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恨心]花堪渡》》栩墨君

21、信手拂来浓成阴（下） 沿着逶迤曲

　　沿着逶迤曲行于山间，两旁繁花烂漫的小道一路往前，过不多久，两旁莽莽苍苍的深翠山林便似水墨画中的终末一笔，逐渐疏离淡弱。越过最后数株尚带绿意的树木，山路却在这时陡然拐了个弯，直直往下延伸而去。而当走在前面的忆无心绕过那个拐弯之后，她往下一望，忽然愣在了原地，视线定定地盯着下方，一直没有移开。
　　刚踱到旁边的黑白郎君看她一直没挪动脚步的意思，眉梢不禁挑了起来，但顺着她所看的方向瞧去，他目光也不由得停留了一瞬。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这么一句脍炙人口的诗句，少女曾在书上看过，但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此刻真实目睹到与诗中景象相仿佛的景色，不由得从眼里流出几分惊叹——
　　青山叠翠，碧岫探云，连绵不断的峰峦由远及近围拢而来，簇拥着一座规模甚大的山城，而在那山城四边，则有一条宛若银丝线织就的河流绕城而走，如绢的粼粼波光在城周裹过一圈后，便继续流往群山之中，盘绕虬曲，转折起伏于山野丛林间，不时显露一下走向，随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隐没消失，难以寻觅踪影。
　　而在那山城对出的河面上，一座造型独特，底下有五座墩石，墩石上则是五个飞檐翘角的亭子，亭子之间有桥廊相连的木桥，贯通了河流的两岸。此时，这座木桥的两端却不知道由于何种原因，聚集了满满当当的人，自高处举目望去，难以分辨众人的脸庞和神情，也听不到任何的喧嚣吵闹，只能看到所有人俱都整齐划一地望着桥梁中心，似乎那处正在进行着什么庄严神圣的仪式般。
　　望着那密集人群，忆无心喃喃自语着，“这些人聚在一起是要做什么？”目光一转，瞟到那滔滔江水，她想了想，忽然露出惊骇的神色，“难道他们是想要……”
　　“这些人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小丫头你拦得住？”语带嘲讽地撂下一句，黑白郎君越过仍站着的少女，“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多替你自己考虑！”
　　“我又不是笨蛋，这个不需要你提醒。”也同样迈开步子，忆无心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轻轻叹息，“但与其用人命，向那些虚无缥缈并不存在的神灵献祭来祈求什么，为什么不想想是否还有其他的解决办法？每个人的性命都是一样的宝贵，为什么总要人来付出与牺牲？”
　　“世人大多昏聩无知，他们宁愿信奉虚假的泥塑木雕，也不肯试图寻找可能的方法，这样的存在纵使全部死去，又有什么干系？”
　　“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活着的意义，轻易让一个人死去，那他的亲人，爱人和朋友又会有什么想法？”少女伸手将面纱放下，掩住明澈清灵的眼眸，“即使真的要舍弃性命，也不应该为了这种原因而被牺牲掉……”说到后面，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里有淡淡的黯然惆怅，“死去的人或许再也不会知道什么了，但是活着的人，才是最难过痛苦的……”
　　“若是那些人无亲无故，也与这世间没有任何牵绊呢？”黑白郎君轻哼出声。
　　“怎么可能有人和这个世上毫无关系？”忆无心转脸看他，“虽然不知道黑白郎君你是否有别的朋友或是亲人，但作为你的朋友，我也会难过和非常担心的……”
　　握着阴阳扇的手陡然往身后背去，黑白郎君兀自盯着前方，又是一声轻哼，“黑白郎君从来不需要朋友！”
　　少女停了一霎，“可是之前已经熟悉了，现在又一起同行，不是朋友的话，至少算个旅伴吧？”
　　黑白郎君丝毫不动容：“哼，旅伴对南宫恨毫无意义！”
　　“喂，那你可以离开去找寻对手，完全不需要和我同行啊……”
　　“黑白郎君要去何处，轮不到你这小娃儿干涉！”
　　“但是……”
　　话未说完，人群已在跟前。
　　待到走近了，两人才发现当下的情况，与忆无心猜想的大相径庭。
　　少女扶着木桥栏杆，踮着脚往前看去——桥梁正中的亭子里没有披红挂彩凤冠霞帔的新娘，没有白白胖胖憨态可掬的总角小童，也没有血流满地的被开膛破肚的青年人牲，有的却是用外沿用青绛两色绳索围起来的香案，香案前面的空地上则站着数名身穿金丝银线道袍，手持各异法器的道士。此刻他们正面朝江水而立，神情凝重口唇微动，似乎正在念诵着什么无比郑重，不容丝毫错漏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那数名道士依然是肃立原地，口中念念有词的模样，忆无心左右张望了一下，木桥两端均被百姓堵得水泄不通，再加上桥梁中那坛场香案，似乎一时三刻是无法过桥了。
　　她抿了抿嘴，面纱后的秀眉轻轻蹙起，“这是在做什么呢？”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侧近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婆婆回过头来，看看一脸冷然的黑白郎君，又望了望忆无心，接过话头，“你们肯定是外来的吧？这是我们这城里十年才一次的祭祀啊。”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里陡然带了几分矜重的味道：“这十年一次的祭祀就是为了选出被老天爷挑中的姑娘，让她作为花主来祝祷我们这城在将来十年里风调雨顺，这绕城的茂江不会泛滥成灾。现在只要等道长们挑出今年的花主，你们就可以过桥了。”
　　疑惑地觑了一眼居中的桥亭，少女继续询问：“花主……是什么？”
　　“花主啊？详细的事情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那都是经过道长作法之后，特别挑出来的，说是身带灵能，能令草木繁茂的——”老婆婆的话尚未说完，一双浑浊的眼睛蓦然瞪大，紧盯着少女，“你……”
　　“我怎么了？”忆无心莫名其妙地看着老婆婆，发现老人的目光落在自己扶着木桥栏杆的左手上，她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左手——左手并无异样，只是她按过的栏杆，此刻已经从她指间抽枝发芽，以历历可见的速度茁壮成长，过不多时便已枝繁叶茂，枝桠青叶在江风中不住摇曳，似是在招展着自己再度得到的生命。
　　“这……”忆无心惊愕地看着那段生机盎然的栏杆，又略带慌乱地看向同样盯着那段栏杆的黑白郎君——他的表情依旧淡然，只是眼眸里却难以掩饰地露出了讶异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