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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43 夜王 夜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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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像浸过深海的冰,一层一层漫过皇城最高那座夜王府的飞檐。
整片院落没有点一盏暖灯,只有廊下悬着的玄铁灯盏,里面盛着幽蓝的灵火,火苗细细颤着,投出一片又一片晃动不定的黑影,落在青石铺就的长路上。青石缝里生着细碎的墨色苔藓,被夜露浸得发亮,踩上去软滑,像踩在沉睡蛇鳞之上。风从远处的山林卷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冷而清的水腥气息,那是属于深海生灵独有的味道,藏在这座王府每一寸空气里。
风夜寒立在庭院正中,一身玄色长衣,料子是深海冰蚕吐出来的丝,在幽□□火里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纹,那些纹路盘绕扭曲,像无数细小的蛇,顺着衣料缓缓游走。他身形挺拔,肩背如沉铁,脸色是那种不见日光的冷白,眉锋锋利如刀,眼瞳却不是寻常人的黑,是深不见底的暗紫,像埋在万丈海渊里的宝石,沉静的时候如一潭死水,一旦动了心思,里面便会翻涌着阴诡莫测的光。他的长发没有用华贵的玉冠束起,只用一根简单的玄色织带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随着夜风轻轻飘。整个人就像蛰伏在暗处的猛兽,安静的时候仿佛和黑夜融为一体,可只要稍微动一动,便会让人心里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层寒意。
他的本源图腾,是九头蛇。
那不是凡俗里那种简单的毒蛇,是自远古荒海之中诞生出来的灵物,九颗头颅各自藏着一种心思,有一颗善念,八颗俱是阴毒,彼此拉扯,彼此制衡,也彼此缠绕共生。平日里这图腾沉在他血脉深处,隐而不现,只有在他催动本源力量的时候,才会自他身后缓缓浮起,巨大的蛇身盘旋,九颗蛇头或垂眸沉思,或吐着淡紫的信子,眼瞳里流转着截然不同的情绪,有的悲悯,有的狠戾,有的狡黠,有的漠然。
墨鳞漪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她是寒族的公主,也是他的王妃。一身黑色蕾丝衣裙,不是人间那种轻薄花哨的物件,是寒族以深海墨鳞蚕丝,混着寒渊里自生的幽幻蛛丝织就,层层叠叠的蕾丝像流动的黑浪,边缘缀着细碎如星的暗银鳞纹,一动,那些蕾丝便跟着轻轻翻涌,如同黑鱼在幽深海水中摆动尾鳍。她生得极美,肌肤莹润,带着一层淡淡的、像浸在寒水里的冷光,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眸子是纯粹的墨黑,安静的时候温柔,可一旦凝神,眼底便会浮起一层属于深海精怪的狡黠。她的本源图腾是黑鱼精,那鱼没有狰狞的尖牙,一身光滑厚重的黑鳞,沉在最幽暗的海底,不张扬,却能在所有生灵都以为它早已消失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穿过暗流,抵达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墨鳞漪微微偏过头,看向身侧的风夜寒,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雨丝。
“又在想那些朝堂里的算计了?”
风夜寒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那片灯火连绵的皇宫。皇宫里的灯火大多是暖黄,一簇一簇,像捧着无数跳动的太阳,和这座浸在幽蓝冷火里的夜王府,隔着一种近乎对立的距离。他缓缓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并不暖,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
“不是想算计,是想人心。”
墨鳞漪轻轻往前挪了一小步,裙上的黑蕾丝随着她的动作翻涌,那些暗银鳞纹在幽□□火里一闪一闪。她微微歪着头,眼底浮起一点好奇,又带着几分了然。
“人心比深海还要难测吗?我在寒渊里活了那么久,见过最凶狠的海兽,见过能把整片海域冻成坚冰的寒浪,可我还是不太懂你们这些生在皇城里面的人。明明都是骨肉血亲,却要互相拉扯,互相防备,拼到你死我活。”
风夜寒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在安静的庭院里荡开,带着一种沉沉的冷。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衣袖上那些像蛇一样游走的暗纹,声音缓慢而平稳。
“海兽厮杀,大多只为食物,为领地,为求生。可皇城里面这些人,争的是权,是位置,是别人心里那一点未必真实的敬畏。海有边界,深渊再深,你总能摸到海底的礁石;可人心没有底,你往里面探,探到的未必是真相,是别人刻意给你布下的圈套。”
“那你还要继续往里面走吗?”墨鳞漪问,她的声音软了一些,眼底那点狡黠慢慢淡下去,换成一种真切的担忧,“你明明知道这条路遍地都是陷阱,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你的生母是南海蛇族的公主,是人人都要赞一声蛇美人的螭绾。她那样明媚又烈性的人,当年若是愿意困在这皇城的牢笼里,也不会早早耗尽生机,化作一捧散在风里的海雾。你是她的儿子,身体里流着南海蛇族的血,本该去看无边无际的大洋,为什么偏偏要困在这一方小小的皇城,和那些皇子们纠缠不休?”
风夜寒听到“螭绾”这两个字的时候,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冷,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深海里原本平静的暗流,被一颗投入的石子搅动。他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在他冷白的脸颊投下一道深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记得她。记得她身上带着南海咸湿的海风,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底会浮起像珊瑚一样艳艳的红。可我记不清她的模样了,我太小,她走得太早。后来是兴云夫人,也就是青后,把我养大。她不是我的生母,可她教我读书,教我看兵书,教我怎么去读懂那些藏在言语背后的心思。她告诉我,这皇城就是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如果你不想变成别人棋盘上的棋子,那你就要拿起棋子,自己来做执棋的人。”
墨鳞漪轻轻摇了摇头,黑蕾丝衣裙跟着轻轻晃,那些细碎的鳞光像落了一地碎掉的星子。
“可执棋的人,也会变成棋子。这是我在寒渊里学到的道理。海底有那种会布下幻阵的海妖,它们以为自己在引诱别的生灵落入陷阱,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早就落在更深一层的圈套里面。”
风夜寒抬眼看向她,暗紫色的眼瞳里浮起一点欣赏,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挣扎。
“我知道这个道理。可有些路,不是知道危险,就能转身就走。我看着太子风涧澈站在高高的殿上,所有人都对着他俯首,可他眼底全是紧绷的疲惫,像被无数看不见的锁链捆住;我看着湛王风湛瑜,他总是笑得温和,待人宽厚,可每一次笑意落下去的时候,眼底都藏着对那个储君之位的渴望。他们一个在守着已经到手的权,一个在拼着想要拿到权,而我,夹在这两股洪流中间,若是单单抽身而去,他们谁都不会信我。太子会觉得我在伺机而动,湛王会觉得我在假意观望。我若是退,便是两头都要被他们当作敌人。”
“那就不能和他们说清楚吗?告诉他们,你根本不想抢那个位置。”墨鳞漪微微蹙起眉,她是深海里长大的生灵,习惯了直接,习惯了用力量说话,还不太习惯这种层层包裹、言不由衷的人间权谋。
风夜寒又笑了,这次的笑意里多了几分无奈,还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凉薄。
“若是说了就能信,这皇城里面,也就不会有那么多鲜血了。在他们眼里,所有说自己不想争权的人,都只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越是说不争,别人越会觉得你城府最深,藏着最大的野心。他们会用试探,用拉拢,用威胁,用暗算,一遍一遍地逼你露出所谓的本心。到最后,你就算本来没有心思,被他们逼得久了,也不得不站到棋局里面,跟着他们一起厮杀。”
庭院外面,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是府里的暗卫,一身玄色短衫,脚步轻得像落在草叶上,走到廊下,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不敢打破院里这一片带着幽蓝灵火的安静。
“王爷,王妃。湛王殿下派人送来了请柬,邀您明日去他府上赴宴,说是新近得了一批从南边海疆送来的兵书,想邀您一同品鉴。另外,太子那边也遣人送来消息,说三日后在御花园设下茶会,请诸位皇子都过去。”
风夜寒没有立刻应声,他垂着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敲了敲,节奏缓慢,像在测算一盘棋局里每一步落子的得失。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知道了。告诉湛王那边,我明日准时赴约。至于太子的茶会,也应下来。”
暗卫应了一声,又微微抬了一点头,眼底带着几分隐忧。
“王爷,这两处,一处是湛王,一处是太子,两处现在正是针锋相对的时候。您若是两边都应下,会不会让两边都更加疑心?属下担心,他们会借着这两次机会,给您设下圈套。”
风夜寒抬眼看向那暗卫,暗紫色的眼瞳里浮起一点淡淡的赞许,随即又恢复成那种沉静莫测的模样。
“疑心是一定会有的。可若是我只去一边,另一边便会直接认定我已经彻底投靠对方,立刻就会把我当成死敌。若是两处都推了,他们又会猜我在暗中筹谋,会提前联手来对付我。我两边都去,才能维持这一层薄薄的平衡,让他们猜不透我到底站在哪一边。猜不透,才会有所忌惮;有所忌惮,我才有机会看清他们各自藏在背后的打算。”
墨鳞漪在一旁听着,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些黑蕾丝随着她肩头轻轻一动,翻起层层叠叠的黑浪。她看向风夜寒,声音里带着一点淡淡的心疼。
“你看,你明明知道这只是在勉强维持,可你还是要去。你把自己放在这摇摆不定的夹缝里面,每一天都要猜别人的心思,每一天都要提防暗处刺过来的刀,这样活着,不累吗?若是我们回到南海,回到寒渊,没有这些勾心斗角,只有无尽的海水,只有游鱼和珊瑚,那该有多好。”
风夜寒看向她,目光比刚才柔和了几分,那是他极少在别人面前露出来的模样,像坚冰裂开一道缝隙,漏进一点微弱的光。
“我不是不想。只是有些东西,要先看明白,才能走得安心。我想看一看,这权欲到底能把一个人变成什么样子。看一看,那些追逐至高权位的人,最后得到的究竟是什么。若是我现在就一走了之,这些谜题就会一直悬在我心里,我这一生,都没法真正放下。再说,我也不能把所有危险都丢给你,若是我贸然离开,这皇城里面的风波,说不定会顺着线索追到南海,追到寒渊,到那时,便是给你的族人惹来祸端。”
墨鳞漪轻轻哼了一声,眼底浮起一点属于黑鱼精的傲气,唇角扬起来。
“若是他们真敢追到寒渊,那便让他们尝尝深海寒浪的滋味。寒族的黑鳞,也不是只用来织衣裙的。我可以调动整片寒渊的暗流,让那些闯入深海的人,永远沉在漆黑的海底,再也回不到岸上。”
风夜寒看着她这副带着娇蛮又果敢的模样,眼底那层沉沉的冷,又淡下去不少,他轻轻摇了摇头。
“若是真到那一步,便是两界都要掀起大战。人间的皇城,深海的海族,一旦厮杀起来,死的就不只是这些心怀权欲的皇子,还有无数根本什么都没有做错的普通人,还有那些在海底安安静静度日的海生灵。我不想走到那一步。我想试一试,能不能在这盘死局里面,找到一条不用血流成河,也能全身而退的路。”
一夜就这样在幽蓝灵火和缓缓流动的夜风里慢慢过去。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天际只浮着一层淡淡的灰蓝,像被海水浸软了一样。风夜寒换上另一身玄色长袍,衣料比昨夜那一件更沉,上面暗绣着缠绕盘曲的蛇纹,每一条蛇都藏在布料深处,只有在晨光斜斜落下来的时候,才会一闪而现。他长发依旧松松挽着,只是在腰间配了一柄没有出鞘的玄铁短刃,刀鞘上刻着九道交错的蛇痕。墨鳞漪也换了一身黑蕾丝衣裙,这一件更短一些,裙边缀着细小的、像小黑鱼鳞片一样的坠子,走动的时候,那些小坠子相互碰撞,发出极轻极细的叮咚声响,像深海里水泡破裂的声音。她陪着风夜寒一同出门,一直送到王府大门外,才停下脚步。
“若是他们给你设下圈套,不要硬撑着。若是事情不对,你就用本源图腾脱身,我在这里等你回来。若是到了日暮你还没有回来,我就直接潜入皇城底下的暗水通道去找你。那些地下暗河,本就是我们这些水之生灵最好的路。”墨鳞漪抬眼看着他,声音里带着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风夜寒对着她轻轻一点头,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我记住了。我不会轻易把自己丢在里面。我还要回来,听你跟我说寒渊里那些会发光的海草,还有那些傻乎乎只会跟着光跑的小鱼。”
说完,他转身踏上马车,马车也是通体玄黑,连拉车的马都披着一层玄色的罩布,马蹄落在长街上,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刻意避开所有喧嚣。马车缓缓驶离夜王府,朝着湛王的府邸而去。街道两边已经渐渐有了早起的行人,挑着担子卖早点的小贩,提着篮子去集市采买的妇人,还有巡街的卫兵,他们远远看见这辆玄黑马车,大多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甚至悄悄往路边靠一靠,眼底藏着怯意。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九皇子,那个被整个皇城叫做最毒老九的夜王。人人都说他心思阴毒,诡计多端,但凡和他打交道的人,最后大多都落得一个不好的下场,所以所有人都怕他,敬他,也都远远地避开他。
马车一路往前走,穿过热闹的长街,拐进一条安静幽深的巷子,湛王的府邸就在巷子尽头。湛王府和夜王府不一样,里面处处都是暖融融的景致,庭院里种着大片的海棠,这个时节,海棠花开得正好,一簇一簇粉白的花朵压满枝头,暖风一吹,花瓣便飘飘扬扬落下来,铺在青石板路上,像撒了一层柔软的雪。府里点的也都是暖黄的灯,连庭院里流动的小溪,都被施了一点温和的幻术,水面浮着细碎的金色光斑,看起来温暖又祥和。风湛瑜就站在庭院正中,一身月白锦袍,玉带束腰,眉眼温润,脸上一直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看着谁都像旧友,可那双眼睛深处,永远留着一层无法戳破的距离。
看见风夜寒走过来,风湛瑜立刻迎上前,脸上笑意更浓,声音爽朗,听上去真诚无比。
“九弟,你可算是来了。我还怕你不愿赏我这个面子,若是你不来,我这一院子刚寻来的兵书,可就找不到一个能读懂它们的人了。整个皇城里面,论熟读兵书,论运筹谋划,谁都比不上你。”
风夜寒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又不会过分谦卑,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他脸上也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没有落到眼底。
“湛王殿下说笑了。臣弟不过是幼时被青后逼着多读了几本书,哪里敢在殿下面前夸耀。听说殿下得了难得的兵书,臣弟心里一直好奇,自然不敢辜负殿下相邀。”
风湛瑜一把扶住他的手臂,故作亲昵地把他往庭院深处引,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像是随口闲谈。
“九弟,你我兄弟,何必总是这样客套。在所有皇子里面,我最信的就是你。太子那个人,你也是知道的,他被储君这个位置压得太久,性子越来越固执,眼里只有那些死板的规矩,根本不懂得变通。若是将来由他来执掌这个天下,这大好河山,怕是要被他守得死气沉沉,没有一点生机。我心里一直想着,若是能有你在我身边,帮我一同谋划,我们两个人携手,一定能把这个天下治理得更好。”
风夜寒跟着他慢慢往前走,目光扫过庭院那些飘落的海棠花瓣,扫过那些在溪水里浮动的金色幻光,心里早已把这番话在心底拆解得干干净净。他知道,风湛瑜这是在试探,在拉拢,想把他牢牢拉到自己这一边,变成刺向太子最锋利的一把刀。他没有立刻应下来,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做出一副犹豫的模样。
“殿下,这些话,可不能随便说。若是传到太子耳朵里,怕是要惹出天大的风波。臣弟只是一个闲散皇子,从来不敢去想那些关乎储君、关乎天下的大事。我不过喜欢读兵书,喜欢推演那些排兵布阵的法子,至于谁来坐那个位置,本就该由陛下定夺,由天命抉择,不是我们这些做弟弟的,能够随便置喙的。”
风湛瑜侧过头看他,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淡了一点点,眼底多了几分审视,可语气依旧听不出半点锋芒。
“九弟,你还要在我面前装到什么时候?我知道,你从来都不是甘心只做一个闲散皇子的人。你自小熟读兵书,胸中藏着万千谋略,若是甘心蛰伏,又怎么会在这么多年里,一直把朝堂上所有的动静都看得清清楚楚?我不是要逼你立刻站到我这边,我只是想告诉你,若是有一日,太子要对你下手,你别忘了,还有我在这里。我可以护着你。”
风夜寒停下脚步,抬眼看向风湛瑜,暗紫色的眼瞳里浮起一层淡淡的迷茫,像是在认真权衡他说的每一个字,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殿下这份心意,臣弟记在心里。只是人心难测,今日是盟友,明日说不定就变成敌人。臣弟不敢轻易把自己托付给任何一个人。若是将来真到了那一步,臣弟自有打算,也不会连累殿下。”
风湛瑜看着他,静静打量了片刻,忽然又笑起来,重新恢复成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摆了摆手,像是不再继续逼他。
“好好好,我不逼你。咱们不说这些沉重的事情,只看兵书。那些兵书都在后面书房里,我专门留了最好的茶,咱们慢慢读,慢慢聊。”
两个人一路往书房走,一路上,风湛瑜时不时提起一些朝堂里新近发生的事情,提起太子那些被人诟病的决断,每一句都说得委婉,每一句都在悄悄往风夜寒心里埋种子,想让他慢慢对太子生出厌弃。风夜寒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时而故作迟疑,时而轻轻点头,时而又露出一点若有所思的模样,把自己真正的心思藏得严严实实,不让风湛瑜抓住半点把柄。他心里清楚,风湛瑜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并肩的兄弟,而是一个能替他去挡刀、替他去背负所有阴毒算计的棋子。一旦等到风涧澈被拉下储君之位,等到所有的威胁都清除干净,下一个要被除掉的,多半就是他这个被叫做最毒老九的九皇子。
他们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书房四面都摆着高高的书架,层层叠叠全是书卷,那些兵书被放在最中央的长案上,书页都带着旧痕,有的书页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发软。风湛瑜不断抛出各种各样的推演,模拟两军对阵,模拟朝堂博弈,每一次都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引向如何扳倒太子。风夜寒陪着他推演,时而指出里面暗藏的陷阱,时而补上那些被忽略的后手,他的思路又快又狠,每一个计策都像藏在暗处的毒蛇,一击就能直中要害,听得风湛瑜连连赞叹,眼底的渴望也越来越浓。
“你看,九弟,若是有你在我身边,还有什么事情做不成?你的心思,天生就适合做这些。别人都说你阴毒,可我知道,这不是阴毒,是洞悉人心,是懂得怎么在乱局里面保全自己,也拿到想要的东西。”风湛瑜放下手里书卷,看着风夜寒,语气恳切。
风夜寒轻轻合上面前那本兵书,指尖在封面上慢慢抚过,声音平稳。
“殿下,这世间所有计策,说到底,都有代价。你用诡计去赢,用埋伏去夺,就算拿到了你想要的位置,那些被你用来铺路的鲜血,那些被你骗过、利用过的人心,都会变成沉重的枷锁,一直跟着你。到那时候,就算坐在最高的那个位置上,也未必能得到你想要的安稳。很多人以为权是解药,可到最后才发现,权本身就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幻梦。”
风湛瑜微微一怔,随即又笑了,只是这一次,那笑意里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嘲弄。
“九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慈悲了?这皇城里面,从来就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事情。想要拿到至高的位置,就必须要付出代价。若是连这点代价都不敢承担,那从一开始,就不该踏入这场争夺。你心里明明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为什么还要说这些像劝诫一样的话?难道是你已经厌倦了,打算就此抽身?”
风夜寒抬眼看向窗外,窗外那些海棠花瓣还在不断飘落,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温柔落雪,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暖意。
“我不是慈悲,我只是在想,若是所有追逐权欲的人,最后都被权欲吞噬,那这一路的厮杀,到底还有什么意义。若是拼到最后,得到的只是一座空荡荡的宫殿,一身洗不掉的血腥,还有一群永远都在算计你的臣子,那这样的赢,算不算是另一种输?”
风湛瑜没有再接这个话题,只是摇了摇头,像是觉得他只是一时想岔了,又重新把话题拉回到那些推演和计策上面。两个人就这样一直聊到午后,风夜寒才起身告辞。风湛瑜亲自把他送到府门口,在他登上马车之前,压低声音,只让他一个人听见。
“九弟,我再给你一句忠告。若是太子那边约你赴会,你千万要小心。他那个人看着端方,可一旦认定你是威胁,下手绝不会留情。若是有一天,你不得不选一边站,记得,我这里永远留着你的位置。”
风夜寒对着他微微颔首,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臣弟记下了,多谢殿下提点。”
马车再次启程,沿着长街往回走。风夜寒靠在车厢内壁,闭着眼,指尖轻轻敲着膝头,一遍一遍回想方才所有对话,回想风湛瑜每一个神态变化,回想那些藏在温和话语底下的试探与引诱。他心里清清楚楚,风湛瑜这是在给他设一张大网,这张网用温情、许诺、赏识编织而成,看着柔软,一旦他真的踏进去,那些丝线就会瞬间收紧,把他牢牢捆住,再也无法脱身。
回到夜王府的时候,墨鳞漪正在庭院里等着他。她没有站在廊下,而是坐在庭院中央那块平整的黑石上,裙摆铺展开,层层叠叠的黑色蕾丝像铺开一片幽深的海水,那些细碎的银鳞坠子随着她轻轻晃动的腿,叮咚作响。看见他回来,她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来,眼底满是关切。
“怎么样?那个湛王,是不是一直在劝你投靠他?我听府里暗卫回来禀报,说他一直拉着你说那些争夺储君的话。”
风夜寒轻轻点头,走到廊下,在那张玄色木椅上坐下,微微向后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的那些算计都暂时放下来一点。
“是。他想把我变成他手里最锋利的刀,用来对付太子。他觉得我心思阴诡,适合做那些藏在暗处的事情,适合替他担下所有污名。等到太子倒了,若是我还留着,我就会变成他下一个要除掉的目标。”
墨鳞漪在他旁边坐下,侧过头看着他,眉头轻轻蹙起来,眼底带着一点愤懑,又带着一点心疼。
“这些人怎么都这样?明明嘴上说得那么好听,心里全都是利用。若是他们想要一把刀,直接去寻那些甘愿做刀的人就好了,为什么偏偏要来缠着你?你明明心里根本就不想要那个位置,也不想去害谁。”
风夜寒轻轻笑了,那笑意带着一点疲惫,也带着一种看透之后的淡然。
“因为他们都怕我。他们知道,我不是那种可以随便被拿捏的人。若是我站在对方那边,对方就会多出一个极难对付的帮手;若是我保持中立,他们又猜不透我,时时刻刻都要提防我。这种未知,才最让人恐惧。人总是想要把那些让自己恐惧的东西,要么收归己用,要么彻底除掉。”
接下来这几天,风夜寒没有再出门,大多时候都待在王府里面。有时候他独自坐在庭院里,翻那些旧兵书,一页一页慢慢读,一边读一边在心里推演各种各样的局势;有时候他陪着墨鳞漪在府里那条小小的人工水涧边上走,听她讲深海里面那些奇妙的光景。墨鳞漪会指着水里那些小小的黑鳞幻鱼,告诉他哪一种鱼会在深海里发出像碎星一样的光,告诉他寒渊里面有一片巨大的黑珊瑚林,那些珊瑚千年才长一寸,里面藏着很多已经被人间遗忘的古老秘密,告诉他在最深最深的海沟里面,还有一种安静的生灵,从来都不参与任何争斗,只是日复一日地沉在黑暗里面,听海水缓缓流动的声音。
“它们明明有力量,为什么不去争夺更多的海域?”风夜寒有时候会这样问。
墨鳞漪就会弯下腰,指尖轻轻碰一碰水面,那些幻鱼立刻四散开来,像一团散开的黑星。
“因为它们知道,若是去争,就要付出代价。若是为了更大的海域,就要和别的海兽厮杀,就要一直紧绷着心神,永远不能停下来。它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更多,只是安安静静地活着,听海水,看微光。它们明白,拥有再多,如果心里一直不安,那再多也没有意义。力量不是用来抢夺的,是用来守住自己真正在意的东西。若是为了抢夺,把自己变成满心杀意的怪物,就算拿到整片大洋,也再也找不到当初那份安静了。”
风夜寒听着,久久没有说话,那些话像一股清凉的海水,慢慢漫进他心里那些被权谋和算计填满的角落,轻轻抚平里面那些翻涌的暗流。他看着墨鳞漪那张被水光映得柔和的脸,看着她身上那些不断翻涌的黑色蕾丝,看着那些像小鱼鳞片一样的坠子在水光里闪闪发亮,心里那一份一直悬着的迷茫,好像又清晰了几分。
很快,就到了太子设下茶会的日子。
御花园在皇宫深处,比湛王府的庭院还要辽阔,满园都是名贵的花木,有盛放的牡丹,有清幽的兰草,还有一汪巨大的碧湖,湖上飘着精致画舫,湖边立着雕工繁复的白玉栏杆。整个御花园都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面,所有的一切都华贵、规整,带着一种属于皇家的威严,连风都像是被规训过一样,轻轻缓缓,不敢放肆。所有受邀而来的皇子都已经到了,各自带着随从,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低声交谈,那些话语听上去都温和有礼,可每一道目光,都在悄悄打量别人,都在暗自揣测别人心里藏着什么打算。
风涧澈站在最高的那一处亭子里,一身明黄衬色的锦袍,身姿挺拔,面容端肃,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稳重,可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紧绷。他是太子,是已经被选定的储君,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着看他是不是配得上那个位置,等着挑出他所有的错处,也等着看他什么时候会从那个高高的位置上面摔下来。他看见风夜寒走过来,便抬步迎了上去,神色沉稳,语气庄重,没有像风湛瑜那样刻意做出亲昵的模样。
“九弟,你来了。”
风夜寒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声音沉静。
“见过太子殿下。承蒙殿下相邀,臣弟不敢迟到。”
风涧澈抬手虚扶了一把,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一身玄色长袍上,扫过那些藏在衣料深处、若隐若现的蛇纹,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戒备,却依旧维持着储君该有的气度。
“不必多礼。今日只是一场简单的茶会,没有朝堂上那些繁杂规矩,诸位兄弟,都可以随意谈谈。只是我知道,你素来心思缜密,又通晓谋略,有些事情,我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两个人慢慢走到亭边,靠着白玉栏杆站定,远处就是那一汪碧绿大湖,湖面有风掠过,掀起一层细碎温柔的涟漪,那些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碰到远处的湖岸,再慢慢消散。风涧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
“九弟,我知道,这些日子,湛王一直都在找你,一直在劝你站到他那边。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我心里清楚。他想要把我从储君的位置拉下来,自己取而代之。我想问问你,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你是不是已经打算跟着他,一起来对付我?”
风夜寒垂着眼,看向湖面那些不断散开又消散的涟漪,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抬眼看向风涧澈,语气平静,没有半分刻意讨好,也没有半分挑衅。
“殿下,臣弟没有打算要对付谁。湛王殿下找我,只是谈兵书,谈推演,并没有定下任何约定。臣弟从来没有答应要站到任何一边。在臣弟心里,储君之位是陛下选定,是社稷所托,若是殿下没有失德,若是天下在殿下手中能够安稳,臣弟便不会生出任何异动。”
风涧澈盯着他看,目光锐利,像一把慢慢抽出鞘的长剑,想要穿透他这一层平静的外壳,直接看见他心底最深处的心思。
“若是真如你所说,那为什么所有人都怕你?为什么满朝文武都说你心思阴毒,城府如海,是最不能轻易招惹的一个?若是你真的没有野心,为什么从小到大,你都把所有这些权谋、兵法,学得这样透彻?若是你根本不想争,何必费这么大功夫,去学这些用来算计人的本事?”
风夜寒迎着他锐利的目光,没有避开,暗紫色的眼瞳沉静如水。
“殿下,学这些,未必就是为了争夺。世间有很多本事,本就不分善恶。刀可以用来杀人,也可以用来保护那些该保护的东西;计谋可以用来构陷、夺权,也可以用来避开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陷阱。我自小在这皇城里面长大,身边全是这些暗流,若是我什么都不懂,若是我读不懂人心里面藏着的那些算计,我早就已经死了。我学这些,一开始只是为了活下去,只是为了在这到处都是圈套的皇城里面,保住自己,也保住那些我在意的人。至于别人说我阴毒,那只是因为他们看不懂我,他们害怕那些不在他们掌控之中的心思。他们给我贴上一个‘毒’的标签,就好像只要认定我是恶人,所有他们猜不透的事情,就都有了答案。可善恶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一个名号,是藏在自己心里的选择。”
风涧澈微微一怔,眼底那层锐利的戒备,轻轻颤了一下,他别过头,看向远处那些在湖面之上缓缓掠过的水鸟,声音里多了一点疲惫。
“我不是非要怀疑你。只是这个位置,压得我太重了。每一天,都有人在暗处盯着我,等着我出错。有的人是真心希望我能做好这个储君,可更多的人,只是在等着看我跌落。湛王一直在暗中培植势力,一直在拉拢朝臣,若是连你也站到他那边,那对我来说,就是一场巨大的危机。我不得不提防,不得不试探,若是我稍有松懈,说不定整个东宫,都会在一夜之间崩塌。到那个时候,不只是我,还有那些跟着我、信我的人,都会跟着一起坠入深渊。”
风夜寒轻轻点头,眼底浮起一点理解,不是同情,是一种同样身在棋局之中,才能体会到的那种沉重。
“臣弟明白。殿下守着这个位置,就像一个人站在一座悬在深渊之上的窄桥,一边是万众期待,一边是万丈深渊,每一步都不能走错,每一阵风都像是要把人吹落下去。可越是这样,就越不能被恐惧牵着走。若是因为害怕失去,就用猜忌去对待所有的人,就算你守住了这个位置,最后也会把所有愿意靠近你的人,全都推到对面去。湛王想要利用人心里面的贪婪和野心,而若是殿下只用猜忌去对抗,那最后,你们两个人,都会被这一场争夺拖进同一场幻梦里面。你们争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位置,是被权欲蒙住之后,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风涧澈回过头,重新看向他,眉头紧紧皱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解,还有一点难以置信。
“你说这些话,是想劝我放下?若是我放下,湛王就会停下吗?若是我主动让出储君之位,他就会安安稳稳地治理天下,不再掀起风波吗?若是我退了,那些跟着我的人,那些相信我的人,他们又该怎么办?他们会被当成我的同党,会被清算,会被流放,甚至会丢掉性命。我不能退,我没有办法退。我身上扛着的,不只是我自己的命,还有很多人的前程,很多人的性命。”
“我不是劝殿下直接退让。”风夜寒声音依旧平稳,目光清晰而坚定,“我只是想告诉殿下,不要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防备和对抗上面。若是你们两个人一直这样互相拉扯,一直用阴谋和圈套去对付彼此,到最后,就算其中一方赢了,整个朝堂,整个天下,都会被这一场长久的内耗伤到根基。到那时候,不管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要面对的,都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局面。真正的赢,从来都不是把对手彻底撕碎,而是跳出这一场被欲望编织出来的棋局,不让自己变成权欲的傀儡。若是一个人只为了打败另一个人而活着,那他从一开始,就已经输了。”
他们两个人站在白玉栏杆边上,低声交谈,可这御花园里面到处都是耳目,那些站在不远处的侍从、官员,还有别的皇子,都悄悄把目光投过来,都在暗自揣测他们在说什么。风湛瑜也在不远处,他端着一杯清茶,远远看着他们两个人,脸上依旧挂着那层温和的笑意,可眼底已经悄悄浮起一层阴翳。他看见风夜寒和风涧澈站在一起交谈,心里已经认定,风夜寒根本就是在两边摇摆,甚至已经悄悄倒向了太子那一边。那些藏在他心底的猜忌和杀意,在这一刻,一点点沉了下去,像埋进泥土里的种子,只等着合适的时候,破土而出。
这场茶会一直持续到日暮。夕阳缓缓落下来,漫天都染成一片浓稠温暖的橘红,那些落在湖面的光,碎成万千流动的金箔,随着涟漪不断晃动。所有皇子陆续告辞离开,风夜寒也向太子躬身辞别,转身走出这座庞大华丽的御花园,登上那辆玄黑色的马车。马车缓缓驶离皇宫,随着离那片华贵灯火越来越远,皇城里面那些喧嚣也一点点淡下去,直到最后,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的低沉声响。
回到夜王府的时候,墨鳞漪已经在等他了。她察觉到他心里压着很重的东西,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他走到庭院里面,廊下那些幽蓝灵火已经重新点亮,淡淡的蓝火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们在青石路上慢慢走,踩着那些藏在石缝里的墨色苔藓,夜风带着深海一般的凉意,一点点裹住他们。
墨鳞漪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怕打破这一片安静。
“是不是他们两个,都已经认定你是敌人了?湛王觉得你在向着太子,太子又始终不敢完全相信你。你夹在中间,两边都在提防你,是不是很难受?”
风夜寒停下脚步,抬眼看向那些在灯盏里面颤动摇曳的幽蓝灵火,眼底浮起一点淡淡的疲惫,可并没有绝望,也没有愤懑。
“是。他们两个人,都按照自己心里的那一套,给我定好了位置。湛王觉得我本该是他手里最狠的一把刀,若是不能为他所用,就必须除掉;太子觉得我是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隐患,就算我现在没有动手,他也永远不敢完全放下戒备。他们都不愿意相信,我根本就不想加入这一场争夺。在他们眼里,所有人都必须选一边站,不是盟友,就是敌人,没有中间的路。”
墨鳞漪微微攥紧了手,身上那些黑色蕾丝跟着一动,细碎的鳞坠子发出一串叮咚轻响,她眼底浮起一点怒意,又带着心疼。
“那我们干脆就直接走!离开这个皇城,回南海,回寒渊,再也不回来。让他们两个人自己去争,自己去打,不管最后谁赢谁输,都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们去看大洋,去看那些发光的海草,去看那些安安静静沉在深海里的生灵,再也不用听这些勾心斗角的话,再也不用提防那些藏在暗处的刀。”
风夜寒看向她,眼底浮起一点温柔,还有一种沉静的坚定。
“若是我们现在就这样走,他们不会觉得我们只是想离开。他们会认定,我们是怕了,是要躲起来积蓄力量,等着将来再回来夺权。他们会派人追,会派人去南海探查,甚至会借着这个由头,把所有和我有关的人,所有和海族有来往的人,全都当成叛党,一一清算。到那个时候,战火就会从皇城一路烧到大海,那些本来安安静静过日子的生灵,都会被卷进来。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我要把这一场局,彻底拆解开,让他们明白,我从来都不是他们棋局里面的棋子,我也不会变成他们用来厮杀的刀。我要让他们看见,除了你死我活之外,还有别的选择。”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慢慢往前走,朝堂里面的暗流,越来越汹涌。湛王和风涧澈之间的冲突,不再只是藏在私下的试探和拉拢,那些矛盾一点点浮到明面上,朝堂之上,两个人各自的支持者不断交锋,弹劾、构陷、排挤,一桩接着一桩,整个皇城都被笼罩在一种紧绷压抑的氛围里面,像一片蓄满风暴的深海,表面看着还算平静,底下已经翻涌着足以撕碎一切的狂浪。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那一场终究要来的兵变,等着看谁能最后站在最高处,也等着看那个被叫做最毒老九的九皇子,到底会在最后一刻,亮出哪一面。
湛王已经悄悄定下了计划。他打算借着一次宫宴的机会,调动自己暗中培植的私兵,发动兵变,控制皇宫,逼太子退位,若是太子不肯,便直接除掉他。在这个计划里面,他原本一直都还留着一点期待,期待风夜寒会站到他这边,可自从那日御花园的茶会之后,他心底那一点期待,已经彻底变成了猜忌和杀意。在他看来,风夜寒就是一个最危险的变数,若是不能为自己所用,就必须在兵变的时候,一并除掉,绝不能留着这个心思莫测的九皇子,在将来反过来坏了他所有大事。
湛王派人悄悄送来一封信,邀风夜寒在兵变前夜,到城外那片黑松林里面一叙,说是有最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谈,是决定整个大局的关键。送信的人把信交到风夜寒手上的时候,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语气恭敬,可里面全是不容拒绝的压迫。
“王爷,殿下说了,这一次,是最后一次机会。若是您愿意和殿下站在一起,等到大事一成,殿下许诺给您无尽荣华,权柄在手;若是您不肯去,或是心里还在犹豫,那往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殿下希望您一定要亲自赴约,只有在那里,才能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
风夜寒指尖捏着那封封在玄色信封里的信,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表面那些粗糙的纹路,眼底没有半点惊惶,只是安静地思索。他心里清楚,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商谈,这是一个圈套。若是他去了,若是他不肯答应跟着湛王发动兵变,那些藏在黑松林里的伏兵,就会立刻动手,要把他永远留在那片松林里面;若是他不去,湛王就会认定他已经彻底倒向太子,会直接把他当成首要敌人,提前启动那些针对他的布置。
送信的人还站在那里,静静等着他的答复。风夜寒抬眼看向那人,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你回去告诉湛王殿下,我会去。到了夜里,我自会赴约。”
那人微微躬身,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随即转身,快步离开了夜王府。等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庭院外面,墨鳞漪才从廊下的阴影里走出来,她刚才一直都在后面听着,此刻眼底已经满是焦急,身上那些黑色蕾丝随着她急促的脚步不断翻涌,那些银鳞坠子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像一阵慌乱细碎的海潮声。
“你怎么能答应要去?那是圈套啊!湛王根本就不是要和你谈,他就是想在那里除掉你!那片黑松林里面,一定藏满了他的私兵,只要你一踏进去,他们就会一拥而上,根本不会给你任何说话的机会!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风夜寒把那封信放在廊下的石案上,轻轻推开,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沉下来的夜色里,声音缓慢而沉稳。
“我知道是圈套。可我必须去。若是我不去,这场风波就会直接爆发,他会立刻调动所有力量,一边对付太子,一边对付我,整个皇城会在一瞬间就陷入厮杀,无数人会在毫无准备的时候被卷进来,丢掉性命。若是我去了,我就还有机会,在一切彻底爆发之前,把这一场蓄谋已久的兵变拦下来。我要亲自去见他,亲自告诉他,这条路走下去,最后会是什么结局。若是他还愿意回头,那便是最好;若是他执意要走,那我也不会任由他掀起这场席卷整个皇城的血浪。”
墨鳞漪急得往前一步,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眼底已经浮起一层水光,可她依旧不肯示弱,声音又急又坚定。
“可若是到了那里,他根本就不听你说呢?若是那些伏兵直接动手,就算你的本源图腾是九头蛇,就算你再擅长谋略,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那么多早就准备好要取你性命的人?你要是出事了,我该怎么办?南海那些族人,还有那些一直默默护着你的暗卫,他们该怎么办?难道所有这些,你都不顾了吗?”
风夜寒垂眸看向她抓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目光里满是温柔,他轻轻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上,指尖轻轻握住她,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碎这一夜安静。
“我不是不顾。正是因为我还有想要守护的东西,我才不能就这样躲开。若是我一味逃避,任由他们把战火点燃,那些我想要守护的,最后一样保不住。我带着一身诡计和谋略长大,人人都说我是最毒老九,都说我心思阴狠,可这些本事,我从来都不想用来屠戮生灵,我想用它们,拦住这场即将到来的灾难。若是我连试一试都不肯,那我这一生,所学的所有兵书,所有算计,就全都变成了一场笑话。我会小心,我不会轻易把自己留在那里。若是事情真的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我自有脱身的办法。你还记得吗,我血脉里面的九头蛇,九颗头,从来都不只有杀戮,还有自保,还有寻找那一条藏在绝境里面的生路。”
墨鳞漪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暗紫色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种沉静又执拗的模样,心里又急,又难过,可她知道,一旦他下定了决心,就很难再被劝回来。她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那些黑色蕾丝垂落下来,像一层翻涌的黑浪,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她抬起眼,深深看着他。
“好。既然你一定要去,那我不拦你。但是你要答应我,若是他根本就不肯听,若是那些伏兵动手,你一定要第一时间脱身,不要想着还要劝,不要想着还要赌。若是到了极限,你就催动本源图腾,用所有力量离开那里。我会在这里,调动所有藏在皇城地下暗河里面的水之灵,还有我们府里所有暗卫,在黑松林外面等着。若是到了亥时你还没有出来,我们就直接冲进去,不管里面有多少兵,我们都要把你带出来。就算要掀起暗流,就算要惊动整个皇城,我也不能看着你一个人落在那些陷阱里面。”
风夜寒对着她轻轻点头,唇角浮起一点浅淡而温暖的笑意,那笑意不再是用来迷惑别人的伪装,是发自心底的,像在无尽寒夜里,找到了一点微弱却不会熄灭的光。
“我答应你。若是真到了没有办法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我还要和你一起,再去看一看深海,去看一看那些会发光的海草,去听一听海水安静流动的声音。我不会把自己丢在这一场属于权欲的厮杀里面。”
夜色越来越沉,月亮被厚厚的黑云遮住,整片天地都浸在浓稠的黑暗里面,只有远处皇城里面那些零星灯火,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碎金。风夜寒换上一身更沉的玄色劲装,衣料紧贴着身形,上面那些蛇纹在黑暗里几乎完全隐去,只有在极偶然的时候,才会闪过一道极淡的暗紫微光。他把那柄玄铁短刃别在腰间,长发用一根更紧的玄色织带牢牢束起,整个人像一头已经准备好踏入黑暗之中的凶兽,安静,内敛,可里面藏着足以对抗千军万马的力量。他没有带太多随从,只挑了两个最可靠的暗卫,远远跟着,作为后备,其余所有力量,都留在王府,留在那些地下暗河的入口,听候墨鳞漪调遣。
黑松林就在皇城之外,是一片古老而幽深的松林,里面的松树全都长得极高,枝干交错缠绕,层层叠叠的松枝把天上所有的光都拦在了外面,林子里永远都是一片化不开的漆黑,连风穿过松枝的时候,都会发出一种低沉、呜咽一般的声响,像无数沉睡的生灵在低声叹息。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可那些松针下面,藏着凹凸不平的树根,还有不少被人刻意挖好的陷阱,若是不小心踏错一步,就会直接坠进去,被里面早已备好的绳索牢牢捆住。整片林子里面,到处都藏着伏兵,他们全都裹在深色夜行衣里面,屏住呼吸,藏在粗大的松树干后面,藏在低矮的灌木丛里,手里紧紧握着长刀,目光死死盯着那条通往松林深处的小路,只等着湛王一声令下,就立刻冲出去,把前来赴约的人斩于刀下。
风湛瑜站在松林最中心那一块空地上,一身深色便服,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那种温和从容的笑意,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狂热,还有一丝冰冷的决绝。他身边站着十几个心腹,每个人都神色紧绷,手里握着兵器,目光警惕地盯着那条小路,等着风夜寒过来。当那一道玄色身影慢慢从黑暗里面走出来的时候,所有藏在暗处的伏兵,都悄悄攥紧了手里的刀,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风夜寒一步步走进这片空地,脚步平稳,没有半分慌张,他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微微晃动的松枝,扫过那些藏在阴影里、若隐若现的人影,心里已经把所有布置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心底。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风湛瑜,暗紫色的眼瞳在黑暗里泛着一点淡淡的微光,像沉在深海里的宝石。
风湛瑜看着他,脸上慢慢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那笑容再也没有往日那种温润的感觉,里面全是不甘,还有一种被背叛之后的愤懑。
“九弟,你果然来了。我还以为,到最后,你还是会选择躲起来,或者干脆直接投到太子那边,和我作对。”
风夜寒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在这片安静的松林里缓缓荡开,被那些松枝轻轻接住,又慢慢散进黑暗里面。
“殿下,我从来都没有打算要站到任何一边。我今天过来,不是要投靠你,也不是要和你为敌。我只是想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一定要发动这场兵变吗?你想过没有,若是你真的动手,会有多少人丢掉性命?那些私兵,那些东宫的护卫,那些住在皇城里面,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的寻常百姓,还有那些只是奉命行事的官员,他们都会被卷进来,变成你争夺储君之位的筹码。就算你最后赢了,坐上了那个位置,那些鲜血,那些亡魂,都会永远跟着你,你这一生,都再也得不到安宁。权欲是一场幻梦,你拼尽全力去抓,到最后抓到手里的,只会是一片空荡荡的黑暗。”
风湛瑜听到这番话,猛地往前踏出一步,眼底那一点最后的温和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怒意,他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嘶吼的压抑。
“又是这些话!又是这些劝我放下的话!风夜寒,你凭什么来劝我放下?你明明和我一样,从小就在这皇城里面长大,你明明也看够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看够了那个死板固执的太子!凭什么他生来就可以站在那个位置,而我只能站在下面,永远仰着头看他?我不甘心!我比他更懂得变通,比他更有谋略,我才是那个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你之前明明一直都在和我推演,明明知道怎么才能把这一切都拿下来,可到了最后,你却反过来劝我放弃!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是不是你早就已经和太子串通好了,等着把我引到这个圈套里面,让我一败涂地?”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风夜寒的声音依旧稳定,没有被他的怒火牵动半分,“我当初和你推演那些计策,只是在告诉你,若是要走这条路,会用什么样的手段,会遇到什么样的风险,从来都不是在劝你一定要去做。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以为,你心里清楚这些代价,可我到现在才发现,你早就已经被那个位置迷住了眼睛,你只想着赢,却完全看不见那些要用来铺路的鲜血。你以为只要除掉太子,一切就都会变好,可你根本不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头,往后就会有无数人学着你的样子,用阴谋,用兵变,用杀戮,去争夺他们想要的东西。到那个时候,整个王朝都会陷入无休止的内乱,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风湛瑜冷冷地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狠笑,他微微抬了抬手,那些藏在四周阴影里面的伏兵,立刻齐齐往前挪了半步,兵器摩擦,发出一阵细碎冰冷的轻响,整片松林里面,瞬间被一股浓重的杀机填满。
“我想要什么,不用你来教我!若是你愿意现在就站到我这边,愿意帮我拿下皇宫,帮我除掉太子,那所有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等到大事一成,我给你想要的一切,荣华,权柄,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可若是你依旧执迷不悟,不肯帮我,甚至还打算坏我的大事,那今天,这片黑松林,就是你的葬身之地。我已经给过你太多机会了,是你自己,非要选这条路。”
风夜寒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张被野心和愤怒扭曲起来的脸,心底浮起一种淡淡的怅然,像看着一个曾经还有几分清明,最后却自己一步步走进深渊里面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