掏出手机开机，叮叮铛铛跳出一堆消息，置顶的VIP学员群里已经有按捺不住出来对答案的活跃分子，她匆匆扫了一眼，脸色发白，避如蛇蝎般迅速退出界面，并飞速删掉聊天记录。
吁出一口压抑于胸的郁气，突然感觉很饿。
胃是情绪器官。
进考场前由于情绪过于紧张，提前买的饭团没心情吃。一场考试下来，耗费了她不少的脑细胞和体力，如今松懈下来，胃口被挤压得直犯酸水。
她捏着冷硬饭团外面的透明塑料皮，余光瞥见马路对面有家甜品店。
想起前几天朋友圈有人发的新品口味半熟芝士，苦涩的口腔酝酿出一丝甜味。
心情不好就得吃点甜的。
五十步以外是过街天桥，刘子滢用眼睛丈量了下距离，放弃爬台阶，顶着热涌翻滚的蒸气，慢吞吞往人行横道挪动。
还有七秒变灯，她不晓得哪里膨胀来的勇气，像羚羊飞跃的头羊般义无反顾的冲了过去。
接下来的事，刘子滢不大记得清，恍惚间像被囫囵投进温泉底似的，连眼前景物都看不真切，耳边鼓涨着朦胧尖锐的声音。
她使劲睁大眼睛，透过破碎的镜片边缘，静静等待黄色倒数1秒的数字，切换成鲜艳的红色。
七秒在宇宙间的时间跨度有多久呢？
好像很短。短到她不够涂完答题卡。
好像很长。长到她躺在人行横道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也没等到红色的指示灯。
***
意识重新归拢，她却觉得不对劲，怎么身上不疼，反倒奇痒无比呢？
“不许挠，要不该落疤啦，告诉你多少回，都不往脑袋里进，以后长大了寒碜的可不是我......”
刘子滢扭头去瞧喋喋不休的声源，彻底蒙圈。
“还傻啦，长个大嘴能装个面盆了！”
刘子滢没能及时躲避，被迫迎上一记脑瓜嘣，浑不在意地抬手轻触对方的脸，迟疑开口：“......妈？”
赵喜凤瞪着刘子滢：“干嘛。”
刘子滢嗷一嗓子，见鬼似的蹦起来看着她妈：“您怎么突然变年轻了，脸水灵的跟我一样一样的。”
赵喜凤火大，指着自己：“我才27啊，臭丫头敢拐着弯说你娘老，活腻歪了是不？”
刘子滢对此嗤之以鼻，摇头无语道：“老黄瓜刷绿漆，50的人了，还说自己20来岁，不嫌臊得慌。”
赵喜凤脸色慢慢下沉，抄起墙边的床刷，作势要揍她：“这是哪来的不三不四的话，是不是在老家跟那帮野兔崽子学的，着上水痘不说，嘴也跟着不干净了。”
刘子滢心道不妙，跳下床铺要跑，可是没跑两步又呆住环顾四周，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惊悚。
赵喜凤手握床刷，半空旋转两圈，冷哼：“接着跑啊。”
刘子滢惊恐倒退，直到后背紧贴卧室门板，哭喊道：“这平房不是早就平改了嘛，这是哪，你个妖精还我妈妈！”
****
姥姥抱着发抖的刘子滢念叨：“没事没事，打完退烧针就好。”
刘子滢空洞的脑海里，满屏弹幕刷过四个字：我重生了。
没想到车祸意外给她撞回2000年的4月23号，现在她发烧38°3，屁股刚揣了一针。
爸妈出去给她买零食还没回来，诊所里哭闹的小孩儿的高分贝噪音，令她身处破防的边缘。
诊所的老张大夫是镇上有名的儿科专家，她小时候交通不便利，不方便去市里的儿童医院，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她妈都带她上这里来看病，导致上小学之前一瞅见穿白大褂的人，就条件反射哭得撕心裂肺。
如今必然不能哭，自诩而立之年的知性女人，怎么可以和毛没长齐的屁孩一般眼泪横流鼻涕乱甩，传出去多丢人。
老张大夫瞧如此鹤立鸡群，在高音乱飙的哭声中岿然不动的刘子滢，不免生出些许钦佩和疼惜，便掏出口袋里的牛扎糖塞进小孩掌心，赞赏道：“小姑娘可真勇敢，爷爷给你糖吃。”
刘子滢没客气，剥开蓝白色包装纸，放嘴里嚼嚼，淡淡的奶香味在口中化开，流向四肢百骸，熟悉的老味道解开她尘封多年的童心，紧皱的眉头缓缓松懈，极小声地说了句：“谢谢爷爷。”
老张大夫笑眯眯对她说：“这闺女懂事儿，将来肯定能成大事。”
一直在旁边守护的姥姥听完，万分骄傲地打包票：“我们刘子滢保准是大学苗子！”
刘子滢无奈地垂眸，借此掩去眼底深埋的沮丧。
是啊，二流大学苗子，没考上研，没考上编，毕业以后窝在家全职啃老五年，准考证摞起来一沓子，一次都没进过面。
等刘树江回来，她跳上租来的大发车（面包车），瞟了眼角落里，红色塑料兜露出来的包装袋一角，吃货雷达迅速识别出那是怡口莲流心太妃糖。
以前家里条件不好，挨完打或者生了病，爸妈才舍得给她买一小袋怡口莲，聊以慰藉她幼小受创的心灵。
多少年没吃过了，她曾一度怀疑这玩意早就停产了。
刘树江见刘子滢炙热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塑料袋，便取出小紫袋，帮忙撕开个口子，放她怀里：“吃吧。”
刘子滢下意识研究起配料表，纯牛奶、可可脂、植物油......娘嘞，还怪良心的，难怪卖那么贵。
摇摇头又还给刘爸，现在在她心里，什么糖都比不上老张大夫给她的那颗牛扎糖，因为它——象征着能成大事。
赵喜凤颇为诧异，挑起眉梢：“唉？真烧坏脑子啦，怡口莲不是她命根子嘛。”
刘子滢鄙视地飘个眼神过去，无比怀恋24年后的赵喜凤，好歹有个妈妈样子。不怪姥姥曾点评赵喜凤年轻时脑子跟缺跟弦一样，30岁以后才安上。
姥姥是刘子滢心肝白眼子，谁给她泼脏水跟谁拼命，立马实打实掐了赵喜凤一下，训斥道：“有这么说自个孩子的么，没心没肺！”
赵喜凤认错态度良好，握紧刘子滢小手说：“宝贝儿，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刘子滢抱住她爸的胳膊不撒手，她可不傻，如果没记错她妈今年才学做饭，做出来的东西，连家里那条叫乖乖的杂毛狗都不爱吃。
“爸，我想吃清蒸多宝鱼。”
在外上大学那段时间，每逢放假回家，家里的接风宴上必有一道清蒸多宝鱼。
刘爸苦着脸，摸摸闺女的小辫儿犯难：“换个吧，这鱼有点贵。”
赵喜凤戳戳刘子滢鼓鼓囊囊的小肉脸打趣：“起水痘不许吃牛羊肉海鲜，小倔孩，忍忍吧。”
啊啊啊啊啊杀千刀的水痘！
当天，一家子转移到姥姥家暂做休整，顺便解决晚饭。
刘子滢刚进门就直奔姥爷那屋，围着他不停转悠。
姥爷坐在台灯前安静地看书，压根不受骚扰影响。
刘子滢见姥爷不理人也不恼，搬了把小凳子挨着他腿坐下，埋下头悄悄红了眼眶。
上辈子姥爷是在她初三时候突然走的，葬礼在老人的授意下办得简简单单，她因为要上补习班，没守完最后一天灵。
这也成了她此生最大的遗憾。
头顶落下一个大手，姥爷慢悠悠地问：“子滢怎么哭啦？”
刘子滢抹了把眼泪，压抑着嗓音，努力用平稳的音调撒谎：“我没哭啊。”
姥爷关掉台灯，牵起她的小手往外走：“姥爷带你去外边儿菜园里看看，我新买了两只小鸭子。”
姥姥家大门是朝东开的，对面有一片没人管的空地，姥爷觉着荒废怪可惜的，跟左邻右舍商量后，每家拿篱笆围成个小菜园，平时种点时令蔬菜，权当打发时间还能养生。
刘子滢胳肢窝架在篱笆上，装作很感兴趣地望着灰不溜秋挨在一块的鸭子们。
姥爷用脚拨拨边缘的一块地，画出个一平米左右的长方形：“赶明儿给它们挖个水池子，怎么样？”
刘子滢点头又摇头，她没敢告诉姥爷，其实那俩丑鸭子根本就是旱鸭子，踹水里即使沉底，都不会扒拉鸭蹼游泳。
大姨溜达出来，进菜园里薅了几根辣椒，路过刘子滢时蹲下身献宝似的对她道：“姨姨给你炒土豆丝吃，保管你喜欢。”
刘子滢没吱声，她可没忘大姨年轻时，炒菜巨咸无比。
果然，没让她失望。
“这要齁死全家呐！”赵喜凤率先冲出饭厅，去客厅大口灌水。
大姨顶着全家炯炯有神的高压目光，挟了一筷子送嘴里，赶紧吐出来，给自己找补：“哎哟，放错调料了。”
刘子滢默默绕过土豆丝给自己夹豆角吃，幸亏她未卜先知，安全避开盐巴炸弹，成为唯一的幸存者。
碗里平添几块炒蛋，目光顺着胳膊移去，发现是姥爷。
姥爷一辈子吃素，土豆丝阵亡后，只剩下黄瓜炒鸡蛋孤立无援，单方面补给这位可怜的老先生。
姥姥嘀咕一句：“这小老舅，又不回来吃。”
刘子滢猛然想起来，某天她突然多出来个舅妈，稀里糊涂参加了人生中第一个有自主意识的婚礼，且亲手接过包有两张50元巨钞的大红包。
她舅舅浓眉大眼帅哥一枚，平生没啥建树，最大的功劳是娶回她舅妈，舅妈为人热情豪爽家境殷实赚钱技能点满，全家没有一个人不爱她，且长了张明星脸，神形皆似唱火《祝你平安》的孙悦，又与周杰伦同年同月同日生。
现在舅妈和舅舅正在拍拖，有望在她一年级求婚成功，迎娶女强人。
天色渐黑，几伙人涌出姥姥家大门，刘爸抱着刘子滢和赵喜凤走在后头，姨夫骑车托着大姨在前面。
岔路口分开时，大姨回头邀请：“子滢好了就找小妹玩去啊，她可想你了。”
大姨比赵喜凤结婚晚一年，刘子滢满月酒是和大姨结婚宴一起办的。
她脑子里回忆一下小妹长大后的样子，眉清目秀身材高挑颇具婉约气质，在上海某航空公司任职空姐，由于大龄单身正和她面临同样的催婚问题。
已经约好让小妹从免税店捎带点护肤品呢，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赵喜凤冲大姨挥手，豪气道：“等水痘消了，我带他们俩去吃麦当劳。”
过去的麦当劳对中国普通大众来说，身份地位不亚于五星米其林，刘子滢五年级之前要被带去吃一顿，都要提前特地沐浴焚香梳妆打扮一番，回来炫耀半学期不是开玩笑。
聊天基本以“你这条花皮筋真好看，我妈带我上麦当劳来着。”或者“今天作业真多，麦当劳的薯条特好吃你吃过吗。”为开头，辅以“你穿红色配黄色啊，让我想起前几天吃的麦当劳。”为结尾。
刘子滢惊觉，原来自己这么早就是拱门信徒了嘛！
一路上，刘爸与赵喜凤打情骂俏花样秀恩爱，叫单身狗刘子滢心塞至极点。
这两口子年轻时候顶能折腾，三五不时大吵小吵，俩人有次半夜打架，赵喜凤干脆挖出被窝里的刘子滢，套上衣服，头也不回地回了娘家。
可是！
自从她高中住校后，爸妈竟然如胶似漆恩恩爱爱夫唱妇随伉俪情深起来，看傻眼的她难以接受事实的真相：原来家庭矛盾的一切导火索都是她自己，她才是这个家多余的一份子。
刘爸放下刘子滢打开门，一只杂毛半大的狗瞬间扑过来狂摇尾巴。
“去去去去去！”刘子滢轰走癫狂状态的乖乖。
自己上辈子折腾打狂犬疫苗就是被它咬到手闹的，这辈子下定决心让它有多远滚多远。
赵喜凤进厨房给乖乖搅合剩饭，嘱咐她：“摸完它记得洗手昂。”
刘子滢看着追进厨房欢快蹦高的狗，大大翻出一个白眼：“谁摸它！”除非它洗完澡。
屋里刘爸高声招呼：“子滢，你最爱的美少女战士开始啦。”
《美少女战士》、《百变小樱》、《圣少女》，在幼小刘子滢心中并称为三大少女心经典封神大作。
她屁颠屁颠旋到客厅，饶有兴致地跑到老式大屁股电视机前，娴熟地踮脚拍了拍，待画面清晰后，端坐到专属的小板凳上。
10分钟后，她面无表情，目送夜礼服假面救下水冰月，潇洒甩出一朵玫瑰挥袍消失不带走一片云彩。
刘子滢：他在干什么，我在看什么。
回想一番多年以后充斥在大屏幕上的主流动漫人物，她唇角缓缓挑起。
刘爸见闺女消沉一阵后突然释怀的微笑，感觉背后有些发凉：“孩子，你笑甚么？”
刘子滢扭头，严肃的对她爸说：“万幸我的童年不是那些脑残猪和大笨熊。”
Still unfolding story......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