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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虎彻(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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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总算没理由再甩她,施歌拉着冲田放下的尸体的裤腰带爬上房梁,这里离地足有四五米高,重力势能加上动能,幸好当时破门杀还未结束,否则她早就被暗哨砍死了。搭建木制拱顶的横梁勾连复杂,重重叠叠,有点像明清时候的古建,好在两人一个矮一个瘦,很容易挤过那些常人难以穿越的空隙。
沿暗哨留下的痕迹爬行了一阵,眼前忽然透过几丝光亮,底下的空间蓦然宽敞,高近六米的大厅里东一簇西一簇燃着许多蜡烛,烛火生辉,照亮形制严整的漆边供台。南面是一整扇半透明用檀木横纵支撑的屏墙,渗出朱红色美丽的光,施歌只在动漫中见过这种建筑,一时看得发呆。
倏尔,绘制繁复花纹的门被推开,一袭黑袍的戏班老板在侍卫的引导下走出。这些侍卫和外面的不一样,身披长长的围巾,羽织系在腰内,长音抱在一人怀里。戏老板的脊背更佝偻了,两手像戴了手铐般搭在跟前,背后空空如也。
楼梯口的守卫对这一行人视而不见,队伍默然无声地走下台阶。施歌和冲田目送他们消失,才微微抬起头,用眼神交流:追么?
还未动作,门内猛然传来“砰”一声瓷器砸碎的炸响,伴随男人嘶哑的嘶吼:
“一群废物!!”
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干咳。一个柔嫩的妇人声音说了句什么,房间内继而传来嘈杂声,七手八脚一通乱响,施歌和冲田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朝纸门后的空间爬去。
——理论上说现在最好的选择,是一人去追被带走的戏老板,另一人潜伏在天花板上窥探情况,但狐妖和冲田不约而同地忽略了这一点。这里处于二楼正中,榫卯的结构更加紧密,两人费了不少周折、吃了一嘴积年老灰才总算找到合适的位置。
隔着错落的缝隙,能窥见底下是一间装修精美的卧室,笼阁雅致,绸幔逶迤,仙鹤形香薰吐出袅袅青烟。渲染成深朱红色的光线温柔地投射在榻榻米,悬挂卑弥呼和素戈明尊的绯墙下,一群人围绕一床白色棉被席地而跪,一名身穿艳丽十二单的女子正焦急地安慰半卧在棉被中的人。
繁茂的乌发如夏日生发的草木掩住她的脸,只露出细白姣好的下巴,裸|露在烛光下的手形状纤长,白得近乎透明。看背影就知道是个十足的美人,但她正照顾的那个家伙……
神主布满血丝的眼球恐怖地睁大朝天,眼眶深深凹陷,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般。躯干诡异地痉挛,裹在挺括的里衣里,仍能看见脖颈干结得只剩一层皮。他的下肢似乎是残废的,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双手无力地搭在两边,手心向上,枯瘦蜡黄的五指上,指甲倒是疯长。
空气中酸腥的味道达到了极致,施歌捂住口鼻,绝不想被那萎缩成针尖大小的瞳仁看见。而病榻上的家伙正在痛苦地嘶吼:
“啊啊啊,一群废物!我要神刀!不是这种便宜的破铜烂铁!红刹鬼、把红刹鬼给我!啊啊啊神刀!!”
一个家臣模样的秃头膝行近前:“大人切勿动怒,属下马上——”
“滚!都给我滚!!一群没用的废物,我要刀,我要所有的刀!把天底下所有的刀都拿来给我!神,神,啊啊啊神啊快帮我扯碎这副破烂的身体吧!!”
干枯、凄厉、目眦欲裂,嘶嚎从那空洞的嘴里发出来,直叫人激灵灵打个冷战。若不是前襟上佩戴着象征世代神社守地位的左勾玉,施歌简直以为这是谁从旧雅南捡回来的堕落种了。难以想象这样一具尸体——在她心中已经是尸体了,美貌妇人怎么下得去手。
妇人正用绢帕沾水去擦神主枯黄的脸,那水的样子有点奇怪,底下屎色、绛紫色半袖的家臣跪了一片,秃子小心翼翼地附到神主跟前,耳语一阵,神主突然暴跳如雷,发疯地挣扎起来:
“混蛋!那个卑鄙的东西,他怎么能、他怎么敢!!神刀是我的,永远是我的,谁也别想——”
妇人猝不及防被掀到一边,浓密的长发滑开,施歌一眼看到她清晰的正脸,她愕然一瞬,才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不是女人,而是一个艳丽的少年。
脸上画着精致的妆,看不清真实年龄,但掩在十二单下单薄的骨架,绝不比土方更大了。薄唇抹了胭脂,和乌发雪肤对比出摄人心魄的红,点漆般的眸子波光潋滟,简直婉转到人心里去。此时他正拉着神主的手,满面忧虑与忐忑,迤逦的长发熠熠生辉,比燃烧的蜡烛还要明亮。
施歌忍不住看了冲田一眼。暗光下,少年隽秀的脸庞在显出淡漠的神色。
察觉到奇怪的眼神,冲田眸光一闪,蹙起眉头:“你看我干什么?”
狐妖特别冷静地说:“我明白鸡窝头为什么坚持比刀了。你听过红刹鬼这个名字吗?”
冲田正待回答,底下忽地传来“哗啦”一声响,神主撞翻了水盆,里面的液体悉数泼到棉被上。家臣顿时手忙脚乱,“妇人”为神主盖上香帐,换下的中衣碰到蜡烛,发出一声轻微的“哔啵”。
一股几如有形有质的气体猛地扩散,小野绿蓦地瞪大眼睛,见鬼一样望着下面的场景,冲田转过眼,却正看到狐妖脸色苍白、嘴唇褪去所有血色。
……酸、凉,苦得有点微妙,她总觉得在哪儿闻到过,那是……
蒸发的福尔马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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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施歌还是一个大学生的时候,与许多同龄人一样,她讨厌自己的身份,嫌弃自己的身材和长相,不甘心一生只能做那么点儿事情。
作为计算机信息工程系的普通一员,录取通知书注定施歌这辈子成不了邓稼先薄O言,长相一般也进不了娱乐圈。心理医生工资那么低,汉尼拔也没什么戏。社会留给她的功成名就之路,好像也就剩骇客和淘宝了。
但围观一群傻逼修改教务系统成绩结果差点被退学后,施歌发现她高看自己了。她所学的东西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既不能让笔记本电脑电池短路炸死仇人,又不能黑入工行账户窃取钱财。甚至以后丈夫家暴或者滥赌,讨债的把她堵小巷子里,她都不知道怎么应对。
至少学一点防身技吧。
这样想着,施歌搭讪了几个对面医科大的临床妹子,混入解剖现场,结结实实捞了十几堂课的尸。
脑子里还在回忆地下室福尔马林荡漾的景象,楼底下忽然响起一阵混乱的脚步。家臣们登时警惕起来,秃头昂首高声喝问:“出了什么事?!”
这一声倒是中气十足,颇有上位者风范,门外的响声停住,片刻,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报告:
“禀告大人,有人入侵神社,已经杀死我们近十人。”
“纳尼?!”人群顿时大哗,秃头倒吸一口凉气,疾走两步,“哗啦”拉开门扇,武士打扮的暗哨跪在槛前:“大人,贼人不知所踪,属下已下令搜捕,还请诸位大人迅速撤离!”
“……”施歌还欲再看,冲田一把扯住她后领子:“走了!”
出去倒是简单,岗哨撤销,严密的监视网被打破,甫钻出楼阁,施歌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吃了一惊。整个庭院中火光冲天,喧哗一片,守卫奔走相告,神社犹如被捅掉的蚂蜂窝,私兵再不隐藏,明晃晃点起绵延的火把,点将列阵,弓盔清查,居然还不知从何处牵来战马,简直一副兵临城下的景象。血淋淋的尸体从楼里抬出来,冲田牵施歌的手却不动了,后者一个趔趄差点从墙头摔下去,急忙去拉:“你发什么呆?!”
人叫喊,马嘶鸣,刀戟碰撞铮铮声,这一声叫嚷也不明显,逃出神社的过程异常顺利,施歌重重摔进草里,气喘吁吁地问:“他们干嘛这么紧张?”
“绝对隐藏了什么大秘密,”冲田的语气异常笃定,火光下,他虹膜的颜色比背后燃烧的火炬还要鲜艳几分,黑夜如斯,他反手扯起施歌:“去追长音,看他们把刀带到哪里!”
“怎么追?我们连他的方向都不知道!”
“跟我来!”冲田道,两人飞快地跑下山,来到镇子边缘,这里住户稀疏,周围是大片大片的耕地,冲田单手撑住栅栏往里一跳,一枚石片“咚”地砸中这家农户的窗户。不过半分钟,木制的窗板忽然被掀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从屋里翻出来。
“今天有两拨人经过,”不等冲田询问,男孩便主动说,“戏班子的驴车往那个方向走了,他们人多,只能走大路,快半夜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动静,三个大人骑着马没有点火把,跑得很快,也往一个方向走了。”
男孩手指向黑黢黢的远方,山林叠嶂,冲田简单地点点头:“做得好。”男孩像被赏了一罐蜜般掩不住兴奋的笑容,重翻回屋内,冲田一回头,就撞上狐妖微妙的眼神。
“前辈,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前辈……”
“闭嘴,敢废话一句我就把你的脸打烂。”冲田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的话,“快走,那些武士骑着马,天亮后痕迹很可能会被破坏掉。”
……接下来的事情施歌不想细说。
她本是一个跑八百米都不及格的废柴,平生只靠脑子混在人间,骤然多出一副体力永远续不完的身体,也是……会累的。
“你快点!”冲田嫌弃地冲她吼,“平常打架力气不是大得像头发情的公牛,怎么一出道场就跟死鱼似的!”
“你、你等等我……”施歌喘得头晕眼花,连竖中指的心思都没了,见冲田不耐烦地停下,她背过身开始搓耳朵,三瓶生命值补充剂一饮而尽,施歌才感觉好了一些。这已经是她嗑掉的第十二瓶药了,狐妖抬起头对仍在恶语相加“装什么装需要我用美乃滋给你脑子里的屎降降温吗”的冲田:“你再叨叨我就把你扔粪坑里去!”
“办得到的话就把你那母牛剑法使出来啊肺活量为零的渣!”
“王八蛋……”冲田总悟永远有一种能让人忍不住问候他大爷的天赋,施歌脑门上的青筋都快爆出来了,跑在前面的冲田忽然画风一转,捏着施歌的鼻子把她推倒在泥地里:“……等等。”
你大爷的啃我一嘴泥就为了说这俩字啊!
施歌泥也不吐了,“嗷”地跳起来就去咬全神贯注呈警戒状的冲田总悟的脖子,后者突然弯腰藏进后面的灌木丛,撤步时曲起的手肘精准无比地捅中施歌的肾脏。
“呃噗……”
施歌眼前一黑,魂魄瞬间飞离天际。冲田转过身,表情无辜还带点惊讶,拉长了音调问:“啊咧,你没事吧?”
武州多山,时值盛夏,万木生发,不管走到哪里都是片葱葱的郁色。峰峦众而田土贫瘠,即使在盛世年月,绵延的山里也很少有领主愿意维修官道。大多是镇民随意修一修,能过就行了,直接导致很多地方根本没法过货物或车,必须沿着“大路”行驶,这样一来,能走的路线几乎是固定的。
前方二三十米处,杂戏班的驴车歇息在一座缓坡下,此时还未破晓,艺人们或挤成一团,或三三两两搭起小小的帐篷,围绕熄灭的篝火睡得正香。
车架则从驴子身上卸下来停在密林内侧,晨雾氤氲,万物都沉浸在梦乡,一个黑色的细长身影如鬼魅般摸进营地,在树影后停留片刻,缓步往无人看守的车架走来。
长川信一郎的心砰砰直跳,尽量将脚步放得更轻一些。戏班子可是有耳力过人的,必须小心小心再小心,绝不可犯昨天晚上的错误了。想破了脑袋,长川信一郎也不明白自己怎样输了比赛,可无论如何,他都要把长音拿回来。说愿赌服输也好,说他无耻卑鄙也好,长音寄托了师傅最亲爱的朋友的魂灵,绝不能给予他人。
黎明前的林地静谧而湿润,雾气像有形的手般拂过脸颊,缠绕周身,眼睛模模糊糊,长川信一郎用力吞了吞口水,喉咙“咕嘟”一声响惊得他一跳。车架越来越近,庞大又松散的结构仿佛堆砌的稻草,他的心跳越发猛烈,终于触到,心快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在哪儿呢?长川边摸索天棚粗糙的木料边寻思,那个形状丑恶的车夫当时随手往上一抛,刚好卡在一堆杂物中间——天!那可是长音!他师傅鹤取匠人花费数年为挚友铸就的名刀!刀刃比雪花还要菲薄,比新洗的黄金还明亮,每一个部位敲击都会发出不同的声音,简直是上天赐下的完美造物!
这群愚昧的乡巴佬,居然将如此珍贵的物品随便塞在车子上、和鸡毛竹棍为伍,长川信一郎心头陡然升起一股恶意,若不是意外窥见那个奇怪的图案,他才不会将长音拿出来。要知道,除了保养,他平时都舍不得抽刀瞅一眼,更别说示于人前。
在哪儿呢?长川又绕着车厢转了一圈,他明明记得那人放在了车顶上,即使整理过,也应该插在不易晃动的位置才对。和其他的刀剑一起,就像他幼年看到过的那样。可瞅过去不仅没有发现长音,连戏班原有的五六把刀都毫无踪影,只剩下几根长矛歪在空落落的箭筒里,手一碰便簌簌直响。
这就奇怪了,长川信一郎的动作急躁起来,拿回长音的机会只有这一次,倘真遗失,他还不如跳进火里自尽了。他动作很大地翻过遮挡不严的各种物品,轿厢,空隙,仍一无所获,最终,长川把目光投向戏老板平时所坐的那个隔间。
那是一个很小的隔间,小到令人怀疑戏老板的体格怎么塞得进去。他也不经常坐,平时就放些衣服钱匣之类,长川在跟前站了一会儿,伸手就去掰那上面铁锁。
一条手臂无声无息地伸出来,捂住他的嘴,勒住他的脖子,将他拖进了背后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