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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旧血(一) ...

  •   老头跪在蒲团上,举起双手,施歌伸腿踢开他想拿的武器——一根灰色的禅杖,质地很轻,骨碌碌地滚出老远。

      四下环顾,房间占地不小,正对门的墙壁下摆着一座檀木的供台,上面供着一把剑。剑造型挺独特,比普通的太刀短几分,刀刃弯曲的弧度很大,有点偏蒙古弯刀的风格。
      施歌和冲田一下子被吸引了目光,剑鞘的做工很精细,庄而重之地摆在桌上,貌似有相当珍贵的价值。不过他们也没有忘记干正经活,施歌喝道:“老老实实回话,我们饶你不死。”

      老人鹤发鸡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静止了两秒,手忽然探入怀中。施歌顿时冲过去打掉他的手,一个墨石的烟斗“叭嗒”落地,老头翻起松弛的眼皮,睨了她一眼,道:“女孩子,不要急。”

      施歌的怒火一下子冒出来。捡起烟斗冷冷道:“哦?急了会怎么样。”里面确实是烟叶,她抓起桌上供奉的剑,“唰啦”一下拔开:“你叫了外面的人来抓我们么?”

      老头的神情瞬间变冷,眼睛盯住她握剑的手,道:“放下。”
      “回答我们的问题。”施歌道,“你是不是这里的神社守?那种古怪的液体是哪来的?你们收集刀有什么目的?神社是不是意图谋反?老实说话,我不会对这宝贝做什么。敢死鸭子嘴硬或撒谎,”她笑一声,“恐怕这是你最后一次看到它完美的样子了。”

      老头死死地盯着她,施歌寸步不让,两人针锋相对,僵持了几秒,老头突然身形一晃,竟然想动手去抢。冲田的反应何等迅速,刀锋在他脖子上一转一凛,瞬间压出一道鲜红的血痕,少年面色如霜,语气冰凉道:“你试试,到底是谁先死。”

      “我们不想闹得太难看的,”施歌紧接着说,“只是小矛盾而已,你回答我们的话,我们拿回自己的东西,双方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之后永不相见。”
      “怎么样,想清楚了吗?看你身价不菲,应该不想死在无名小卒手上吧?再给你一次机会,我们时间有限,如果你一直不合作,我们就不得不干点儿双方都不乐意的事了。毕竟保命最重要,你说是吧?”

      近在咫尺的威胁逼得老头不敢动弹,静寂几秒,他咧开一嘴参差的黄牙,嘿嘿冷笑道:“永不相见?那可未必。你问我下一步的兵旅计策,不就是为了替主子搜集情报么?今天告诉你,明天就会有无数大军蜂拥而来。左右是个死,我为什么不死得痛快一点、非要拉着将士跟我一起殉葬?”

      “因为你不想死。”冲田面无表情道,“比起你的命,几百个武士可不值钱,类似的队伍你分分钟能拉起好几个。况且他们因你而活,再为你战死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老头瞬间眯起眼:“……啧,又一个被洗脑的傻子。多少年了,他们洗脑的东西还是老一套,教出一堆冷心冷血的可怜虫,叫他们到战场上去送。美名其曰什么‘尽忠玉碎’,不过就是把人命当炮灰,你觉得手下的性命是可以随意丢弃的东西,大可以出去试试,看你们提着我的人头能走多远。别把你师傅跟我相提并论。”

      “少废话,”施歌说,“我们的事不用你管,搞清楚你现在的位置。你是这间神社的神社守吗?”
      老头说:“没错。这间神社是我盖的。”

      施歌心里一惊。不光抓着个知情人,居然连神社的始作俑者都揪了出来。冲田道:“那这里发生的所有事件,你都知道了?”
      “差不多吧。”
      “那种液体是怎么回事?你们要刀干什么?……这间神社,你和御家的神社守有什么关系?”
      “……”

      老头却没有立刻回答,神色晦暗地盯着冲田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你不是鬼笛的人。”

      “!”施歌一惊,就听到老头说:“你是哪里出身,信浓?尾张?不,不是,那群废物没有这么大的魄力,你——”他细细眯着眼睛,仔细思考半晌,忽而恍然大悟,“近藤,你是近藤道场的人!”

      冲田的眼睛霍然眯起,手上发力,瞬间老头的脖子上又多了一道新伤;施顷刻时拔剑在手,窄薄的刀刃宛如秋水,刀锋划过一道雪练似的光芒,直抵老头后心。房间内的气氛骤然剑拔弩张,被两把利刃同时抵住要害,老头居然没什么惊慌的神色,反而平静地说:“你们不会杀我的。”
      “说起来,我和近藤家还算故交,和天然理心流有一段渊源。后来近藤周助死后,他的长子继承道场,恰逢上幕府和攘夷派的矛盾激化和第二次攘夷战争,也就慢慢断了联系。”他嘘出一口气,神色竟然有些感慨,“天然理心流也没落了,自上一任家主去世,就再也没出过什么大师级人物。当年两位免许皆传的战斗真是吾等武士毕生之追求,可惜斯人已逝,香取神道流的真谛,恐怕今生再也无缘得见了。”

      “……”
      冲田的眼神轻微变化,虽然动作依然坚定得犹如一座雕像,但施歌知道,他不服气了。作为剑道百年不一遇的天才,冲田总悟一直被视为天然理心流下一代接班人的存在,虽然他个人对这个名头各种不爽不稀罕,但被人当着面批评天然理心流后继无人、连带近藤也中枪,内心肯定憋着一股火。
      果然,冲田瘫着脸说:“什么时候剑道的长短轮到你这种垃圾来评价了?像老鼠一样躲在洞里,靠舌头对外面的武士好勇斗狠,这嘴脸真是恶心,你的脸皮都喂狗了。”
      “呵,小小年纪,看了几具尸体就找不着北了,自以为洞悉全部的真相,你怎么不去将军那儿弄个幕僚当当?”
      “你敢说那些人不是死在你手上?少打嘴皮官司,你把他们从战场上拖下来,当成人体试验的道具,你以为他们会感谢你吗?还敢倚老卖老搬弄口舌,等到罪孽深重地下地狱被千刀万剐的时候,千万别说我没有提醒你啊!”
      老头顿了片刻:“……看来你知道得不少。连这个都猜到了,哼,我不跟你争,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何必又来问我?”
      冲田语气冷硬:“老实交代那种液体。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我考虑给你留个全尸。”
      “什么液体?”老头说。
      “别装蒜!用来治疗尸体的那种,浇樱花树的那种,你给御守家的那种!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老头没说话,扭头看向供桌后的墙壁。那里挂着一幅画,有一人那么高,绢帛发黄发旧,显然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东西了。

      ——施歌进门就注意到了,整个房间的中轴线,那个位置,一般是用来放神龛的。这屋里一反常态,既没有卑弥呼也没有素戈鸣尊的画像,唯一的供奉对象又和织田信长毫不沾边。

      那是一幅青年男子的肖像画,里面的人至多二十岁年纪,身着狩衣,头戴贵族才能佩戴的立乌帽,神采飞扬,意气风发,手持一柄白折扇,胸前的系带随风飘拂。
      ——他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看老头脸上的神情,分明是虔诚再加上深刻的怀念,难道这个人,对他有着特殊的意义不成?

      画卷左边被人撕掉了一块,补以素绢,那是留给画师盖章和题字的留白。貌似有人不想被辨认出画像上男子的身份,故意毁去了所有信息。谁干的?为什么?堂而皇之地挂在神位,却不是公然受人祭拜的偶像么?

      老头显然知道他是谁,施歌扫了正在出神的老人一眼,不是他儿子,他们进来的时候这家伙正在祈祷,双手合十,对画像顶礼膜拜,没长辈会像供菩萨一样供自己的儿子的。画像太旧,至少十个年头,孙子也没戏,上面的青年和老头没亲密的血缘关系。那是谁?曾经的朋友、上司?这个时代的称谓应该叫做少主,难道老头多年以前曾和青年一起搞过一个大事件,青年不幸殒命、仅留下孤零零的老头一口气活到风烛残年?
      不,不会,倘若只是故交,没有撕画的必要。老头已经是这里地位最高的创始人、神社守,他敢在外面堆积几百具尸体,就不害怕暴露自己的来历。观外表老头子最少有七十多岁,油尽灯枯,日薄西山,他还能有什么隐瞒的,甚至不敢让自己亲手拉起的私兵看见?

      难不成青年还有亲人活在世上,施歌想,或者画像根本不是老头所撕。但她却有种奇怪的念头,事情决不像前面提到的这么简单。撕画本身就是一条信息,施歌思忖,既然有人想掩盖画像的身份,那他所针对的受众是谁?
      除了老头,谁还能安然无恙地进出大山深处?

      ……答案显而易见。

      施歌愣了一下,忽然汗就下来,武士,除老头外,只有武士能活着往返这个地方。

      这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矛盾,老头和武士是割裂的,神社有一些秘密,即使是拱卫它平安的武士也不能触碰。那谁才是这支武装的掌权人?武士似乎有自己的一套指挥与命令传达体系,会不会他们刚压着老头走出洞口,对面的武士首领就邪魅一笑、手臂一挥万箭齐发,把入侵者和前领导全射死在墙上?
      施歌心底打了个哆嗦,倘若如此,撕画的举动也有着更深层的含义。青年很可能参与了此处发生的事情,在一些事件中起到相当重要的作用,以致于旁人一旦认出他的脸,马上就会跟一些隐秘且重大的事件联系起来。这种联系会造成很不好的后果,老头背后,还隐藏着别的势力,这些势力的存在即使以老头的地位都兜不住底;又或者,神社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铁板一块,老头看似地位高超,其实早已有了难言之隐?

      无数杂乱的思虑从脑海飘过,大多数毫无意义。这时老头说:“神社是我修的,但盖成现在这个款式,却并不是我的决定。”
      “……?”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很多人为此而毁灭,血流飘橹,山河倾覆,高门权阀一夜崩殂,你们所看到的尸体,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老头叹了口气,“你们不是鬼笛的人,料来他们也走不到这一步,武州城主纵然满腹才能,但生性多疑,刚愎自用,总不是能和幕府争长短的好材料。周围的大名又都肥头大耳,尸位素餐,只会为了眼前那一点甜头争权夺利,最终只会被人像割草一样收割;指望这群墙头草扛起攘夷的旗帜,还不如直接跳河自杀算了。近藤勋乐善好施,刚直无欲,这在平常年月固然是好品质,但在乱世纷飞的战火,这样的人往往是死得最快的。他能不能撑下祖业、能撑多久,都还是未知数。”

      谈及此处,老人脸上竟带上一丝微笑,说不清是怀念还是期待:“天道不仁,乱世人贱如狗,但反过来讲,即使没有天人入侵,过往千年,人与动物,人与人,还不是杀得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如今只是多了一人入局罢了,如果有时间,我倒可以与你们好好分说一番,但很遗憾,今天没有时间了。”

      说完他站起身,施歌听到最后一句话就觉得大事不妙,手里的剑下意识递出去,却听“铛”一声,剑尖宛如碰到脆铁,层层震颤回荡,根本没有刺进肌肉的触感。施歌毫无防备,手上没有迅速加力,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老头撩起袍袖,袖子里滑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只听“嘭”地一声响,那东西迅速炸开,一股极浓极辛辣的灰色烟雾,顿时在房间中弥漫开来。

      施歌猝不及防被烟雾喷了个正着,霎时涕泗横流,眼球刺痛得找不着北;泪水朦胧中看到冲田也中了招,少年挣扎着想去抓老头,脚下却不知道怎么一绊,重重摔倒。这东西居然还有麻痹人神经系统的作用,施歌待在烟雾中,只觉得呼吸越来越沉重,感觉逐渐模糊起来,迷蒙中遥遥听到老头的叫喊:“你们很不错,是今年唯一一个逼我使出这招的,逃命去吧,也许将来,还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

      声音越来越远,施歌没空理会,因为她的耳边,逐渐响起另一种不祥的声音,武士沉重的脚步从石道蜂拥而下,宛如重鼓敲击着密集的阶梯,其间夹杂着熟悉而粗犷的呼喊:“大人,您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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