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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旧血(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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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交手,施歌立刻感觉到了不同,胳膊上传来的力道根本不是她能抵挡的,男人与她此前遇到过的所有对手都迥然相异,招式不仅稳准狠而且异常灵活,封死了施歌所有退路,直接把她逼到了无法转圜的境地。
“叮!”
瞬间过了几十招,男人看着贴脸擦过自己面颊的竹刀,讶异:“咦?”
施歌沉着脸,兵器在这个时代是珍稀物,她能偷偷藏起来的最好武器,也只有道场统一配发的竹刀。以往冲田盯着,她最多拿出瓶体积较小的生存值补充剂伪装水罐,比起货真价实的钢刀,训练品显得如此羸弱。
但如今强敌虎视,不得不把底裤都掏出来,施歌也顾不得男人怎么看她隔空取物了,拼尽力气打出一套连击,几乎已是她学剑以来的最高水准。然而后者用出其不意的一踹径直打断了她的剑路,刀锋下滑,贴着刀面一路割到她的手指,直接剖开脉门,血一瞬间喷溅:“现在的新人真可怕,我在你这个年纪还只会玩泥巴呢。”
施歌踉跄着后退,捂紧手腕,血却仍像喷泉样从指缝间溢出来,男人捡起她脱手的竹刀,去看底端印记,耳畔疾风呼啸,施歌单手提着竹刀再次冲上前。两人片刻交换了几次攻防,男人“啧”了一声:“我现在真有点儿好奇你把东西藏在哪儿了。”
施歌不答,苍蝇样绕着他不停转圈,试图突破防御,男人横刀格挡,却被她用竹刀做杠杆从头顶翻了过去。他终于有点厌烦了,反手一记背斩直接把施歌捅到五六米开外,换出短刀准备接一记突刺彻底了结这件事,施歌突然扬起竹刀:“别动!”
男人充耳未闻,施歌只得咬牙把竹刀甩了出去:“再动我就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
——什么?
竹刀的落点令男人脚步一僵,震声起,大型培养槽顶端的绿灯被打碎一盏,冰片零星,施歌擎着一个血瓶,作势欲扔:“再动我就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
男人停住了:“你没那个本事。”
“我能放第一个就能放第二个。”施歌声音发着抖,身体前所未有的疲惫,她打游戏何曾有过这么憋屈的时候,连跟敌人换个方位都得用上打不死你恶心死你的骚扰战术,“不想死就滚,别逼我。”
男人眼珠一转,施歌立刻出手,第二盏灯应声而落,生生遏止了他偷袭的动作:“你这样还不如杀了我。明知道我到外面去必死无疑,还拿这个闹,你为什么不叫机器来保护你呢?”
“你到底走不走。”施歌真的不想跟他耗,血流失得厉害,即使幽林庇护也无法在几十秒内弥补如此大量的失血。男人看出了她的虚弱,故意拖延时间,施歌无比焦躁,却不得不强打精神回应纠缠扯皮,注意力一转移,眼前就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了。一晃神的功夫男人动了手,施歌眼睁睁看着犀利的刀锋欺至脸前,只能尽力拧转身体,“嘭”地撞上玻璃壁。让他出了手自己就完蛋了,施歌心说GG,男人却不动了。
仿佛泼了一桶白漆,他的脸一刹那褪去了所有血色,神情仓皇,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这突如其来的反常似乎告诉了施歌什么,让她僵硬地扭头,一张鲜红的大脸,静静贴在背后的培养槽上。
……它看起来像条被剥了皮的龙,肌肉裸露,血管毕现,外面糊着不少鼻涕似的粘液,数量大概有一吨。它挤在墙上,整张脸都被压扁了,一时间整面玻璃布满虬结的肌肉和紫黑交缠的血管,令人作呕,宛如一张蛆虫组成的饼。只隔着一寸的距离,每根纤维的攒动都纤毫毕现,怪物肌□□隙里长了不少短短的黑毛,“脸”中间裂开一只澄黄的眼珠,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这什么鬼?!”
男人率先打破了死寂,难以自抑地跳了起来,语气崩溃。施歌维持贴墙的姿势一动不动,不是她不想动,对上黄色瞳孔后,她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泼到脚,浑身都木了。
一边男人念叨道:“不能留在这里。”又失态地朝施歌喊:“你做了什么?把它弄回去!”他焦躁地左右张望,一咬牙,伸手去抓施歌:“走!”
“放开我!”施歌躲开,她一动,巨大的脸也跟着动,瞬间施歌全身寒毛齐齐站立,头皮都炸了。男人恨恨道:“这回想死的是你!”施歌以为他会离开,不料他居然掏出一根细窄的刺,朝她刺来,这下施歌也崩溃了:“你到底接了什么任务呀!”
无法可想,她甩手把剩下的生存值补充剂掷了过去,第一瓶被尖刺凌空击碎,男人一转武器,用尾部把第二瓶打了回去。施歌一侧身,生存值补充剂撞在玻璃壁上碎掉,怪物不知怎么被触动了,玻璃槽内巨大的血脸突然开始仰天嘶吼,微微后撤,随即——
砰!!
仿佛连地面都颤了几颤,施歌的心脏几乎骤停,一阵哗啦啦的金属撞击声从槽内响起,怪物在浑浊的液体里摆动躯干,居然带出一条长长的铁链,紧接着——砰!!两人都被强烈的冲击震趴在地上,女孩嗓子里发出一声细长的哀叫,天花板上,高悬的冷白光一排排亮了起来。
耳边一点点听见悉索的躁动,也顾不得分辨是错觉还是什么,施歌爬起来就跑,男人比她更快一步,甩手扔出一根油黑的笛子。蜷曲的蠕虫像闻见血腥味儿一样凌空朝她扑来,施歌简直跪了,迎面一瓶生存值补充剂拍在蠕虫脸上,穿过纷飞的液体和碎片,蠕虫口中弹出一根深红的尖椎,迅疾射向她咽喉。施歌一个后仰闪过,动作却也迟滞,一只手的阴影撕裂了她的天空,抓住头发,把一股冰凉的东西注入了她的后颈。
那一刻施歌心里真的燃起了仇恨。
男人松开她,拦腰把她抱了起来,施歌晕晕地挣扎了几下,却已失去所有力气。咆哮声一浪高过一浪,灯冷漠地掠过,男人速度很快,直到——
施歌猛地被抛起,刺目的光辉随即给视野中的一切镶上一层白边,翻滚中,她瞥到六七台机器人组成森冷的城墙,耀眼的光炮几乎把整个实验区贯穿。男人不见了,这家伙不会这么容易死,大概藏到了哪个培养槽后,几台机器人共同朝一个方向包抄过去,许多履带式的小型机械自走装置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涌向实验区。
它们是去收拾巨脸的。
劫后余生,施歌的心情却丝毫不轻松,明知徒劳,仍然挣扎着试图逃跑。一个机器人把她拎了起来,施歌的四肢还不能动弹,只得努力适应上下颠倒的视野,接着,堡垒般高大的机器人头顶上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咯吱咯吱。
“我们怎么回来了?”
长川信一郎又疑又怕,疑的是冲田费尽心思竟然没去捡尸而是回到了最初三人休整的小房间,怕的是这一举动蕴藏着特殊含义,比如在有纪念意义的地点把他剁了之类的。战胜老头后,长川面对冲田的心情越发五味杂陈,他早预料到了自己的软弱,才故意设下圈套么?
没人喜欢被利用。
然不可否认,回到这个地方仍带给鸡窝头一点隐秘的窃喜,至少这里是安全的,远离争斗,即使只是暂时。房间内还是老样子,白炽光灯,杂乱的管线,之前小野绿画的地图仍留在原处,已经变成暗褐色。
冲田把地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看得鸡窝头心里发毛。这可不像要歇息的样子,他试探着问:“前辈……我们下一步去哪儿?”
冲田踢开粘在地面的机器人残骸,管线之前剖开的破口仍淅淅沥沥地流出冷却液,让房间冷如冰窟。他探手摸了摸,指着破口:“钻进去。”
“……啊?”
如果放以前,听到这种命令鸡窝头肯定跳起来就跑,可这回他老老实实地照做。管道底部沉积着不少冷却液,冰寒刺骨,以极慢的速度缓缓流淌,两人逆流而上,为首的冲田忽然停了下来。
“怎、怎么?”鸡窝头冻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到头了。”
鸡窝头并不明白冲田突然钻管子的缘由,事实上,他已经无法思考。冲田朝双手呵了会儿气,抽出弯刀,吃力地剖开管壁,霎时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给两个人挂了一层白霜——
外面是一堵极高的墙,像一座通天的高山刺破视线尽头,宏伟巍峨;其下深渊无底,两人所攀附的管道悬在巨墙对面,中间间隔几十米的距离,狂风呼啸着扶摇直上,吹得人睁不开眼。
距离只是夹缝,这两堵墙不知道有多宽、不知道有多深,偌大的空间没有一丝灯光,只有钟乳般垂挂的冰晶在漆黑中泛着幽幽的蓝色。高墙上印着两条长带,交叉成一个巨大的十字湮没在黑暗深处,周围如此晦暗,依旧折射出点点荧黄色。
一堆撕裂的金属截断了管道,从高空往下望,星星点点分布着不少这种喇叭样绽开的破洞,好像被什么东西生生顶裂了。这侧墙壁坑坑洼洼,到处是暴露的管线,对面倒是干净,只有一些细长的竖纹,盛满了冰。被破坏的金属层朝外张开,极厚,管道下又结满冰棱,不可能绕路,只能从上面翻过去。
“你疯了!”鸡窝头鼓起勇气望了望底下的万丈深渊,立马缩回来,“一失手就会摔死的!”
“你留在这儿。”冲田也感到相当棘手,倒灌的强风令人站立都很困难,气温极低,人肢体僵硬,金属表面又极粘手,一不留神就撕下一块皮。面对如此巨大的虚空,人渺小得不值一提,连冲田自己都油然而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这真的是人应该涉足的地方么?
“前辈你到底在找什么啊!”鸡窝头语气绝望,他已经放弃说服冲田总悟了。后者用布条包裹双手:“不切断不死药的供应,这场叛乱就不会终止。没有老头,也会有神社守、有别的野心家,袭击你的男人就是个很好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