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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银魂(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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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林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青翠的绿叶边缘悬挂着晶莹的晨露,溪流敲击石头的声音潺潺悦耳。清新的空气在枝头草间浮动,偶尔有不知名的小鸟扑棱棱飞过,徒留一串婉转清脆的鸟鸣。
……我TM的快死了……施歌气息奄奄地靠着一块大石头,阖着眼,瘫坐在潮湿的泥土里。一夜的功夫她就瘦下去一圈,脸色青白,两颊凹陷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枯起皮,几乎没有任何血色。蓬乱的头发遮掩下眼圈青黑吓人,活像抹布一样的新手套装被露水打湿,粘在身上,大大的破口里露出女孩幼稚细小的手脚与躯体。
现实又给我上了深刻的一课,它是最伟大最无私的教师,总能教会我们怎么做人。经历了半夜腹泻又被寒风吹到发烧后施歌觉得自己就剩下一口气了,于是她用那口气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学前班老师就教育我们不要喝生水,不要随便捡路边的东西吃,你怎么就记不住呢?虽然那老师是个总罚我站办公室的老女人死变态但课本的话还是要听的,我童年是一名五讲四美三热爱的优秀少先队员长大是紧跟党精神文明基础建设步伐的积极分子、共青团员、作死小能手,嗯不对,三八红旗手,嗯也不对……
身下的石头很硬,硌的她浑身都快散架,也很凉,暖了半夜也没见升温的迹象。施歌躺的地方紧邻水边,只被山石凸起圈出一道屏障,将她挡在后面的坑里。因为临水和背光,这个地方很潮,落叶囤积了厚厚一层,土壤里布满腐殖质,边缘甚至滋生出青绿的苔藓。
怎么看都不是良好的条件,直接差评,在这种地方睡觉绝对死得超快。就算没有生病,蘑菇底下随便钻出个蜈蚣蝎子毒蛇顺道啃上一口,妥妥是要挂的节奏。至于施歌自诩荒野求生自学成才,为什么脑残选了这么个长眼的人都不会选的地方?
答案超级简单。施歌虽然自认长了眼,但是当时天太黑,她看不见。
依据地形常识判断?开玩笑哦,一个自小楼房里长大最多住过农家乐最远不过念大学的典型小市民,施歌长到二十多岁连山都少见,哪儿来的常识判断地形?天亮后她看到了一切,但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挪动自己了。
即使她快死了,系统也没有出现。施歌意识模糊地想,人生首次野外冒险就以死亡终结,还真特么是个文艺的结局,带着戏谑的烟火气。文坛常青树们肯定很喜欢这种走向,可惜有人会在卷头写上“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谨致那位长眠在绿荫环抱之下,与俏皮的蘑菇朵儿们嬉戏的少女”,没人会知道少女是喝生水把自己拉死的。而且萝莉细小的骸骨里承载的是个爱蹲在椅子上吃拉面的程序猿。啧,好想把真相甩到他们脸上,自己死却给别人留下美好的幻想真是太不爽了。
说起来系统你真的不考虑出现一下吗,不指望救我于水火只要给个痛快就好了啊,发烧死掉什么的实在太窝囊太缺乏美感,听说病死的人灵魂会被圈禁在躯壳中不能上天堂,虽然我信仰马克思天堂也没有七十二个美丽处女供我享用……即便被野兽咬死都比较好吧,等等,变成粪便什么的岂不是更恶心……
就在施歌模模糊糊地纠结病死和咬死哪种更好的时候,耳边似乎传来了隐约的嘈杂。仿佛有马蹄的行走声,人的说话声,被虚弱和病痛蒙上了厚厚的毡布,忽远忽近,残缺不清。施歌努力将眼皮撑开条缝,但很快放弃了,身体依旧冷得像冰窖,却似乎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疲惫、疼痛、麻木与晕眩的折磨正逐渐离她远去,意识被缓缓溶解,沉入水里,就像一个人长久被失眠折磨,终于逮到了来袭的睡意;观察黑暗一层层将自己淹没的感觉,是如此欣慰和愉悦。
要死就去死吧,再懒得管麻烦的事情了……
无奈天不遂人愿,施歌的人品还是一如既往的差。世界即将归于静止时,一只粗暴的手扯住她的头发、把人从石头下拖了出来,粗俗而得意的声音撞入耳膜:“我就说这里头有东西,你看这是什么?”
“嘭!”
剧烈的震荡撞散了施歌的意识,右眉骨传来麻木的钝痛。前额在粗糙的地板上撵动,她试了几次,都没爬得起来。
一只手抓住她的头发往后拽,顺便一脚踩住腰,迫使胸腔向后折成一个弓形,朝前露出脸:“村长你看,就是这个东西,我从山林子后头逮到的!”
“呸,那叫哪门子逮,病怏怏地躺在石窝子里都快断气了好吗!”插嘴的是一个尖锐的男声,“我说老三,什么玩儿意啊你就敢往村子里带,这东西病得快死了,万一沾到人身上不是害大伙嘛。村长,这出事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可得评评理,来路不明的东西早扔了早干净!”
“啧,桑七郎,就你话多,晴树都没说什么,你给我说清楚,我怎么害大伙了。”头顶粗糙的男声说,“山上突然出现这么个奇怪的东西,说不定就跟那个怪物有关系,村里现在连上后山打只鹿都困难,皮毛和油都没有了,去年冬天多难熬你忘了吗?剩半个月了就到夏天了,你说村里还能怎么办?!这东西都快死了还能蹦起来咬人不成,不就是不想进林子吗,你没那个胆子可以不去,别TM装出一副很懂的样子,软趴趴的夯货!”
“你!”尖锐男声立刻被激怒了,然还没来及反击,就被一个老人的嗓音压了下来。
老头一出声,本来闹哄哄的四周顿时安静,只听到衣料摩挲和棍棒敲击地板的响动:“别吵了,既然都带来了争论这些还有什么意思。桑七郎说的也有道理,你先回去吧,收拾好今天的猎物,顺便把妙子家晒的绷带收了。”
“……是。”听见旁边传来的窃笑,桑七郎咬牙答应一声,退出了房门。
推拉式木门合上,四周再次安静。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有个没穿鞋的人在上面走。施歌勉强睁开眼睛,被大力弯折的胸腔压迫肺部,几乎无法呼吸,因为窒息她的眼前一片片发黑,右眼糊满了从眉骨淌下的血迹。
即便如此,她还是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走到跟前,低头俯视她狼狈的样子。施歌感觉很难堪,往一边转过脸,可接踵而来的就是老三更加用力地扯她的头发,手劲大得好像要把头皮撕下来。施歌忍不住痛哼,胸腔挤压得近乎爆裂,缺氧的黑云一波波涌上眼睛,她甚至听到脊柱折断前不堪重负的嘎吱。
时间被痛苦无限拉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头上苍老的声音轻飘飘说了句:“行了。”背后的手闻言放开,施歌立刻扑在地板上大声咳嗽,抠住喉咙,大口大口喘气,鼻涕眼泪淌了满脸。
勉强缓过来后她趴在地上,木制的地板散发出一种难闻的气味。一只枯瘦的手覆盖住施歌的头,捋起她脏兮兮的头发。见未遭到抵抗,那只手便进一步下移,托起她的下巴。
施歌这才看清周遭的环境、和人。一个胡子斑白的老头蹲在面前,满脸松弛的皱纹,颧骨扁平凸出,花白稀疏的头发在脑后结成一个小髻。老头身穿一件黑色交领的日式衣衫,浴衣还是内衣什么的她分不清,露出老树皮一样青筋密布的脖子和半截干枯的胸膛。他身后是一间木屋,结构颇为简陋,但浓浓的日式风格即使很久不看日漫也能轻易分辨出来。
或许注意到她游移的目光,老头加重了掐下巴的力道,一点点拨开头顶的头发。看到她的脑袋像个球一样被摆弄来摆弄去,一直站在旁边的老三忍不住问道:“村长,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东西你妹,劳资是个人!施歌腹诽。她近乎温驯地躺在老头手心,听他不紧不慢地回答:“别急,古书上有如此特征的精怪并不算多,而且能化人形……”
他忽然停住了。施歌还在想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妖怪,劳资明明是个标准的人形物,头顶骤然传来一股奇怪的痛感,极端微妙的瘙痒与疼痛夹杂,好似有人拿绳子吊起了她的脑壳。施歌浑身剧烈一抖,当即变了脸色。
耳边村长吃惊地喊:“你干什么?!快放下!”
老三满不在乎地说:“不就是摸摸,看它耳朵毛乎乎的挺好玩的。”
“……胡闹!”村长有些不知说什么好,“野兽的耳朵极度敏感,就算是毛驴,耳朵受伤都尥你一脸土,没猜错的话这应当是一只狐妖,虽然是人形,但本质上仍是野兽,若被激怒了攻击人该如何是好?”
面对诘问,老三嘿嘿一笑:“村长你多虑了,这东西奄奄一息的马上断气了,别说狐妖,哪怕是熊妖,病成这幅模样也没力气伤人。就它瘦筋筋的样子,我一拳就能砸断它浑身的骨头。”他狠狠捋了捋狐妖的头毛,“您瞧,这不是连动都动不了么?”
他说的没错。颤抖过后,狐妖就再没声息,施歌的下巴软在老头的手里,脖颈下垂,犹如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
见状村长叹了口气,把它的头放到地板上:“山里有很多年没出现过狐妖了,摒除谣言,可信的记载只在神社守家珍藏的古书上有。三郎,你这次做的不错,祖祖辈辈没人见过的狐妖偏偏现在出现了一只,当中究竟蕴涵了什么意味呢……”
老三鄙夷地撇了眼地上瘦小的躯体:“不管什么意味,村长,这狐妖跟伊佐之森的怪物有没有关系啊?能不能制住它?”
“我怎么知道。”村长瞪了他一眼,“后山的怪物从来没有被记载过,狐妖不过是小小的精怪,怎么制得住身高百丈的赤色妖兽?”
“可是……”老三不甘心地说,“就真的没有办法吗?赤色妖兽已经出现三年了,三年来村里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您不是不知道,去年冬天光因为缺柴就冻死了十五人,今年春耕连种子都凑不够!又要断粮,大伙儿吃不饱没力气干活,只能躺在屋子里等死,孕妇没有奶水,斗田家的两个孩子饿得嗷嗷直哭,再这样下去整个村子都没有活路!”
村长叹了口气:“村里的情况我怎会不知,但赤色妖兽盘踞三年,我们只知道它在伊佐之森,除了天气寒冷时出来觅食,平时连个影子都找不到。村里年年派出去十七八队猎人,哪个找到它的踪迹?找不到妖兽,又谈何消灭!”
“但它出来一回就能毁掉我们所有的东西!”老三攥紧拳头,满腔愤恨,“这样下去大家早晚会死光!我们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为什么不听那个攘夷浪人的,他们不是弄得到天人的神光?!我们凑出所有的积蓄,找一架神光来对付它,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一定要杀死赤色妖兽!”
村长捋着胡须,良久才道:“办法是好的,但神光只有攘夷浪人才能激发,酬资的问题……一天两天还好,然赤色妖兽不知何时才会出伊佐之森,难道要他们一直住在村里?”
老三没吭声,两人的目光一同投向地上瘦小的狐妖。
施歌心里冰凉一片,这剧本是把她往死路上逼啊!到现在她也没有弄清这是哪个地方,什么伊佐之森、赤色妖兽,银魂里有这种东西吗?狐妖又是什么鬼,趁村长和老三没有注意,施歌悄悄伸出一只手,摸上了自己的头顶。
……又是那种奇怪的麻痒。她触到了某种柔软的物体,毛茸茸的,温温热热,带着轻微的抽动,仿佛安抚一般拂过手心。
——她长出了一双兽耳。
施歌的脊背瞬间僵硬,上面两人的交流一个字都没有听见。耳、耳朵,她头顶长了一副耳朵,她、她特马变成兽耳娘了啊啊啊啊!!
系统你大爷的!随机、随机你麻痹啊!她长了个狗耳朵啊!不要跟我说狐狸,狐狸也特马是犬科动物!
施歌简直迎风流泪,特别是手贱摸上脑袋两边后,那触感、那光溜溜的触感瞬间击破了心灵最后一道防线,宛如九天神雷把她劈成一地碎渣。
……
…………
不、不就是一双耳朵吗,在朕波澜壮阔的征途中算个毛、毛线,朕可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即使到处发射卖萌死波也无法阻挡朕伟岸的身躯、霸气的眼神。嗯,就是这样,一双耳朵而已,就算长出的是第三条腿以朕广阔的胸怀容纳起来也毫无阻碍,妄图以此打倒我你也太小看朕的智慧了。对,仅仅是耳朵而已,哈哈哈哈这种小事会让朕困扰吗?Too young too simple, sometime naive!说完,朕潇洒地甩甩帅气的刘海,用英俊的脸做出一个倾倒众生的表情。
做完心理建设,施歌顿时觉得整个世界无比敞亮,以往的纠结是如此卑微与渺小。打开心扉接受爱与光明后暂且忘记了身体的病痛,她满心愉悦地伸手抓住了另只耳朵。
——然后新世界的大门就朝她敞开了。
施歌大概永远也忘不了这个声音,不仅因为它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陪伴她走过波澜苍茫的人生,在无数个午夜峥嵘的梦回响彻她的梦境。曾经的它或许不算什么,但从这一刻起,施歌再也无法露出厌恶的眼神。每当回忆起早已逝去的此时此刻,必然觉得它是亲切而甜蜜的。
“叮咚~亲爱的玩家王尼玛,【银魂】世界已正式开启,系统任务已发布,请查看您的游戏菜单。”
“【任务一:找到村民,离开伊佐之森】;任务奖励:金币*500。友情提示,左下角的小地图将为您显示前进路线。”
“叮咚~【任务一】已完成,玩家金币+500。当前任务更新,【任务二:进入武州道场,与近藤勋见面】;任务奖励:金币*1000,初级生命值补充剂*1.”
“声望系统已开启,正义阵营的好感度将带给您意想不到的惊喜,请务必重视哦,亲~”
哗啦啦金币落地的音效近在耳畔,施歌呆呆看着视野右侧弹出的任务栏,心情复杂难以言表。躺在泥地里等死时,她无数次幻想过倘若系统出现要以什么表情对待,从开始的愤怒到嘲讽到冷漠到吐槽,再到有个人陪我就好,唯独没想过、或者始终不曾相信的,只有此刻纯粹的高兴。
她不愿相信系统会温情脉脉地浮现,因为幻想只会令现实更加痛苦,也不愿相信自己会毫无芥蒂地接纳,因为那让她感到愤怒。
这算是斯德哥尔摩么。眼下的心情画成漫画绝对是和恋人久别重逢的少女,在风中一边微笑一边流泪,明媚光彩的脸庞滑下晶莹的泪珠,背后百花盛开浓浓的言情气氛直冲云霄。嗯,自己现在就在一本漫画来着……
保持抓耳朵的姿势,她唤出了系统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