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恨心]花堪渡》》栩墨君

47、旧梢头，着新蔻 “请教

　　“请教请教，若请而不教，就是我的不是了。”沉馨微微一笑，“无心姑娘请说吧。”

　　略一点头，忆无心伸出双手，摊展在女医者面前——她双手分别握着不同的东西，一手手心是青色的瑶实，一手手心则是一块石头，看模样便是当时在黑水城路边捡来的小石头。她看看瑶实，又看看石头，犹豫片刻后开口问道：“前辈，我能与石头们交流，知道它们想要说的话，但我却一直不能和这颗瑶实沟通，是我的方法不对，还是我的想法不对？”

　　目光在瑶实和石头上停驻一瞬，再次移到忆无心脸上，沉馨摇了摇头，“都不对。”

　　未待少女再次发问，把手在衣服上揩了揩，女医者一指不远处由竹子搭成的凉棚，“那边可供休憩，我们过去再聊吧。”

　　轻轻嗯了一声，少女跟在女医者身后，向凉棚而去。

　　……

　　凉棚里有椅有桌，桌上有壶有杯。先头坐下的沉馨看了看在对面落座的忆无心，伸手取过茶壶茶杯，一手提壶，一注清水便悠然落入杯中。看着杯中清水，沉馨眉眼中倏然闪过一抹颇为不满意的神色，左右环顾片刻，起身踱到棚边一株尚带绿色的青藤旁，采下数片黄叶后轻揉几下，揭盖将叶片放入其中。

　　把杯中清水泼掉，换上泡了叶片的水，沉馨将斟了七分满的杯子推到忆无心面前，“我移栽来的雪山黄龙茶，试试味道。”

　　少女看着那微带淡黄的杯中水，端起杯子轻啜一口，旋即眨了眨眼睛，神情若有所思。

　　“你感受到了什么味道？”沉馨的声音响了起来。

　　抿了抿唇，忆无心停顿片霎，似在细细回味那黄龙茶的味道，“……很奇怪的味道，起先是淡淡的清凉，然后是极端的寒意，之后又变成了浓浓的苦涩，但最后却是很轻微的甜味，一直在口中流连不去。”

　　沉馨笑了笑，食指一叩木桌，发出一声轻响。“这是你自己所感受到的味道，是么？”

　　忆无心点了点头。

　　同样端起瓷杯轻抿一口，沉馨微笑：“然而在我尝来，这茶除了苦涩外，并无其他味道。”

　　看着对面的女医者，少女眉眼间染上几丝不解，然而却没插嘴，而是微微歪了头，继续听女医者说下去。

　　“同样的茶水，在不同的人尝来是不同的味道，领悟同样如此。我知道你身怀控石异能，还有其他灵能，这天赋让我非常惊喜，却也异常担心。”沉馨盯着杯中水，语气缓缓，“你身上的异能是让你控制相应事物，却不是让你与这些事物沟通，而你控制这些事物的灵能，亦皆出于你自身。”

　　“但人力总有穷尽，纵使你灵力举世无匹，也总有力竭时。所以我想让你明白的是，非是让你用自身灵力去强行操纵它们，而是要你感知到外界的力量，明白它们运行的规律后再驱使为用。一者是操纵，一者是驱使，其中不同之处，你能否明白？”

　　纤美眉梢略略蹙起，忆无心停顿片刻，“但是……前辈，我该如何感知到它们的气息？”

　　“气息是何物？静时为气息，动时为清风，这世间可有气息清风到不了的地方？”

　　食指再次在桌面上叩出“嗒”的一声，沉馨看着忆无心，“每个人所见所想所思所闻不同，自然所领悟的也不同，但我要你明白的，只是如何跨过这道门槛。你所听到的，所看到的，所摸到的，自己感觉到的，就是如何驱使它们的方法。”

　　说完这段话，女医者拿起瓷杯，一口饮尽杯中茶水。“你自去领悟吧，再不动手的话，恐怕今日我是无法把这园圃的药草修剪完了。”她起身，再次开口，“我能说的已经尽数说完，若再说下去，便与直接传授你无异了。”

　　少女怔怔地转过身，看着女医者走入园圃中，忽然湛蓝眼眸一眨，伸手从桌上摸过自己杯子喝干，旋即起身快步走出凉棚，向远方行去。

　　……

　　时至傍晚。

　　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枯黄绵软的草坪上，无有小桥，但有潺潺流水；天幕上新月高悬，但地上的却是未归之人。

　　忆无心站在草坪上，望着远方已然染上点点黄色的山峦出神。不知从何而来的风，把她的衣袖裙裾俱都吹得翻飞不定，猎猎作响，然而她却没有太多的反应，依旧是如同一棵笔直挺拔的树般肃然而立，任凭长风吹荡，未有丝毫动摇挪步的意思。

　　黑白郎君来到时，入眼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

　　于不远处停下脚步，他盯着默然肃立的少女背影，眉梢微扬眼神微动，手中阴阳扇徐徐而摇，却再没有半分前行的意思。

　　……

　　夜幕已全然降下，碧天如水夜云缥缈，新月洒下朦胧光芒，似是一片当空飘落的银纱，将大地罩在了软软柔柔的静谧氛围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那肃然而立的人终于缓缓转过身，湛蓝眼眸明澄通透如水晶，“黑白郎君……你能听到么？”

　　这么无头无脑的一句话，黑白郎君却似乎听懂了她在说什么，双手慢慢往身后背去，又思忖了片刻，方才摇摇头，算作回答忆无心的问题。

　　看得他的回应，忆无心忽而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抬起手心朝上，五指摊展开来。倏然间，白皙指间有无数微细青芒升腾而起，于她掌心隐隐凝成一团青光。她低头注视那青光片刻，蓦地一挥手，将那无数青芒随风洒出——

　　恍如银河天降，万千星子于瞬间轻飞逸散，纷纷扬扬飘出不知多少里地，尽数落入衰草丛枯枝堆狭窄石缝之中，青芒先是一闪，随后全然熄灭，不复再见。

　　眼中疑惑神色一现即隐，黑白郎君继续注视着少女，未有开口。

　　看着自己的白皙手心，忆无心深吸一口气，忽然翻过手去，五指伸直掌心朝外，尔后朝着自己身前的虚空缓缓抹过——

　　她的神情很郑重，也很专注。

　　随着她的动作，恍如瞬息扯去了秋神给这山谷中一草一木一藤一花覆盖上的死亡遮罩，原已枯萎凋落衰败腐朽的植物们尽都褪黄复绿，抽叶伸枝攀架展瓣吐蕊，纵使是在夜幕笼罩下，亦能看见那带着淡淡微光的绿意遍染山谷峰峦，阵阵沁人心脾的花香混在风中，令人闻之神清气爽。

　　低头从锦囊里掏出那颗瑶实，忆无心把它握在手心，片刻后再次摊开手。

　　在她掌心的不再是青色的果实，而是一棵散出微光的青翠幼苗。

　　黑白郎君看着她手心的幼苗，而忆无心似乎也有所感，抬起头来对他一笑。

　　“它说……它想看看这个世界了。”

　　她的笑容很美，声音柔和清冽如金玉轻碰。

　　……

　　小楼上。

　　沉馨侧身坐于窗台上，看着满山谷瞬息复绿，摇头轻笑：“可惜我花一天时间修剪园圃，现在又长回去了，真是令人头疼啊。”

　　说的是责怪内容的话，语气里却分明无有责怪之意，而是满满的赞赏。

　　“令人头疼……已经没有人的感觉，这样的你仍能称自己为人，以人的口吻来说话，不会觉得心虚么？伪装成善良的医者，是要欺骗别人，还是欺骗自己？”女医者的话音刚落下，另一个清朗男音已经接过了话，毫不留情地嘲讽了一番。

　　“噫，话不能如此说——”沉馨回头，看着那完全隐在房间阴影里的人，微笑说道：“这或许只是一种习惯。就像现在你拥有人的身体，但实质又是剑灵，那我是应该叫你人剑，还是剑人呢？”

　　那人轻嗤了一声，从阴影中走出，语气讽刺：“按你如此说，我是该叫你人妖，还是妖人？”

　　“都不对。”竖起食指轻摇，沉馨依然面带微笑：“你可以称我为恩人，或者再生父母。意思相近，不管你叫哪个，我都能接受。”她细细打量那人片刻，忽然叹了口气，“相貌不错，唇齿反击快速，脑子也算得上灵活，只是你的眼睛……倒真是个问题。”

　　那人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原本闭着的双眼蓦然睁开——原本该有眼白瞳孔的眸子，却只有一片浓艳诡谲的血红色，占满了整个眼眶，全然无法猜度他到底是注视着人，还是根本看不见。

　　停顿一霎，他再次闭上眼睛：“睁与不睁，看与不看，对我毫无分别。”

　　“那可不行。”沉馨瞧着他，无奈摇摇头，“这么精致的一张脸，若是要装瞎子，当真可惜了。”从袖中摸出一条黑绫团成小团，扬手朝那人抛了过去，沉馨淡然说道：“鲛人所织鲛绡，轻薄柔软，水火不损，挡在眼睛上吧。”

　　接住鲛绡小团，那人沉默片时，忽然问道：“你就如此笃定，我一定能完成你要我做的事情？”

　　“我当然清楚你有这个能力……”沉馨看着他，“我知道关于你的事情，可能比你自己了解的更多。甚至连故尘渊这个名字，我也知道是何人赠予你的。”

　　倏然抬首，故尘渊嘴唇一张，似乎想要询问什么，然而少顷之后，他却蓦地转过身去，“我走了。”

　　沉馨看着他的后背，轻声笑了笑，“记得……只可损而不可毁。”

　　“若是全毁，你也会一同灰飞烟灭。”

　　故尘渊脚步一顿，旋即继续推门而出，径自下楼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