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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旧血(三) ...

  •   施歌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见了伊藤润二的《鱼》。

      由于人类的暴行,自然演化出了神智,无数长了机械腿的鱼冲上大地,将所有生物化为一具死尸,尸体堆积成山,在机械行走器的背负下摇摇晃晃地往下,无数密密麻麻的腐烂鱼类在都市川流不息,噩梦般的景象。

      她梦见自己变成了受害者。

      理所应当,男女主那样的幸运,亿里挑一,施歌这样的小人物,自然和群众一样,飞快狗带曝尸野外。

      但是她好痒啊。

      宛如被一千只马蜂蜇了,一万只蚂蚁爬到骨头里,浑身又痒又疼,令施歌只想尖叫,可尸体的声带早已腐烂掉,她还记得生命流失出身体的感觉,冷,冰冷,仿佛置身于深沉的海洋,鱼的眼睛倒映她苍白的身体,作为她生而为人自负而愚蠢的惩罚。

      然后她又曝尸在阳光下了。

      施歌清楚地记得自己已经死了,凭她的记忆力,很难彻底忘却什么东西,可她现在看着滚烫的烈日,视网膜浑浊灰白,宛如透过一个肮脏的滤镜。苍蝇闻讯而来,蛆虫滋生,在骨头缝儿里滚动,内脏每分每秒都在充斥更多的气体,让她像个气球一样鼓胀起来,只等一日——“嘭”!像绽放一场恶心的烟花。

      据说人的颈部动脉血压能喷上十米,不知道大肠能喷多远啊。哦,自己已经没有大肠,剩下肠粘膜还差不多。施歌的思维闪烁得极快,平时她懒得动用这么多的脑子,因为很累,但现在没有脑子,也就无所谓糖原消耗过多了。她百无聊赖地躺在焦枯龟裂的土地上,盯着自己的肚皮一点点膨胀,屏息,等待那个时刻到来——

      嘭!

      狐妖猛地翻了起来,双眼大睁,惊恐地剧烈喘息:“……这是哪儿?”

      一只手停在她脸颊,缩了回去,尔后,传来少年低低的嗓音:“嘘,小点声。”

      他却没来捂狐妖的嘴,施歌僵硬了片刻,才半是惊愕半是难以置信地问:“冲田总悟?”

      冲田的语气霎时变得愠怒:“你这是什么态度。”

      施歌没空理会他的情绪,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满衣襟的血,摸摸肩膀,忍不住搂紧双臂:“我……死了?”

      “……差一点。”冲田低声说,“最后关头我把你救了回来,你这个品种,真的挺好用的。”

      “我不是叫你走吗?!”施歌猛然扭过头大喊。

      “谁叫你去拼命了!”冲田也愤怒了,他一把抓住施歌的肩膀,“你这个——白痴!混蛋!装出一副懂事的样子,突然跳出去,你以为我会——你就是学不乖是吧!”

      他猛地把施歌推倒在地,起身就走,后者也不挣扎,就原地躺尸,看着满头青翠绿叶。脑海里再次浮现那个疑问:这是哪?

      摸摸身下,粗糙坚实,并不是地面。尽管不敢相信,施歌只能问:“你把我带出来了?”

      冲田哼了一声,写满不爽,道:“你自己看。”

      自己看就自己看,施歌努力翻身起来,丝毫不觉得冲田如此命令一个刚刚重伤濒死的人有何不妥。还是冲田忍不住按住她,呵斥道:“你别乱动,掉下去摔死别怪我。”施歌充耳不闻,冲田“啪”地抽了她脑袋一把,捏住她的肩膀,把狐妖拖到茂密的枝条掩映前:“看见什么都别叫。那些人没走,你最好小心点。”

      施歌敷衍地点点头,迫不及待地拨开树叶。从神社到洞穴,从名刀到壁画,她设想过一万次背后的秘密究竟是何种模样,但当一切真正展示在面前,却是如此匪夷所思。一时施歌瞠目结舌,满心满脑都是WTF,除了WTF,就只剩下反反复复带脏字地感叹现实真是基于胡扯而他妈远远高于胡扯了。

      白炽的日光下,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高达二十米的长桥,犹如广阔的堤坝般阻挡整个视野,外侧桥基坡度陡峭,和地面一样寸草不生,光秃秃的黄土向外延伸一段,才逐渐长起稀稀拉拉的灌木。整座桥长达千米,左侧与巍峨险峻的山峰相连接,右侧——右侧那是什么玩意儿?

      施歌眯起眼睛,反复确认了几次,才敢相信那一线在阳光下银光闪闪的笔直尖塔,来自一艘青翠的……宇宙飞船?

      狐妖伸出一根手指,表情呆滞宛如智障:“我没看错吧。”

      “我没瞎。”冲田不高兴地说。

      他眼周依然受毒气的影响,微微发红。施歌反复摇着头,喃喃道:“我真是个白痴。”

      “你怎么逃出来的?”巨树在零落的灌木丛旁拔地而起,三五棵蔚然成林,其远超自然程度的粗壮显然又归功于那种稀薄液体。施歌问,冲田蹙起眉,显然很不喜欢讨论这件事:“就跟你的垃圾计划一样,那个垃圾糟老头在墙板后留下了逃生通道。出口就在这片树林,多亏了你那比莽夫还蠢的找死行为,外面的武士过了很久才发现不对,显然老头逃跑后没有和手下互通消息。他不见了,既没躲在附近,也没有和武士汇合。”

      “奇怪,如果他们不是一伙的,老头干嘛还费心思救活武士?这对他有什么用?”

      “对神社有用。”冲田低声说,把一件东西递给她,“我在底部发现了这个。”

      施歌按照他的示意把弯刀倒过来,只见刀柄底有一个环形的复杂图案,似金非金,似墨非墨,不禁疑惑道:“这是什么?”

      “还记得长川信一郎提到的那本古书吗?他当成宝贝,其实我早就偷出来看过。卑弥呼的封印与图腾……那本书上确实记载了三个图案,这就是其中之一。因为特殊,书上记载得很清楚,把两条圆环的线条连在一次,正好形成一个恶鬼的脸。”

      施歌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你是说这把刀和戏班老板——来自同一个地方?”

      冲田闷闷地说:“戏班老板如果知道这图案的寓意,绝不会把烟杆拿到人前了。被什么人利用、借机吸引神社守的注意,倒是有可能。”

      施歌这才注意冲田的神态不对劲,试探性地伸手在后者眼前晃了晃:“喂,你怎么了?”

      冲田一把拍掉她的手:“少烦。总之这个传说是解开糟老头与神社守关系的关键,卑弥呼和素盏鸣尊、九尾妖狐一起放在神殿里,必然不是匠人的胡言乱语。”他挑衅地盯着狐妖一头乱发里支棱起的火红耳朵,“那不是你的前辈么?快开动你那杂食的大脑想一想,有没有什么内部传言吻合?”

      ……这掩饰得也太僵硬了,施歌怀疑地看着他,但冲田不乐意,她着实没什么办法让他开口。狐妖阖了阖眼,道:“没有。”

      “……”

      “有我早想到了。”施歌挠了挠参差不齐的头发,转过脸,“比起这个,我更在意那艘宇宙飞船,地球现在并没有造飞船的能力,那么这艘船,是天人的?看植被有些年头了,它和这些事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提起这个,冲田的神色凉下来,“镇上的人祖辈居住在这儿,从没听谁提过曾有宇宙飞船坠毁。说起来,根本没有天人降临过武州,否则也不会外面遍地战火,只有这里被称为净土了。”

      “可显然不是这样。”施歌道,“这里不仅有艘船,还有座工程量庞大的人工设施——那座桥肯定不是自然形成的。还有神社和石道,我一直怀疑凭借人力怎么在短期内开凿如此艰难的工程,这样一来倒可以解释。根本不是人动的手。”

      冲田呼吸一顿:“你是说还有天人活着?”

      施歌摇头:“不知道。理论上除非突发脑癌,没听说过哪个天人会对人类言听计从的,可模仿神社的建制,似乎对天人也没有好处。不行,想不通,太令人意外了,特意修条路,那飞船难道还能进去吗?”

      冲田沉默了几秒:“可以。”

      施歌一愣。葳蕤树影下,少年盯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你的伤还没好,老实待着,别到处找死了。本来就够蠢,我可不想道场里多个只会吃饭的傻子。我进去看看,有发现想办法通知你。”

      “等等!”施歌扑过去拽住他的袖子,“你说什么傻话呢?我当然要去,你——”她停了停,想起自己之前的决心,放软了语气,“你留在这儿,我们两人必须得留一个。你是天然理心流下一任传人,对道场不可或缺,一旦出事,近藤先生肯定很伤心。”

      她的语气已经很弱了,听上去几乎像祈求,就担心激怒冲田,然而后者还是炸了毛,施歌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就被冲田按在了树上:“——什么意思?有胆子再说一遍,你在看不起我吗?”

      “当然不是。”狐妖辩解道,“形势所迫,你发火也没用。液体的来源是天人,换句话说,是天人造就了那些叛军——它们想干什么?能藏一艘飞船,就能藏第二艘、第三艘,除了液体外,还有什么东西没被发现,像神社守一样、甘当天人走狗的人还有多少?两个人不能全陷在这儿。放开我,你是不是有什么癖好,掐着我动弹不得那么有成就感吗?”

      冲田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所以你打算再去送一次死?你才是有毛病吧,没切断天人真正的布置之前,摧毁飞船马上就会引起他们的警觉。你进去什么都干不了,为什么非坚持不可?被砍得破破烂烂的很好玩?”

      “明知故问的问题就不要提了。”施歌道,“你又不傻,早就不可能原路返回,不搞出点大事情,我们怎么出去?早一分动手,武州的危险就小一分。快放手,人选是固定的,你掐着我也没任何意义!”

      “是么?”冲田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刚才瞳孔涣散地看着我的是谁,你以为多杀几个人,就能比我强多少?少自大了,老老实实地滚回道场搬救兵,天然理心流的传人不止我一个,少拿近藤先生来压我!”

      “可我说话根本没人听啊!”施歌用力抓住他的手腕往外拔,“因为狐狸的身份,你不也纵容堂本三郎差点杀了我?你和我的剑是不一样的,我早晚要离开,没必要在意这多一时少一时!”

      冲田一怔:“什么意思?”趁此机会施歌扯开他的手,拉了拉衣领,头也不回:“谁说我要去送死了。狐狸的自愈能力你也看到,没点倚仗,谁会像你一样莽撞地冲上去拼命。放心,我不会死的,我还欠佑一个道歉,没陪他完整地逛完夏日祭呢。”

      “你说离开是什么意思?”冲田还因为新消息没回过神,施歌抿了抿嘴,准备爬下树。不料背后突然探出一只手,拽住她的领子把人拎回原地,婆娑树影扫过冲田的眉眼,让他的神色变得晦暗不明:“你想逃跑?”

      狐妖不耐烦地说:“说什么蠢话。我赖在道场还来不及,哪里敢动。说了别老抓我,只差一步,放开,结束了我们快点出去。”

      她侧过脸,瞳孔里闪烁着明灭的光斑,看上去是那样可恶。狐妖的面色依旧苍白,就在不久前,这张脸还沾满暗红的血迹,眼睛空洞涣散,一点点在空气中失去光泽。僵硬的皮肤,逐渐变得像孤寂和石壁一样凉,从嘴唇和胸口涌出的血液是那么多,无论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不会死——冲田脑海中清晰地浮现狐妖最后的微笑,那一刻,她分明是怀着必死的决心的。说谎,永远在说谎,在道场是这样,在山坡是这样,在生死关头还是这样,就像一层弥漫的雾,永远抓不住,看不透,摸不清,驱不散——

      少年可疑地保持了沉默,施歌等了一会儿,没听到预想之中的炸毛咆哮,不禁疑惑地转过脸。下一秒,衣领上突然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拽得她身子一歪、不由自主地撞在冲田身上!

      剧烈的痛楚骤然从脖颈处迸发,冲田狠狠咬在她颈侧,力道之大,像一把滚烫的烙铁烙过神经,鲜血一瞬间流下,施歌疼得一哆嗦,惊叫道:“你干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旧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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