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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37 恩王 恩王 ...

  •   暮色像一层薄薄的银纱,轻轻落进皇城的琉璃瓦当之间。殿外的玉阶浸在晚凉里,风卷着檐角悬着的银铃,叮铃叮铃,一声接着一声,像谁在低声絮语。风溪恩就站在这玉阶之下,一身白衣,衣料是最软的云纹素绫,没有绣半分金线,也没有缀任何宝石,只有衣襟边缘,隐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银细纹,细看才知道,那纹路蜷曲交叠,正是一只蜷卧的小白鼠。

      他生得清俊,眉峰柔和,眼瞳是浅淡的琥珀色,像盛着一汪温软的泉水,没有半分属于皇家子弟的骄矜锋芒。肌肤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身形偏清瘦,脊背却挺得从容,不卑不亢,仿佛这金碧辉煌的皇宫,于他而言,也只是一处暂留的客舍。他是当朝三皇子,封号恩王,满皇城的人都知道,这位三皇子的心从来不在御座之上。

      内侍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碎了这一身白衣里那份淡淡的安宁。

      “恩王殿下,陛下还在殿内等您。方才又遣人来问,问您究竟想好了没有。”内侍声音压得很低,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风溪恩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他,唇边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浓,却像晚风拂过湖面,温和得让人心里一松。

      “急什么。”他轻轻开口,声音清润,像敲在冰上的玉磬,“这皇位,自有愿意坐上去的人去坐。我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殿下!这可是储位之事,哪能说不要就不要?若是推拒了,朝堂之中不知要生出多少流言,多少风波啊!”内侍急得声音都抖了,往前半步,压低声音劝,“诸位皇子都在争,都在筹谋,唯独您一再避让,那些朝臣,指不定要揣测您是另有图谋。”

      风溪恩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望向遥远南方那一片云雾缥缈的地方。他的眼底盛着温柔,也盛着一种笃定,仿佛他早已看见那片水乡,看见流水绕着屋舍,看见芦苇在风里轻轻摇晃。

      “旁人怎么想,是旁人的事。”他缓缓说,“我这一身本源,本就不是为权欲而生。你可知我体内那只白鼠图腾?它喜静,喜温,不喜刀光剑影,不喜人心诡谲。若是硬把我留在这九重宫阙,让我日日在算计里周旋,不消几年,这本源图腾便会一点点黯淡,连我这魂魄,也要跟着枯掉。”

      内侍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风溪恩轻轻抬眼一望,那温和目光里藏着一份不容动摇的坚定,竟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细碎轻盈的脚步声,像落了一地花瓣。风溪恩下意识转过身,目光落向长廊尽头,呼吸都轻轻顿了一下。

      走来的少女,一身纯粹的白。从头到脚,没有一丝别的杂色。外衫是素白的广袖罗裙,里面衬着一层更薄的白纱,走动的时候,两层白衣交叠,像裹着一团流动的月光。她的发也是松松挽起,只用一根素白玉簪束着,簪头没有雕花,就是一块温润的白玉。她的脸色本就极白,是那种带着病弱的、近乎薄纸一样的白,两颊只有极淡的一点粉,像是被春风轻轻吹出来的。一双眼,清得像山涧里刚融的雪水,眼尾微微带着一点倦意,仿佛稍稍多走几步路,就要站不稳。她正是白王白璧瑕的嫡女,白蒹葭。

      跟在她身侧的,是白王府里的老嬷嬷,一脸紧张,时时都伸手虚虚护着她,生怕她一不小心就跌了。白蒹葭走得慢,每一步都轻,可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穿过长廊,直直落在风溪恩身上。在她心口的位置,隔着层层白衣,隐隐有一道银白微光在轻轻跳动,那微光里,同样蜷着一只小小的白鼠,和风溪恩衣襟里那一只,同根同源,气息一模一样。

      风溪恩向前走了两步,声音里不自觉就添了几分柔软。

      “蒹葭,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凉,你身子弱,该在屋里歇着才是。”

      白蒹葭轻轻停下,微微喘了口气,抬眼望着他,声音细绵绵的,像风中飘着的苇絮。

      “听说你要去见陛下,要提那请封封地的事。我心里记挂,便想来看看你。若是再晚一步,说不定,我就错过了。”

      老嬷嬷在一旁连忙躬身,低声劝:“姑娘,您可别逞强。方才在府里,您才刚喝了药,太医再三叮嘱,不能多走动,不能劳神。要是再吹了风,旧疾又要犯了,王爷可要心疼坏了。”

      白蒹葭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在风溪恩脸上。

      “嬷嬷,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她轻轻笑起来,眼底那点倦意,被这一笑冲淡了不少,“我听说,殿下想要求一块远离京城的封地,是真的吗?”

      风溪恩点点头,走到她近旁,很自然地伸出手,虚虚扶了她一把,怕她站不稳。指尖没有碰到她的衣袖,却已经能感受到从她身上漫出来的那一股清浅同源的气息,像两滴来自同一汪清泉的水,遥遥相呼。

      “是真的。”他轻声回答,“我想求的,是江南琉璃洲。那里水多,芦苇成片,山不高,水温柔,没有皇城这样多的纷争。若是能得那块地方,我们便可以离开这里,寻一处山林水畔,安安静静过日子,不必再被这些朝堂里的是非缠得喘不过气。”

      白蒹葭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落进了两捧碎银。她微微倾身,胸口那道银白的图腾之光,跳得更欢了一些。

      “琉璃洲……我小时候听父王说起过。说是一到暮秋,满江都是白芦花,风一吹,漫天都像飘雪。那样好的地方,若是能同你一起去,该有多好。”她说着,声音又轻轻低下去,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忧伤,“只是我这身子,从小就是这样。太医都说,我本源虽有白鼠图腾,可根基虚浮,灵气留不住,稍稍动心,稍稍费神,气血就散了。我常常在想,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风溪恩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他放柔声音,目光稳稳落在她眼底,没有半分虚浮。

      “你能。我不会让你等不到。”他说,语气郑重,像对着天地立下誓约,“我知道,我们两个,本就是同源而生。这世间千千万万生灵,各有各的本源图腾,虎啸者好争,鸾鸟者高翔,唯有我们,是这一对同源白鼠,生来喜静,要寻一处安稳温柔的地方,才能把这虚浮的本源慢慢养回来。若是留在这皇城,戾气太重,你我身上的灵气都会一点点耗散。若是到了琉璃洲,有清川,有茂林,有温润水土滋养,说不定,你的身子,就能慢慢好起来。”

      白蒹葭轻轻眨眨眼,长长的睫毛像两片薄薄的白蝶翅,轻轻颤动。

      “真的会好吗?太医都说,我的病是从本源里带出来的,不是汤药能治好的。”

      “汤药治的是肉身,可水土、心意,还有同源相依的灵气,能养本源。”风溪恩微微俯身,声音更轻,像是怕惊飞落在枝头的雪,“你忘了吗?那日在白王府后花园,我们第一次相见。你站在一片白苇丛里,心口的图腾亮起来,我身上这一只,也跟着亮了。它们本来就是一对,若是长久分开,各自都要凋零;若是在一起,再寻一处适合我们的地方,它们便会慢慢安稳,慢慢生长。”

      老嬷嬷站在一边,听着他们两个人说话,轻轻叹了口气,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把长廊这一小片地方留给他们。廊外的晚风慢慢吹过来,卷起地上飘落的玉兰花瓣,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小片碎雪。

      白蒹葭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心口,指尖隔着衣料,感受着里面那一点微微跳动的银光。

      “我还记得那日。”她轻声说,唇角扬着温柔的笑意,“父王唤我去见你,说恩王殿下与我,本源图腾相同,是难得的缘。我那时候还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另一个人和我一样,生来就是这怯生生、爱躲在安静地方的小白鼠。等我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父王没有骗我。我一靠近你,胸口那一处常年发虚的地方,就暖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风溪恩低低笑了一声,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满满的温柔。

      “我也是。从前在这皇宫里,我常常觉得孤单。身边所有人都在争,都在抢,都想把自己的图腾力量催得狂暴,用来夺更多权,更多利。只有我,总想往后躲,总想寻一处安静的地方。那时候我还以为,这世上只有我这一只白鼠,孤零零在这红尘里飘着,直到见到了你。那一刻我才明白,我这一生,原来是在等你。”

      白蒹葭轻轻垂下眼,脸颊上那一点淡粉更明显了些,可紧跟着,她就轻轻咳了两声,身子微微一晃。风溪恩立刻上前一步,稳稳虚扶住她的肩,声音里一下子就带上了紧张。

      “你看,又这样了。是不是方才走得急了?我们别再说这些话,先寻个地方坐下,好不好?”

      白蒹葭抬手按住唇,等那一阵咳嗽慢慢平息,才重新抬眼,眼底带着一点歉意。

      “对不住,总是让你担心。我也想好好的,想陪你去看那琉璃洲的芦花,想在水边盖一间小木屋,想日日都和你坐在廊下,听流水的声音。可我的身子,总是这样不争气。有时候夜里醒过来,我就会怕,怕我还没能和你走到那片水乡,就先散了。若是那样,留你一个人,该有多孤单。”

      风溪恩轻轻摇头,目光坚定,声音稳稳地送进她耳朵里。

      “不会有那一天。就算前路难走,我也会一步一步,把你带到那里。我这就去见父皇,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我不要储位,不要朝堂里那些勾心斗角,我只要一块江南琉璃洲,只要能带着你,远离这一切。若是父皇应允,我们便尽快启程,早早离开这皇城。若是他不应允,我便一次又一次去求,直到他点头为止。”

      白蒹葭望着他,眼底慢慢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像盛了一汪将要溢出的雪泉。

      “若是陛下不肯呢?若是他一定要你留在京城,要你去争那个位置呢?”

      “那我便再求。”风溪恩说得从容,没有半分焦躁,“父皇是明君,他该懂得,不是所有皇子都适合坐上那个位置。若是强把一个无心权欲的人推上去,于国,于我,都是一场灾难。我会告诉他,我所求,不过是寻一处水土温柔之地,守着我想要守的人,安度此生。我不会给朝堂添乱,也不会争夺任何权柄,只求这一份自在。”

      长廊之外,那银铃还在叮铃作响,晚风卷着花香,一点点漫过来。白蒹葭轻轻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风溪恩的衣袖,像碰一碰月光,又像怕一碰,这一切就都会化成一场虚梦。

      “若是真能到琉璃洲,你想做什么?”她轻声问。

      风溪恩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南方遥远云天,唇角浮起悠然的笑意。

      “我想在临水的山坳里盖一间木屋,不用雕梁画栋,就用当地的松木和竹。屋前种芦苇,屋后种白茶。清晨起来,我们就坐在廊下,看薄雾从河面慢慢升起来,像一层白纱盖在水上。等到太阳慢慢高起来,雾散了,就能看见水里游鱼,看见白鹭落在芦苇梢头。若是你精神好些,我们就乘着小小的木舟,顺着河道慢慢漂,听水声,听风吹苇叶的沙沙响。若是你身子乏了,就靠在我身边歇着,我给你采水边那些白色小花,给你讲那些山野里的故事。到了秋天,芦花全都开了,漫天漫地都是白,像落了一场没有尽头的雪。到那个时候,我们两个,就坐在芦花深处,让我们体内这两只小白鼠,安安静静地,在这温柔水土里慢慢休养。”

      白蒹葭听得入了神,眼底那些病弱带来的倦怠一点点消散,仿佛已经看见了那片漫天飞白的芦花海,已经听见了潺潺不断的流水声。她轻轻笑起来,声音像落在水面上的碎银。

      “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都闻到了芦苇的清香气。若是真有那样一处地方,我就算只是坐着,只是看着,心里也一定是安稳的。若是我的本源图腾,真能在那样的地方慢慢好起来,那该有多幸运。我常常在夜里,感受着心口那只白鼠,它总是怯生生的,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时刻都在害怕这世间的喧嚣。若是到了那样安静温柔的地方,它是不是就敢慢慢舒展身子,敢出来看一看这山水?”

      风溪恩轻轻应了一声,目光里满是笃定。

      “会的。本源图腾,本就是人心与天地相合而生。若是周遭尽是杀伐、算计、争夺,图腾便会蜷缩、枯萎,灵气一点点消散;若是落在温柔水土,心又安稳,又有同源相伴,它自然就会慢慢舒展,慢慢活过来。我们两个,本来就是这一对,少了哪一个,都不算完整。”

      就在他们低声絮语的时候,远处又有内侍匆匆跑过来,躬身垂首,声音急促。

      “殿下!陛下已经在殿内等得久了,若是再不去,陛下就要动怒了!”

      风溪恩轻轻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内侍,又转回来,看向身侧的白蒹葭,声音放得更轻。

      “我该进去了。你跟着嬷嬷回府,好好歇着,别再劳神。等我出来,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亲自去白王府告诉你。若是事情成了,我们便一起准备南下;若是不成,我再想别的法子。答应我,别胡思乱想,好好吃药,好好养着,好不好?”

      白蒹葭轻轻点了点头,眼底还留着那一点对江南水乡的向往,又掺着一点淡淡的担忧。

      “好,我答应你。我会乖乖吃药,乖乖歇着,尽量不让这身子再添乱。只是你进去和陛下说话,也别太执拗,不要惹陛下生气。若是实在不行,我们也不必急,慢慢来就好。”

      “我晓得。”风溪恩微微颔首,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跟着那内侍,朝着大殿的方向缓步走去。白衣在风里轻轻飘起来,像一捧正在往灯火深处走的月光。白蒹葭站在长廊之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那一点白色消失在殿门之后,才轻轻扶着老嬷嬷的手臂,慢慢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走两步,她就轻轻咳一声,胸口那一点银光,也跟着微微颤一下,像那只小白鼠,也跟着一起悬起了心。

      大殿之内,灯火煌煌,满殿都是金红的颜色,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一身玄色龙纹朝服,面容沉肃,目光落在缓步走入殿中的风溪恩身上。两侧站满了文武朝臣,一道道目光,或探究,或揣测,或带着惋惜,全都落在这个一身素白的三皇子身上。

      风溪恩走到大殿中央,从容躬身行礼,白衣垂落,那衣襟边缘隐现的银白鼠纹,在殿中灯火里一闪而逝。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看着他,声音沉缓,带着几分复杂。

      “风溪恩,朕听说,你又要来跟朕提那件事。你可想好了?这储位空悬,多少人都在盼着能有机会,唯独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拒,还要请一块远在江南的封地,远离京城。你可知道,外面那些朝臣,已经有多少闲话在传?有人说你故作清高,欲擒故纵;有人说你是另有所图,想在江南培植自己的势力。这些流言,你都不在乎?”

      风溪恩直起身,神色依旧温和,没有半分激动,声音清清晰晰,传遍整座大殿。

      “儿臣知道外面有这些传言,也知道父皇心中的顾虑。只是儿臣心中所想,从来都不是争权夺利,更不是要在江南培植什么势力。儿臣本源图腾乃是白鼠,生来喜静,不耐杀伐与纷争。若是强行留在这京城,卷入储位之争,于朝堂无益,于儿臣自身,更是一场损耗。若是儿臣勉强去争,心中没有那份权欲,勉强得来的位置,也坐不稳,更不能好好治理这天下百姓。与其到时候误了家国,不如早早退让,让有心之人去担这份重担。”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有几位朝臣悄悄交换眼色,有人轻轻摇头,有人低声叹气。皇帝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紧紧锁住他。

      “那白王的嫡女,白蒹葭呢?你若是去那江南偏远之地,她那副弱不禁风的身子,怎么经得起路途颠簸?白王若是知道你要把他唯一这宝贝女儿带去那样远的地方,他又怎么会答应?”

      “正是为了蒹葭,儿臣才更要求这一块琉璃洲。”风溪恩从容回答,眼底浮起温柔,“蒹葭与儿臣同源,本源图腾同样是白鼠。她自幼体弱,病根就在本源虚浮,皇城之中戾气太重,年年月月耗着她,她只会一日比一日衰微。江南琉璃洲,水软山温,芦草连绵,灵气清和,最适合滋养这种喜静的本源。若是能到那里,水土养人,同源相依,她才有机会慢慢好起来。若是留在京城,再多名贵汤药,再多御医,也抵不住这皇城里面日复一日的喧嚣耗损。至于白王,儿臣已经和白王谈过。白王疼爱女儿,也明白这其中道理,他知道,若是留在京城,女儿只会日渐凋零;若是随儿臣去往琉璃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所以他已经应允了这门婚事,也愿意放女儿随儿臣南下。”

      站在朝臣队列里的白王白璧瑕微微向前踏出一步,躬身行礼。他一身素色王袍,面容沉稳,眼底藏着对女儿的心疼,也藏着一份释然。

      “陛下,恩王殿下所言,正是老臣心中所想。小女自小就带着这本源之疾,无数名医都束手无策。老臣本以为,只能看着她一年年弱下去,直到油尽灯枯。可自从她与恩王相遇,同源相引,她身上那股常年散掉的灵气,竟有了一点点收拢的迹象。老臣愿意信这一次,愿意让小女随恩王去往江南,寻那一处温柔山水,赌这一线生机。若是强行把她留在这京城,才是真的把她往绝路上推。”

      皇帝的目光在风溪恩和白王之间来回扫过,沉默了很久,殿里只有烛火轻轻噼啪作响。那些原本准备开口劝谏的大臣,也都屏住了呼吸,等着这位帝王给出答复。过了许久,皇帝才轻轻吐出一声长叹,原本紧绷的神色,慢慢松了下来。

      “朕原以为,你是一时兴起,是少年心性,厌烦了这宫中拘束。可听你这么一说,才知道你心里早就把这些都想透了。朕这几个儿子里,有的野心如火,有的善于筹谋,唯独你,生来就没有那一颗争夺天下的心。若是硬把你推到那个位置,确实是委屈了你,也委屈了这江山。”

      风溪恩微微垂首,声音依旧平和。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儿臣所求,从来都只是一处安安静静的地方,守着蒹葭,守着山水,做一个闲散藩王,不扰朝堂,不生事端。若是江南地方有灾,有难,儿臣也会尽力安抚属地百姓,不会辜负父皇给我的这一块封地。只是,儿臣绝不会参与京城之中任何储位之争,不会拉拢朝臣,不会培植私兵,只求一份自在安宁。”

      皇帝看着他,眼底生出一点淡淡的怅然,随即轻轻抬手。

      “好。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便准了你。封你为恩王,赐封地江南琉璃洲,准许你择日携王妃南下,到封地安居。但是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是到了江南之后,生出别的心思,朕绝不会轻饶你。”

      风溪恩心中一松,脸上浮起真切柔和的笑意,深深躬身行礼。

      “儿臣,谢父皇恩典。儿臣必定恪守承诺,守好琉璃洲,守好我想要守护之人,绝不辜负父皇这份成全。”

      殿内的朝臣之中,有人摇头惋惜,觉得一位皇子,就这样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机会;有人暗暗松了口气,少了这样一位虽然不争,却深得帝王另眼相看的皇子,朝堂里的风波,也会少上几分。可风溪恩全然不在意那些目光,他谢过皇恩,再行一礼,便从容转身,白衣穿过满殿金碧,朝着殿外走去。他心里只想着一件事,要快快去告诉白蒹葭,他们可以走了,可以去往那片江南水乡,可以去寻那漫天芦花,寻一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静天地。

      从皇宫到白王府,路途不算近。风溪恩没有乘马车,就那样慢慢走着,白衣被街道上的晚风轻轻拂动。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叫卖声、车马声此起彼伏,喧嚣滚滚,可他的心,已经早早飞向白王府,飞向那个一身素白、体弱温柔的少女。等到他踏进白王府后花园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一片人工栽种的白苇丛,白蒹葭正坐在苇丛边一张软榻上,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白绒披风,微微侧着头,看着风在苇梢之间穿过,看着那些雪白的苇絮一点点飘起来,像一场小小的雪。老嬷嬷坐在不远处,守着药碗,时不时抬眼看看她,生怕她又受寒。

      白蒹葭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过头来,当看见是风溪恩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想要撑着身子站起来,才稍稍一动,就又虚软地跌回软榻上,轻轻咳了两声。

      风溪恩快步上前,在她身边蹲下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又带着小心翼翼,怕惊着她。

      “别起来,别起来,好好坐着。”

      白蒹葭按住胸口,等那一阵咳嗽缓过去,才急急望着他,眼底满是期待,声音轻轻发颤。

      “怎么样?陛下……陛下答应了吗?我们,是不是真的可以去琉璃洲了?”

      风溪恩看着她,唇角扬着温柔而明亮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答应了。父皇已经准了,赐我们琉璃洲做封地,等我们完婚之后,便可以启程南下,去往江南。我们可以离开这皇城,离开这些纷争,去寻那一片温柔山水,去养我们这一对同源的白鼠本源。”

      白蒹葭猛地屏住呼吸,有一瞬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她盯着风溪恩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确认这不是一场幻梦,眼底一下子就漫出了泪水,那些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慢慢滑下来,落在白衣前襟,像落在白雪上的晶莹水珠。她伸出手,微微向前,指尖轻轻抓住风溪恩的衣袖,声音带着哽咽,却又满是欢喜。

      “是真的……我们真的可以走了。我还以为,这只是我夜里偷偷想的梦,以为永远都不会成真。”

      “不是梦。”风溪恩伸出手,极轻极慢地覆在她的手上,掌心温热,稳稳裹住她那双冰凉单薄的手,“很快,我们就会成婚,然后一路向南,穿过青山,跨过江河,一直走到琉璃洲。到了那里,我们就再也不必被这些皇宫里的规矩、朝堂里的算计捆着,我们可以随心而活,可以让我们体内那两只小白鼠,安安稳稳地慢慢长大。”

      老嬷嬷在不远处听见这话,也悄悄松了口气,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端起旁边温着的药碗,却没有立刻上前,只是远远看着这两个一身白衣的年轻人,心里又喜,又隐隐担忧。喜的是他们终于得偿所愿,可忧的是自家姑娘这一身弱骨,能不能撑到江南,能不能在那片水土里真的好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京城都在筹备这场婚事。恩王迎娶白王嫡女的消息传遍全城,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一桩奇事,谈论这一对同为本源白鼠图腾的璧人。大婚那日,没有铺陈太多奢华,没有漫天金彩,到处都是干净素白。喜服不是寻常大婚那种大红,而是一整套裁得雅致的白锦,只在衣料深处,织着若隐若现的银白鼠纹。风溪恩站在喜堂里,一身白锦喜服,清俊从容,眼底盛着温柔;白蒹葭被人扶着,一身纯白嫁衣,头覆一层薄薄的白纱,纱料像月光织成,轻轻一动,就有细碎银辉在纱间流转。她站在那里,身子依旧轻软,可脸上带着此生最明媚的笑意,心口那道银光,跳得热烈而安稳,像那只怯生生的小白鼠,终于找到了它要相守一生的同伴。

      拜过天地,拜过君王,拜过白王,他们便成了夫妻。婚后这一段在京城停留的日子,风溪恩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白蒹葭。若是她精神尚可,他们就坐在庭院里,看云看月,说那些关于江南水乡的想象;若是她倦怠了,他就坐在床边,低声给她讲山野之间那些灵物的故事,讲那些藏在深林、藏在河底,有着各种各样本源图腾的生灵。他会伸手,轻轻探一探她心口那处微光,感受那两只同源白鼠遥遥相和的气息,一边感受,一边低声和她说话。

      “你看,它们现在比从前大胆多了。在这京城,它们依旧不敢完全舒展,可只要我们靠在一起,它们就愿意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等到了琉璃洲,没有这些戾气压着,它们一定会更自在。”

      白蒹葭靠在他肩头,声音懒懒的,像快要睡着了。

      “若是到了那里,它们要是真的长好了,我们就可以一起驾着小船,去看所有的芦苇荡,对不对?我想看看,那些芦花漫天飞起来的时候,是不是比我想象里还要美。我还想,若是我们在木屋外面种上一片苇,等到秋天,一推开门,就能看见漫天白絮,像整个世界都在陪着我们安静下来。”

      风溪恩低低笑了,手臂轻轻环住她,力道轻得像抱着一捧易碎的月光。

      “好,都依你。我们就种一大片,要多大,就种多大。以后每一年秋天,我们都坐在苇丛里,看芦花飘,听水声淌,一年,又一年,一直到老。”

      可路途遥远,他们没有立刻动身。白蒹葭的身子实在太弱,太医再三叮嘱,不能仓促远行,要先慢慢调养,攒够力气,才能踏上南下的长路。这一段等待启程的时光,是他们在这喧嚣京城里面,独属于自己的温柔岁月。他们避开所有宴会,避开那些前来打探、攀附的朝臣,只守着一方小小的庭院,在庭院里种上从南方寻来的芦苗,日日浇水,看着那些细弱的芦芽一点点抽出新叶。白蒹葭常常蹲在旁边,蹲一会儿就撑不住,要靠在风溪恩身上喘息,可她依旧愿意去看那些新芽,像看着他们两个人将要奔赴的未来。

      等到春末,暖风漫过整个大地,江河解冻,水路安稳,他们终于踏上了南下的航程。他们没有走官道上那些喧嚣的驿站,大多选择走水路,乘着一艘宽大而安稳的白木船,顺着大江一路向南。船上没有太多仆从,只有几个最可靠、性子安静的人,不喧哗,不吵闹,生怕惊到这一对同源的璧人。船身外面,是连绵不断的青山,一重接着一重,江水清悠悠的,泛着碎银一样的波光,两岸时不时就有一片一片的芦苇,在春风里轻轻摇晃,送来淡淡的清润灵气。

      白蒹葭常常倚在船舷边,靠着风溪恩,望着两岸不断向后退去的山水,眼底满是新鲜的欢喜。每看见一片芦苇,她就会轻轻抬手指过去,声音里带着雀跃,又因为体虚,轻轻喘着气。

      “你看!那里也有芦苇!你看那些叶子,被风吹得弯下去,又弹回来,像在跟我们打招呼。这里的灵气,果然和京城不一样,闻起来都是清的,没有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浊。我心口这里,好像真的舒服了很多,那只小白鼠,也不再总是缩成一团了。”

      风溪恩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眼底也是一片温柔。他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她被风吹散的发丝,又把一件素白披风往她肩上裹紧一些,怕江风凉着她。

      “是啊。越往南走,天地之间的灵气就越软,越温和。那些杀伐争斗生出来的戾气,都被这大江、山林、苇荡慢慢冲淡了。我们这一对白鼠本源,天生就适合待在这样的地方。你再等等,再往前面走,就到琉璃洲了,那里的水更柔,芦苇更多,整片天地,都是适合我们安住的地方。”

      船行一日又一日,穿过烟雨江南,穿过薄雾长川。有时候夜里停船,江面上起了薄薄的雾,月光落在水面,像撒了一层碎银。白蒹葭睡不着,就拉着风溪恩走到船尾,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白雾在江面上慢慢流动,听江水轻轻拍打船板,听远处林间传来几声细碎轻柔的鸟鸣。白蒹葭抬手,轻轻放在自己心口,又抬手碰了碰风溪恩的心口,两处微光隔着薄薄两层白衣遥遥相应,两道银白微光慢慢飘出来,在他们之间凝成两只小小的白鼠虚影,通体雪白,眼睛像两粒透明的碎玉,怯生生地靠近,挨在一起,轻轻蹭了蹭对方,又一起缩回去,藏回各自的胸口里。

      白蒹葭看见这一幕,惊喜得几乎要叫出声,随即又捂住嘴,怕惊散了这两个小小的灵影,声音压得又轻又颤。

      “你看见了吗!它们出来了!它们敢出来见面了!从前在京城里面,它们最多只是在里面微微亮一亮,从来都不敢化成虚影,更不敢像这样凑在一起。是不是这里的山水,真的在慢慢把我们养好?是不是我这病,真的有机会慢慢好起来?”

      风溪恩望着那两道一闪而逝的银白影子,眼底盛着满满的暖意,轻轻点头,声音也放得极轻,像怕惊碎这江上的月色。

      “是。天地从不会骗人。若是一颗心,寻到了它该去的地方,若是本源,寻到了适合它生长的水土,它自然就会慢慢舒展,慢慢活过来。我们这两只白鼠,寻到了彼此,又正在去往属于我们的山水,它们自然就敢出来,敢相见,敢相依。”

      一路行船,一路看遍江南烟雨。等到船终于驶入琉璃洲地界的时候,正是一个薄雾初散的清晨。薄雾像一层白纱,盖在纵横交错的河道之上,两岸一望无际,全是连绵不断的芦苇,青的苇秆,嫩白的苇花,在淡淡的晨光里轻轻起伏,像整个天地,都裹在一片温柔的白里。水面上有白鹭低低掠过,翅膀扫开薄雾,留下一道淡淡的银痕;水里有小鱼,时不时跃出水面,撞碎水面上那些浮动的光影,再一下子沉回去,只留下一圈又一圈慢慢荡开的涟漪。空气里飘着芦苇淡淡的清香气,湿润,柔和,带着源源不断、清和温润的灵气,像整个大地,都在轻轻呼吸。

      白蒹葭站在船头,望着眼前这一片无边无际的芦荡,一下子就怔住了,眼睛里盛满水光,指尖紧紧攥着风溪恩的衣袖,好半天,才轻轻吐出声音,又惊,又喜。

      “原来……原来它比我梦里见过的,还要美。我以为我已经想得足够好了,可真正站在这里,才知道,言语根本说不出这地方的温柔。你看那些芦苇,一层一层,一直往天边伸过去,像整个世界,都在安安静静地等着我们来。我心口这里,好暖,从来都没有这样暖过,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就落回了它该在的地方。”

      风溪恩站在她身侧,望着这一片水乡芦海,脸上浮起安然从容的笑意,琥珀色的眼眸里盛着薄雾、水光和漫天苇色。

      “我说过,我们一定会到这里。以后,这整片琉璃洲,都是我们的封地。我们不建宏大的王府,不设森严的高墙,就寻一处临水的小山坳,盖一间简单木屋,和这些芦苇,和这流水,和这山林里所有安静的生灵,一起安安稳稳过日子。我们不去管那些朝堂纷争,不去争那些不属于我们的东西,只守着彼此,守着这一方温柔天地,慢慢把我们的本源养好。”

      他们很快就寻好了地方,在一座不高的小山脚下,在两条小河交汇的地方,建起了木屋。木屋用松木和青竹搭建,简单朴素,没有雕饰,屋檐宽大,门前就是一大片天然生长的芦苇荡,屋后是一小片平缓坡地,可以种白茶,种一些浅白小花。屋子外面,还搭了一座小小的临水木廊,一直伸进河面,若是愿意,就可以坐在廊上,脚边就是缓缓流淌的清水,苇絮会随着风,慢悠悠飘过来,落在廊板上,落在他们的衣袖之间。

      刚住进来的那些日子,白蒹葭依旧体弱,不能久站,不能走远,大多时候,都是坐在木廊边一张铺着软白垫的藤椅上,由风溪恩陪着,看水,看苇,看晨昏更迭。若是清晨,薄雾从河面漫上来,把木屋、芦苇、远山全都裹进一片朦胧的白里,万物都变得软软的,像一场温柔幻梦;等到日头慢慢升高,薄雾一点点消散,阳光落进芦荡,在万千苇叶之间跳来跳去,碎成无数流动的金光;等到傍晚,落日把天边染成淡淡的橘白,晚风穿过苇丛,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响,像万千生灵在一起低声絮语。

      风溪恩常常坐在她旁边,有时给她剥一颗清甜的水乡莲子,有时采来水边那些小小的白色野花,编成一个松松垮垮的花环,轻轻放在她的发间。若是她精神尚可,他们就唤来当地一个熟悉水道的老船家,驾着小小的乌篷船,顺着河道,慢慢在整片琉璃洲里漫游,去看那些藏在芦荡深处的水鸟,去寻那些安静的水湾,去听那些住在水乡里的百姓,讲这一片土地上古老而温柔的传说。若是她累了,就靠在他肩头闭着眼小憩,风溪恩便安安静静坐着,不说话,只是用自己身上那一股同源的灵气,一点点、轻轻缓缓地渡过去,像给一株弱苗,添上一点温和的露水,陪着她体内那只小白鼠,慢慢舒展,慢慢生长。

      琉璃洲里的百姓,很快就认识了这一对一身白衣的恩王与王妃。他们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从不苛责属地百姓,不征重税,不兴劳役。若是遇上洪涝,遇上灾荒,风溪恩便亲自带着人,去察看河道,组织百姓修筑堤岸,分发粮食,安抚流离失所的人;若是有人生了怪病,或是被体内躁动狂暴的本源图腾所困,他们便一同前去,用那同源白鼠独有的、安抚心神的温和灵气,去平复那些狂乱躁动的灵息,帮那些被戾气困住的生灵,重新寻回心底的安宁。水乡百姓都很敬爱他们,远远看见那两道白衣身影,便会停下脚步,笑着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恭敬与亲近。

      有一日,他们驾着小船,往芦荡深处去,遇见一个住在水边的老渔翁。老渔翁一身粗布短衫,须发都白了,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篙,看见船上这两位一身素白的贵人,却没有半分拘谨,只是微微一笑,竹篙轻轻一点,就让两船慢慢靠近,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温柔涟漪。

      老渔翁看着他们,目光落在他们心口那隐隐跳动的银白微光上,眼底浮起一点了然的笑意,声音沙哑,却从容悠远。

      “恩王,王妃,我在这琉璃洲住了一辈子,见过许许多多带着本源图腾的人。有的人,生来就是要去争,要去闯,要在刀光和烈火里面,把自己的图腾催得强盛;有的人,生来就是要躲,要静,要寻一处温柔水土,才能活下来。从前我还不信,真有那种愿意放下所有荣华富贵,就只为寻一份安静的贵人,直到看见你们二位,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白蒹葭靠在风溪恩身侧,听见这话,轻轻笑了,声音清软,带着一点淡淡的倦意,却比从前多了几分安稳的底气。

      “老伯伯,我们不是刻意要放下什么。只是那些繁华,那些纷争,本就不属于我们。若是硬要留在那里,我们只会一点点耗空自己,连心底那一点本源,都保不住。我们只是顺着自己本来的心意,寻到了这一处适合我们的地方而已。”

      老渔翁点了点头,竹篙轻轻敲了敲水面,溅起一串亮晶晶的水花,那些水花落回水里,一下子就散了,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这话说得好。这世间所有东西,本就各有归处。有的人,把争夺当成活着的意义,以为抢到越多,拥有越多,就越是圆满。可他们不知道,若是所求本就和自己的本心相悖,就算抢来了再多,也只是给自己套上一层又一层枷锁,最后把自己的本源,活活耗死在那些执念里面。就像这水里的鱼,若是硬要把它捞上岸,放进金盆玉碗,就算给它最好的食料,它也活不长;若是把它放回属于它的江河,不用什么珍宝,它反倒自在鲜活。你们二位,就是寻到了属于你们的江河。”

      风溪恩静静听着,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芦荡,缓缓开口,声音清润,像落在水面上的月光。

      “我从前在皇宫里,常常看见那些皇子、朝臣,被权欲牵着走。他们明明心中已经疲惫,明明本源已经在躁动枯萎,却还是不肯停下,总觉得再争一步,再抢一次,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他们把那些外物当成归宿,却忘了,真正能安住人心的,从来都不是那些抓在手里的东西,而是一颗懂得归位的心。若是心不在那里,就算坐拥万里江山,依旧是漂泊;若是心找到了归处,就算只是一间木屋,一汪清水,也便是整个天地。”

      老渔翁哈哈大笑,笑声落在芦荡之间,惊起几只藏在苇丛里的水鸟,扑棱着翅膀,低低掠过水面。

      “殿下说得通透!世间人大多都在向外求,求权势,求钱财,求别人的称赞,求那些看得见摸得着,却留不住的东西。可真正的本源,从来都不在外面,就在自己心里。若是心里满是贪争,再好的山水,也留不住;若是心里安了,就算是一丛芦苇,一湾浅水,也能养出万千生机。你们这一对同源白鼠,本来就是要相依,要寻静,要归到属于自己的水土里,现在你们来了,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白蒹葭轻轻抬手,放在自己心口,感受着里面那两只小白鼠慢慢靠近,彼此依偎,灵气一点点交融,一点点生长。她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眼底那些常年缠绕的病弱倦怠,已经淡下去许多,虽然依旧不能像寻常水乡女子那样奔跑劳作,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时都像要被这世间的喧嚣吹散。她知道,她正在慢慢好起来,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彻底痊愈,可她有足够的时间,有身边这个人,有这一整片温柔江南,陪着她,一点点,慢慢走向安稳。

      日子就像这琉璃洲里缓缓流淌的河水,不急,不躁,一天接着一天,一年接着一年,安安静静地往前走。春有新芦抽芽,漫出一片鲜嫩浅绿;夏有苇叶繁茂,把整片河道都裹进浓荫,晚风穿过苇荡,送来清凉;等到秋来,漫天芦花齐齐绽放,整片天地都变成了温柔的雪白,苇絮随风而起,漫天漫地飘,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温柔落雪;到了冬,薄雾常常在清晨漫下来,芦苇虽有些枯了,却依旧挺拔,河水不冻,依旧缓缓流淌,水鸟寻着温暖的水湾,安安静静过冬。

      风溪恩把封地治理得温和安稳,不扰百姓,不兴苛政,让这一片江南水乡一直都保有这份清净温柔。若是京城传来消息,若是有朝臣写信来劝他回去,劝他重新去争那些权位,他只是拆开信,安静读完,然后提笔写一封温和却坚定的回信,告诉他们,他早已心有所属,早已寻到归处,不会再回头。若是有京城来的使臣路过琉璃洲,想要邀他重返皇城,他便邀对方到木屋之前,坐在临水廊下,看一看这漫天芦荡,听一听这潺潺水声,再让对方感受一下这天地之间清和温润的灵气。那些使臣大多来时带着劝诱,走的时候,却都心有所感,安安静静登船离开,不再多劝。

      有时候,在那些芦花漫天飞舞的秋日傍晚,白蒹葭会靠在风溪恩肩头,看着那些雪白苇絮在晚风里飘来飘去,轻声和他说话。

      “你看这些芦花,它们长在苇秆上,等到成熟了,就随风飘走,落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它们不强求一定要留在原来的地方,也不会拼命去抢哪一块最好的土地,只是顺着风,顺着本心,寻一处适合自己水土,安安静静长出来。我常常觉得,它们就像我们。从前我总怕自己留不住,怕我会早早消散,可到了这里,我才慢慢明白,若是本心安稳,若是有同源相依,若是落在合适的天地里,就不必再那样惶恐。原来活着,不是一定要强撑着去对抗所有,而是要找到那个能让自己安下来的地方。”

      风溪恩伸出手臂,轻轻把她揽进怀里,目光落在那些漫天飞舞的白絮上,声音里满是安然。

      “是啊。很多人都以为,强大就是要对抗所有,要把所有不顺心意的东西都强行改变。可世间还有另一种强大,是懂得顺应本心,懂得寻找归处,懂得在温柔里面慢慢生长。我们这一对白鼠图腾,生来就不是为厮杀而生,我们的力量,不在刀剑,不在权谋,而在安宁,在相依,在和这天地温柔相融。若是我们当初执意留在京城,非要去争那些不属于我们的东西,我们的本源一定会一点点枯萎,最后两个人都要在无尽的煎熬里消散。可我们选择了放下,选择了奔赴这一片水乡,于是我们活下来了,我们的灵息,也在一点点长好。”

      白蒹葭轻轻笑起来,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在半空的雪白苇絮,指尖轻轻捏着那一团轻盈的白,看着它在指尖微微颤动,像一只小小的、会飞的白鼠。

      “从前我常常想,若是我没有遇见你,若是我没有跟着你来这里,我大概早就被那些喧嚣耗空了。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两件事,一件,是遇见了你,知道这世上还有和我同源相依的生灵;另一件,是我们一起下定决心,离开那座金碧辉煌,却满是戾气的皇城,来到这琉璃洲,寻到了属于我们的山水。若是没有这两件事,我怕是到死,都不知道,原来我的心,还可以这样安稳。”

      风溪恩低头,轻轻看着她,看着她苍白却温润的脸颊,看着她眼底那些像雪水一样清透的光,声音温柔而郑重。

      “对我来说也是一样。在遇见你之前,我只是一个不断往后退、不断躲避纷争的皇子,心里总有一份孤单,总觉得自己像一只孤零零躲在暗处的小白鼠,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我所有的避让,所有对安静的向往,都不是怯懦,而是我本来就该走的路。若是没有你,就算我独自寻到这一片水乡,也只是一片空山水,少了最重要的那一份相依。山水再好,若是没有那个同看山水的人,也只是冷清。”

      他们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守着这间木屋,守着这无边芦荡,守着彼此。白蒹葭的身子,没有一下子就变得像寻常人那样强健,可那深入本源的虚浮,在这日复一日的山水滋养,在这源源不断、同源相引的灵气相伴之下,一点点慢慢稳固下来。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稍稍一动就摇摇欲坠,不再常常被那种快要消散的恐惧困住。她可以在风和日丽的时候,跟着风溪恩,沿着河边慢慢走上一小段路,可以坐在木舟里,听水乡百姓唱那些软软的江南渔歌,可以伸手去摸一摸那些清清凉凉的河水,可以看着那些在苇丛里安家的小鸟,看着它们筑巢,看着它们孵出小小的雏鸟,看着那些小鸟长出翅膀,然后在某一天,振翅飞向远方。

      他们没有急于求成,没有想着要一下子就把本源催得强盛。他们懂得,生长从来都不是急的事情,就像芦苇,要经过一整个春天,慢慢抽芽,慢慢长叶,等到时序到了,才会开出漫天白花;就像河水,不会一下子冲开所有阻碍,只是日复一日,缓缓流淌,慢慢浸润两岸土地,滋养里面所有生灵。他们就像这水乡里所有安静生长的事物一样,顺着时节,顺着本心,安安静静地,让体内那两只小白鼠,一天比一天更舒展,一天比一天更自在。

      有时候,在月色极好的夜里,他们会坐在临水廊上,把体内那两道银白灵息慢慢放出来。两只小小的白鼠虚影,通体雪白,眼睛像透明碎玉,从他们心口飘出来,在月光之下,在芦苇淡淡的清香里,绕着彼此慢慢转圈,挨在一起,轻轻蹭一蹭,又一起落在廊板上,探头探脑,去碰一碰那些落在地上的苇絮,去听一听河水流动的声音,再在他们快要倦了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重新回到各自的心口,沉进那一片温润安稳的灵气里面。

      有一回,白蒹葭看着那两只小小的白鼠虚影,轻轻歪过头,看向身侧的风溪恩,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的好奇。

      “若是有一天,我们这两只本源白鼠,都养得足够好了,它们会不会愿意一起,去更远的地方看一看?不是那些满是纷争的京城,只是别的那些温柔山水,别的那些安静的土地。我们可以驾着船,顺着江河慢慢漂,去看别的地方的芦苇,别的地方的山和水,看看那些同样喜欢安静,同样想要寻一处归处的生灵。”

      风溪恩轻轻笑了,伸手拂开落在她发间的一点苇絮,目光里满是从容。

      “若是到了那一天,若是你的身子足够安稳,若是我们都愿意,我们自然可以去。可就算不去,也没有什么可惜。这琉璃洲,已经足够大了,足够我们用一辈子去慢慢看,慢慢感受。这世间最好的,从来都不是去追逐那些遥不可及的风景,而是无论我们在哪里,只要我们心意相通,只要我们本心安稳,只要我们彼此相依,那一处地方,就是属于我们的归宿。若是心里面还藏着贪求,就算走遍万水千山,依旧会觉得漂泊;若是心已经安下来,就算一辈子都守在这一间木屋,这一片芦荡,也便是拥有了整个天地。”

      白蒹葭轻轻点头,靠回他肩头,闭上眼睛,听晚风穿过万千苇叶,听河水在脚下缓缓流淌,感受着身边这个人温热而安稳的气息,感受着心口里面,那两只小白鼠安然而又从容的跳动。她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注定短暂,注定要在病痛和惶恐里早早凋零,以为这场奔赴江南的梦,终究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可现在她才慢慢懂得,天地之间,从来都有这样一种道理:所有生灵,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若是硬要留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就算有再多珍宝,再多权柄,也只会不断损耗,不断凋零;若是愿意放下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执念,愿意顺着本心,寻到那一处能滋养自己的水土,再寻到那个与自己同源相依、心意相通的同伴,生命便会慢慢安稳,慢慢生长,在温柔里面,拥有漫长而丰盈的时光。

      风溪恩也在慢慢懂得这件事。他曾经以为,他只是想要避开皇权,避开那些厮杀算计,只想寻一处安静地方躲起来。可在这一年又一年的水乡岁月里,他慢慢明白,他选择的从来都不只是逃避。他放下的,是那些本就不属于他、会不断消耗他的欲望与纷争;他选择接住的,是属于他自己的本心,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相依相守,是与这温柔天地相融的安宁。所谓自在,从来都不是什么都不要,而是分得清什么该放下,什么该留住;所谓圆满,从来都不是把所有东西都抢在手里,而是找到那个与自己同源的灵魂,找到那一片适合自己生长的水土,安安静静,从容生长。

      往后漫长岁月,他们就一直在这江南琉璃洲里住着。他们依旧一身白衣,风溪恩永远穿着素白衣衫,衣襟深处藏着那一道淡银鼠纹;白蒹葭永远穿着纯白衣裙,像裹着一捧流动的月光,心口那一点银光,一年比一年更温润,更稳定。他们偶尔会乘着小船,在芦荡之间漫游,听渔歌,看水鸟,和水乡里那些淳朴百姓闲谈;更多的时候,他们就坐在木屋前的临水廊下,看朝雾升起,看落日沉落,看一季又一季的芦苇,发芽,繁茂,开出漫天雪白芦花,再静静等候下一个春天重新到来。体内那一对同源白鼠,在这清润水土与彼此相依的灵气滋养之下,一天比一天舒展,一天比一天鲜活,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蜷缩在黑暗里面,惶恐不安。他们没有奔赴死亡,没有在相思里面走向消散,他们放下了皇城里面那些喧嚣与争夺,选择了属于自己的归途,在这一片江南水乡,在彼此温柔相伴之中,和这天地的清和灵气慢慢相融,一年又一年,安静,从容,长久地活下去,在每一阵穿过苇荡的晚风里,在每一缕落在河面的月光里,在每一声潺潺不断的流水声里,守住这一份属于他们,也属于所有懂得归心之人的,永恒温柔。世间万千生灵,各有本源,各有归途,不必强争不属于自己的繁华,不必硬扛不属于自己的厮杀,若是能寻到本心,寻到同路之人,寻到那一方可以滋养灵魂的水土,便会知道,最好的活着,从来不是要赢得全世界,而是终于寻到那个,让自己可以安心停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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