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恨心]花堪渡》》栩墨君

59、天海之畔（下） 脚步

　　脚步不移身形不动，故尘渊只微微一侧头，那道风刃唰地一声从他颊边掠过，带下一缕发丝，却没伤到其余地方。吁出一口气，他对着琴少微轻轻摇头，“这种无谓试探，对我没有作用。”
　　“我不是你的对手。”琴少微看着他，细长远山双眉缓缓蹙起，“但你非是常人，身上带有魔气，如今正逢天元论魁将要举办，你又不肯说出自己目的，为了保险起见，我不能放任你在外行走。”
　　伸手到脑后，将绑在眼上的鲛绡又拉紧几分，故尘渊蓦然嘴角上挑，现出一抹嘲弄笑意，“若我说我是魔世之人，你是否就要改成当场将我击杀？哦，你不是我的对手，所以是否要与别人一道围杀我？”
　　他的声音很冷，比起身周吹掠而过的风更冰寒三分，话里带着莫名的愤怒，“不需要太多理由，哪怕是血肉至亲，也可以肆意剥夺性命，是这样吧？”
　　听到他如此说，琴少微略微一怔，“我为什么要杀你？”
　　她看着故尘渊，眼眸中没有任何轻蔑鄙弃情绪，而是无比认真的神色，向他解释道，“天元论魁期间，各处多有戒严，以你如今情况，极容易惹来麻烦。而且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灵气与魔气交杂之人，所以才想将你带回师门，查明你为何会出现如此状况，并不会加害于你。”
　　“灵气与魔气交杂的……人？”故尘渊顿了顿，冷嗤出声，“你看不出我是术法所造之物么？”
　　“是术法所造之物又如何？”墨玉般的眼瞳里一片宁静，琴少微声音平和，“是术法所造也好，是天生地养也好，既然有知有识，有喜怒哀乐，那就是活着的，不是死物。”
　　“不管你是否魔世之人，除非你是个大奸大恶之徒，否则我不会随意对你下杀手。”
　　沉默片刻，故尘渊敛起嘲弄笑意，“为什么？”
　　“九界各有住民，在道域中人看来，自己是人，魔世所有人皆为嗜血好杀的魔物一流；而在魔世百姓看来，道域之人又会是怎样可怕的存在？不管是何种出身，肆意进行不问缘由的杀戮，才是真正失却理智的魔物。”
　　再次沉默，尔后故尘渊才开口发问，“此种想法……是谁灌输给你的？”
　　“没有人。”琴少微依旧看着他，神情平静得甚至透出些许木讷，“只是我自己这样认为而已。”
　　她的表情与语气皆相当认真，然而她对面的故尘渊却在一怔之后，噗哧笑了出来。
　　确实如沉馨所说，故尘渊现在的轮廓长得极好，即便是双眼被黑色鲛绡蒙上，亦丝毫未减面容的俊秀，反而更添了几分神秘莫测气息。但此刻他一笑起来，却瞬息将那几分神秘气息一扫而空，倒是意外地爽朗好看。
　　“你这个人，很有意思。”将“人”字咬得颇重，故尘渊嘴角笑意未退，“可惜，我确实不能跟你回去。”
　　语声未落，他蓦然转身，朝着下方浓黑大海一跃而下。
　　他的动作极快，转身跃下不过眨眼时间，眼看就要直直落入海中——
　　腰上陡然一紧，故尘渊的下落之势被硬生生止住，他倏地一愣，低头看向自己腰间。
　　那里多了一抹显眼的白色，一根白绫正紧紧缠在他腰上，无有任何松脱迹象。与此同时，他身后也传来一句话，“那你要去哪里？”
　　中正平和，淡柔悦耳，是琴少微的声音。
　　故尘渊静默一瞬，回过头去，正好对上少女的视线。原本抱着的白玉瑶琴已然不见，她一手攀在石崖凸起处，另一手则紧紧拉着那根缠在他腰上的白绫。看到他回头，琴少微眉头微皱，“你……”
　　她只吐出一个字，后面的话语却没有了声音——两人本就离得极近，就在她开口说话的时候，故尘渊忽然凑过来，轻轻在她唇上亲了亲。
　　突如其来的一触即分。
　　少女如墨玉一样的眼瞳里，终于浮上几分惘然，只是还没等她开口，鲛绡蒙眼的青年右手并起剑指一划，一抹血光凭空在指尖生出，瞬息将缠在腰间的白绫割断，整个人如同飘零而下的叶片般，向大海落下。
　　眼眸骤然大睁，琴少微一下伸手，想要拽住下坠的青年，却连他的一根发丝都碰不到，只能怔怔地看着他消失于礁石与海浪之中。
　　少顷后，她忽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低头看着崖下大海，深深吸了一口气。
　　吁出那口气后，她攀着石壁的手一松，足尖一蹬石壁，跃身而下。
　　黑发飘舞，衣袂飞扬。
　　……
　　……
　　葬龙漠又名化龙漠，传说曾有人见神龙殒命于此，其尸骸化成一道逶迤山脉，于万顷黄沙中开辟出一片绿洲，便将此处以葬龙名之。
　　青黑色的山脉迤逦不断，将金黄沙漠与世外绿洲分隔成截然不同的两边：一边是黄沙漫天，灼热难耐如同阿鼻地狱；另一边却是绿意盎然，柔静祥和仿佛人间仙境。
　　生与死的区别，在此处彰显得越发明显。
　　不知多少年前，名为令月的女子以舍身稳固六天鬼王和八处凶兽的封印为交换，与当时的神君作下协定：赦免七迳城中所有罪囚以及百姓，并为他们挑选远离战火的宜居之地，保城中百姓长久平安。
　　当时的神君思忖良久，深恐释放这些穷凶极恶的罪囚后再生事端，便将城中所有人尽数送往葬龙漠中的绿洲，任其繁衍生息，而在封印完最后一只凶兽后，透支力竭的令月亦是被送来此处，渡过了弥留时刻。
　　脚步缓缓神情平静，桓子乔行走在以青石铺成的小路上，意态仍旧完美有若谪仙一般，干净纯洁得令人生不起一丝邪念，只是沿途看到他的百姓们，却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像是被猛兽盯视的弱小野兽般畏惧瑟缩，脸上尽是惶恐之色。
　　前行，拐弯，穿林，越溪，不知走了多久，桓子乔终于来到一面陡峭有如刀削的崖壁前，崖壁上有一处洞口。
　　那洞口极为深幽，运足目力望去也无法看清内里情况，只是一片深邃黑暗。
　　侧耳听了片刻，桓子乔深吸一口气，走入洞中。
　　洞中没有丝毫光线，只有扑面而来的濡湿水雾与隐约哗哗倾泻的水声，桓子乔却全然不以为意，于黑暗中沉默前行，每落一步，便有踩破水面的声音响起，惊破平稳的流水之音。
　　尽管山洞中无有光亮，却似乎没有设置任何拦截阻挡，桓子乔再次行走良久，直到像是抵达了某个再无法深入的所在，面前才忽然一亮——面前是一道倾泻直下的水帘，一道石桥从水帘当中穿过，而在水帘之后，是一道白色石门，石门两旁悬有点燃的灯盏，橘黄色的灯光照在门上，为门上虬曲纷繁的符文增添了一抹诡谲的色泽。
　　只略略停了一下，桓子乔大步行过石桥，任凭那道水帘落到自己身上，来到石门跟前。
　　他的目光刚落到那些繁杂符文上，门内便传出一个声音，“既然来了，那就进来罢。”
　　听着那声音，桓子乔莫名勾起嘴角笑了一笑，尔后推门而入。
　　……
　　……
　　海上明月共潮生。
　　夜色渐深人声渐散，海面上的花灯也已不见踪影，抱膝而坐的忆无心静静注视着大海，她身旁的黑白郎君则背靠在礁石上，双目微阖，阴阳扇搁于膝上，似乎是正在闭目养神。
　　许久后，定定盯着海面的少女忽然开口，“从烈山氏陵墓那里，我知道了一些事情。”她一手托腮，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但这些事情实在太过虚幻，我也不知道是否该相信它们……”
　　“哼。”闭着眼的人轻哼一声，“想听取意见，就大方说出，何必吞吞吐吐？”
　　“……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就说了。”少女低下眼眸，似是在整理思绪，好半天后，她方才再次启齿——
　　“我们所称的九界，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