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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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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十二年十一月五日清晨,沧州田栗县城南边的一处街角,稻荷客栈的老板娘刚打开自家的大门便望着门前厚实的积雪不停地咒骂,昨夜的大雪还是不知疲倦地从灰朦朦的天上大片大片的散落,屋外的雪已没过门前的台阶,站在门前的女人望着对楼屋檐上半米高的厚雪不禁又开始骂娘。
自家刚刚修缮完工的屋顶若是再被积雪压塌,家里可再支不出银子来修缮。这个年头,几车砖瓦和劳力加起来可贵如黄金,家里早已入不敷出。女人正想踏出门看看自家屋檐,不想对楼冒出一条人影,朝这边大声道嚷嚷。
“花娘,你在不利索点,你家的房顶可就塌啦!”
对楼的老王站在屋檐边上一铲一铲地朝街道上抛雪。
“我说老王,你积点德成不成,你将雪都抛到我这片儿来了,我还怎么做生意!”
女人指着对楼破口大骂。
“哟,还生意呢,这几个月到你那儿的客人我可是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
屋上的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止不住的狂笑,震得屋檐上得雪纷纷下落。
客栈前的女人拍了拍头上一层薄薄的雪花,狠狠地瞪了对楼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进屋拿了把铲子熟练地将门前没过脚踝的积雪铲开,不一会儿门前的湿漉漉的青石地板现出原形。
雪还在下,店里终于来了伙计,老板娘几声吩咐,两个小丫头便拿起铲子架着梯子蹭蹭的跃上屋顶,将屋上的积雪一铲一铲地朝对楼的地盘抛去。那边的老王不禁慌了神,朝着花娘不停叫唤,可这边的人都装作充耳不闻。
突然,屋檐上的一个小丫头朝花娘兴奋地嚷道。
“老板娘,店里来客人啦!”
花娘应声朝北边望去,只见一辆毫不起眼地马车在荒茫飘雪的衬托下,颤颤巍巍地朝南面驶来,从车顶上覆盖的厚雪可以看出这车子肯定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这种时候还能南下逃难,一定是不一般的主儿。花娘一眨眼便在心里打好了如意算盘,停下手中的活计,走到道前恭迎,眼里满是期待。
马车缓缓停在客栈的门前,车头的马夫放下手中的缰绳,敏捷地跳下马车,一边走向花娘,一边脱去身上的蓑衣和毡帽。
“这儿,谁是掌柜?”
面前满脸白胡的莽汉环视四周,发现只有花娘一人。
“我是,我是,客官,店里请!”
花娘望着眼前鼻孔冒着阵阵白气的黑马一脸谄媚。
“帮我准备好一间上房,备好热水,马也帮我好生喂好,马掌也需要换一套···”
花娘在柜台前一边手忙脚乱地敲打着算盘,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对面客官的各种要求。花娘越听越是兴奋,手中的珠盘被敲得哗哗作响。
突然,门前停靠的马车发出一声巨响,店里的所有人应声转头朝屋外望去。
车门砰地一声被打开,一名女子披头散发地冲去马车,朝北方狂奔而去,裸、露的脚丫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消瘦的身子重重摔入厚重的雪堆里,而跌倒时激起的雪絮又散落在她单薄的外衣上。那个姑娘很快又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北边跑去。这时那个姑娘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追上另一个女子,拼了命地奔上前去一把将前方那位姑娘死死地抱住。
花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她看到两个女子在茫茫雪地上抱作一团,那震天动地的哭泣几乎响彻整片沉寂的朦朦雪天。花娘刚回过神来,才发现对面的客人不见了,再往外望去,屋外的那位客官一步作三步地跑上前一把将快要雪地里已是昏厥的那位姑娘抱起,转身朝客栈走来。花娘赶忙吩咐身旁的两个丫头立马去后厨将热水抬上二楼,自己便匆匆蹭蹭朝二楼奔去。
我不会忘记祁忻醒来那一刻的神情,当我轻轻捋起她散落在我腿上的乌发,我兴奋地发现她微卷的睫毛开始有些细微的闪动,可呼之欲出的“祁忻”这两个字却始终卡在我的嗓子眼里,我挣扎着想脱口而出,可身体总有一股蛮力生生拉扯住那两个音节,看着眼前那不断变化的瞳孔,微张唇齿的我却始终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疲惫,迷茫,迷惑,惊喜,欢悦,空白,惊恐,慌张,绝望,仅仅是一瞬间,我却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如此丰富的变化。
祁忻醒了,可她此番举动却深深地刺痛了我,那双想要去抚摸她的手还无比生硬地停留在半空中,看着她瞪大了眼睛,满目都是惊恐,我鼻子在那一刻就酸了,眼泪一颗颗地落在她的脸庞,可她却无知无觉,可忽然她又飞快地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车门撞去,朝马车的反方向奔去。而我失神的望着这突发的状况,就连伸出手拦下她的勇气都没有,我就这样睁睁地看着她拼命地向前奔跑,看着她奋力地踩踏着街道上的没过脚踝的积雪,看着她散落的发丝在风雪中零落地飘舞,看着她整个身子像倒塌的塔柱一般跌落于地,却又挣扎着想要重新爬起来。直到看见雪地上散落的斑斑刺眼的鲜红,瘫坐在车内的我才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祁忻!”
我慌忙支起麻木的身子,跳下马车,朝北方狂奔而去。
因为冲力,两个相互拉扯的人很快又跌落于地,我慌张地爬起来想一把拉起身旁的祁忻,可她就像一根丧失了水分的干草,一碰便会断裂一般,瘫倒在雪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了。我费尽力气将她扶起,惊慌失措地握住她消瘦的脸颊。
“看着我,祁忻,看着我,我在这里!”
我失声竭力地朝她喊道。
可她却只是虚弱地攀着我,瘦弱单薄的身体不停地颤抖。她哭地撕心裂肺,我只能一面扶着她不断下滑的身子,一面手足无措地捂住她脚下那鲜血直流的脚踝,直到延青赶过来。
我抱着缩在怀中的祁忻,哭着仰头望着眼前神色慌张的延青,因严寒而变成绛紫色的嘴唇不停地颤动,嘴角逸出的几阵轻薄的白气瞬间随风而散。
“她昏过去了。”
我勉强压制住唇齿的颤动,可吐出来的字句仍不清晰。
屋外木板吱呀的踩踏声,窃窃私语,水晃荡散溅于粗糙地面的声音,所有纷繁杂乱的的声音终于平静下来,我闭上眼靠在那还在颤动地肩头,眼角的泪水滑落而下跌入热气蒸腾的浴水之中,滴答作响。水中的手正心存侥幸地的来回拂动,可触及到的尽是一片凹凸不平,它们就像附在伤疤上隐形的尖刺,一针针地扎疼了我手上细微的神经。
到底是多大的刑罚才会将原始光滑无瑕的皮肤打成这番可怕的模样!
我以为一顿责罚便可抵消祁忻所有不幸与苦难,可我不知道我平生第一次动用的刑罚却让她背负了一生都不能磨灭的伤疤,它们就像是一道道狰狞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过去所犯下的罪过。
混合在热水中廉价的精油充斥鼻间,怀里的那个人依然曲着肩膀微微地颤动,而她肩上水珠一颗颗滑落至瘦弱的臂膀。我心如刀割地看着她双手环抱着自己的曲卷的身体,唇口微张,喃喃自语,凹陷通红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许久都不知道眨一下。此时的祁忻就像提线木偶一般,呆滞得感觉不到任何生气,对于我所有的动作不反抗,不挣扎,甚至丧失了常人应有的反应。而我只能一遍一遍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脆弱的身体。蝴蝶骨下方,包裹在细薄皮肤下的一排的前胸骨头清晰可见,仍在发育的胸部的两侧是一根根分明而咯人肋骨。腰间盘的周围已经找不到任何饱满的地方,触摸之处除了浅薄的肌肤只剩下突起的骨头。
短短几月的光景,她到底经历了什么,让她消瘦至此!
“夫人,是延青。”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敲门声。
我一圈圈地将敷着药水的纱布缠绕在怀里冰冷的脚踝上,泪水不知不觉将表面干燥的白纱沾湿了,自己却浑然不知。明明说过不让你受伤的,可即使出了宫,你伤痕累累的身子上还是添上了新伤。或许,是我从来就没有力量去保护你。
直至门外的声音响起,我惊觉收起失神的眼睛,慌忙擦干脸上的泪痕。
“请进。”
“夫人,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启程了。”
延青望着桌上几乎未动的饭菜,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饭菜都没有动么,接下来几天可能都吃不到像样的菜了,能吃还是再吃些吧。”
“我没事,又劝又逼的,祁忻也没能吃上几口,现在好不容易睡下,就别再唤醒她了,叫厨房把能带上路吃的都带上吧。”
我叹了口气,转身开始收拾屋里的行囊。
“好,我这就去和掌柜的说去。”
身后的延青轻轻地关上门,很快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踏声。
花娘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古怪的客人,在店里仅仅只待了一个上午便匆匆赶着离开,可再店里花的银子却足够花娘这一年的开销。客房里的几床被褥被买下,马厩里的两匹马也被牵走了一匹,还有其他零星的部件,这些加起来根本不到一锭黄金,可白胡子老汉却在柜台上扔了两锭金子,便抱着怀里昏迷不醒的姑娘急匆匆地奔向门外的马车,绝尘而去。
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晌午的太阳高高地挂在不断滴水的屋檐上方,花娘站在台阶上呆呆望着前方渐行渐远的马车,雪地里两行清晰地车辘碾压过的痕迹清晰可见,在耀眼的眼光下显得如此晶莹剔透。花娘傻笑着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金子,在看看晴空万里的天空,转身向店里走去。
银子筹齐了,现在只需等着自家丈夫从北方战场归来,花娘一家便可一举南迁。
晌午过后,乌云压境,田栗县的上方,大雪掺杂冰雹,纷纷朝雪白的地面落下,敲打着屋檐哔哩啪啦作响,街道上一阵慌乱过后,家家门户禁闭。
下午四时,黑暗降临,县城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