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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秋风清,秋月明(下) 月光如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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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水如天。
此时的书院和一墙之隔的祭庙一样,俱都是一片安静。教书的先生早已回了自己的院子,其余的书院杂役也已回到了各自住处,连廊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幽幽地洒在铺地青石上,夜风夹杂着清可绝尘的香味徐徐而过。
——答应城主在此处暂留一段时间之后,城主望着两人沉吟了半晌,本想把黑白郎君安排在城里客栈,但在忆无心跟城主等人言明,黑白郎君只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也并不喜欢人多繁杂的地方,城主犹豫一下,便改成在书院划拨一个安静院落出来,让黑白郎君暂住。
缓步绕过满植花木的庭院,再穿过数道开在清水白墙上的月洞门,眼前景色便从重重叠叠曲折串联的楼阁园林刹然一变,转成了一片倒映着疏星朗月的粼粼湖水,一道小巧精致的木桥架在湖水之上,直直通往湖中央的一座凉亭。岸边遍植桂花树,此时正值秋季,桂花开得正好,馥郁花香沁入心脾,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湖岸旁边,幽灵马车正停在桂花树下面,吹落的桂花落得幽灵马一身都是,它正在摇头晃脑想把身上的花瓣抖掉,奈何桂花瓣实在太小,还有好些牢牢实实地卡在骨架缝隙之中,硬是弄不下来。看到不远处的忆无心,它的骷髅脑袋先是一顿,然后像活马一样喷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一阵蹬踏,马脸朝忆无心扬了又扬,一副亟待帮助的模样。
走上前去,忆无心拈下那些沾着的花瓣,又抚了抚它只有骨头的马脸,声音轻柔,“幽灵马车,黑白郎君在哪里?”
似乎很是享受被抚摸的感觉,幽灵马的脑袋在她的手上蹭了又蹭,活像是在外多年的游子见到了母亲一般。蹭了好半天,它才抬起头来,向着湖中央的亭子扬了扬下巴。
“黑白郎君在那里吗?”忆无心望了那亭子一眼,刚转过身去,还没等她迈开步子,感觉脑后长发又被一把扯住。叹出一口气,少女无奈地回过头去,对上衔着自己头发的幽灵马,“幽灵马车,你要做什么?”
松开忆无心的头发,幽灵马对着她小小喷出一口气,随后略低下头,马脸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忆无心先是一呆,随后感觉到它动作里含着的亲昵意味,于是伸手拍拍它颈脖处,“……好啦,我去找你的主人了。”
嗒嗒退后两步,幽灵马点点头,便再也没有拦阻的动作。忆无心对着它微微一笑,转身走向木桥。
两旁湖水异常明净透澈,风停止尽时,湖面平滑如镜;偶有风过时,湖水泛起缕缕银线,浮光潋滟。
这座凉亭四面通透开敞,周边湖水环绕,在炎热的夜晚便显得格外清爽宜人。忆无心走进凉亭,目光瞥向倚着柱子的人,刚开了口:“黑……”尔后看到他阖上的眼眸,后面几个字便倏然咽了回去。
她拉起几乎及地的祭服裙裾,放轻脚步走到黑白郎君身边,慢慢俯下身,视线落在他脸庞上。
黑白两色的鬓发微有凌乱,额饰在月华下闪着柔柔的光,平素眉宇间的狂傲冷硬被安静平和取而代之,呼吸柔缓绵长。侧脸在月光勾勒下投落清晰的明暗轮廓,不是那种惯见的俊逸儒雅,却也并不难看。
安静注视着沉睡的人,少女伸出手来,似乎想要轻触他的脸颊,指尖却在仅剩寸许距离时蓦然停住。
自己今晚,到底为什么要来见他?
那股驱使自己离开祭庙来到书院的焦灼烦躁,是因为什么原因?
为什么看到睡着的人之时,那股焦灼烦躁便一下冰消雪释,再无踪影了?
亭外的湖水轻漾波澜,而亭里站着的人的心思,也如同湖水般回荡着圈圈涟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湛蓝眸子流出迷蒙神色,忆无心慢慢收回手,神情也染上了几分惘然,最后一个潜藏在心底的疑问,慢慢浮现出来——
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黑白郎君要前来道域?
尽管年轻,尽管武功低微,尽管涉世未深,但有些与常理不符的事情,她还是能看出来的。
黑白郎君是个怎样的人,武林中人有很多评价,而以她对黑白郎君的了解,也是不足以给他下一个完整的、透彻的评价与定论。毕竟与她相处得更多的是黑龙与白狼,而不是眼前这个成名已久的天下第一狂人黑白郎君。只是相处时日虽说不长,却又不短,要是说起来对黑白郎君的印象,倒也还能概括出数分来。
黑夜穿梭幽灵影,白色骷髅形似马;郎唤南宫名带恨,君扬怒眉杀天下。寥寥四句,便已能窥出数分他的性格作风。
潇洒肆意,狂傲不羁,来去自定,很多事情其实看得清楚明白,却丝毫不以为意,只按照自己准则行事的人。
就算是之前认识的白狼,性格细微处依然与黑白郎君有着不小的分别,她无法从过往经验里摸索出和他的相处方法,只能像是一个旅人般默默跋涉前行,翻过一座,又一座,再一座的崇山峻岭,希冀有一天展现在眼前的,不再是难以跨越的天险绝壁,而是坦荡通途。直到黑白郎君自三尊手上救出自己和胜邪封盾一干人后,立即赶赴与网中人的战约,她从后抱住单膝跪地的人的时候,胸臆里翻覆汹涌着的,除了着急,还有一丝丝如荆棘般的愧疚,在心底延伸疯长,刺出细小而绵密的伤口。
所以她对伏在自己肩上的人说,我要救你。
即使明知三个条件一完成,自己的性命就会失去,她的回答是,反正我的命也是你救的,我要帮你,让我帮你,拜托你。
到后来……三个条件无法完成,黑白郎君以随身饰物替代第三个条件,就此离开,行迹杳然。
曾经以为所有事情已经在黑白郎君离开那刻厘清,只是——眼前这个人,总不是假的。她不知道黑白郎君所说的为了找寻对手的话是真是假,但却本能地觉得……并非出于这个原因。
一手扶在栏杆上,她怔怔地看着睡着的黑白郎君,长长的眼睫眨了又眨,仔细思索着最后那个疑问,却始终想不出可能的答案。
蓦地,那双闭上的眼眸忽地睁开,清醒过来的人看了看上方的忆无心,倏然坐起。
只是正在思索的少女尚未回过神,依然愣愣地看着他,也没有任何相应退后的举动。
她还在怔忡,他倏地起身。
或许是由于两人相隔过近,或许是由于她没有退开,或许是由于他猝然间的动作,或许是由于……
遑论由于什么原因,两人在感觉到对方唇上的温暖柔软后,同时愣了片刻,随后不约而同往后一退,在中间拉出距离来。
气氛一时静寂。
“你——”赤色眼眸微眯,黑白郎君盯着几步外的少女,“来这里做什么?”
轻轻抿了抿唇,忆无心神情淡然,“……我只是担心黑白郎君你在书院里不习惯,所以来看看你。”
视线望向亭外,不去看后方的忆无心,黑白郎君轻哼:“黑白郎君非是三岁小娃儿,无需你这小丫头担心!”
“那,既然你没事,我也先回去了。”忆无心偏头看了看天色,“不然其他人找不到我,肯定会很紧张的。”
话音方落,她听到黑白郎君冷然地应了一声,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斟酌犹豫。悄无声息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忆无心转身,向来时路行去。
沿途依然遍洒银辉清影,忆无心走到那堵隔开书院与祭庙的石墙跟前,忽然驻足。
表情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她缓缓伸手,抚上自己嘴唇。
……
而在凉亭里的黑白郎君,好一会儿才把视线收回来,瞟向木桥那端。待看到已然空无一人的时候,他的神情才稍微松了松。
他慢慢抬起手,似乎想要触摸些什么,却又在空中顿住——最后只是小小哼了一声,把头微侧向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