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公主传》棠陌

1、楔子

　　贞观二十三年，原本晴好的天空突然变得黑暗无比，翻腾着滚滚乌云，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了。弘福寺的钟声如往常一样敲响，在此时听来却为这块祥和的乐土带来丝丝凄凉之意。

　　午门，菜市口。

　　有一个人今天在这里行腰斩之刑。他是高僧唐玄奘最得意的弟子，是《大唐西域记》的编撰者，也是我的爱人——辩机。

　　辩机，我的辩机。我在黑暗中轻声呼唤他的名字，如往常他会笑着把我揽进怀里，缠绵细语。此时却是再也不能了。他正躺在冰冷的铡床上，听着围观人群的指责与谩骂，等待着监斩官行刑令下，他的生命即刻终结。

　　我无法亲眼看他在我面前倒下，无法面对他倒下时怨恨的眼神，甚至连陪他走完最后一程的勇气我都没有。我只能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小小的黑暗的屋子里，在无限蔓延的恐惧中，无力等待着爱人的离去。

　　“公主，你快出来吧，看看你的孩子们，你还有两个可爱的儿子呢！”

　　屋外有人在喊我。是婳儿吗？不会不会，她已经被父皇处死了。父皇把我的爱人杀了，还把我的丫鬟们也杀了，我恨他，可是却无力与他抗争！

　　屋外的人没有听到我的回答，索性拿了钥匙直接开了门。许久不见的阳光有些许刺眼，晃得我快要睁不开眼。待适应了这光亮后，我才看清来人。我的嫂嫂杜氏。平日里我从没把这个嫂嫂放在眼里，处处刁难，此时她的到来无疑是来看我的笑话。我高阳公主，向来高贵，此刻也是！我绝不会让她小看了我去！

　　“嫂嫂，如果你是来看我笑话的，那么请你出去，我现在很好，并无不妥。若说笑话，你们房家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我刻薄地说道。

　　杜氏有些窘迫，脸微微发红，仍是嗫嚅道：“公主说哪里话呢？你我不都是房家的人吗？”

　　我只“哼”了一声，看到她怯懦的样子竟有些许得意。

　　“睿儿，夏儿，”杜氏把两个孩子推到我面前，“快叫你们母亲。”

　　“母亲——”两个孩童尚显稚嫩的声音怯怯地叫唤着我。他们虽是我的孩子，可我平日里甚少管他们，倒有些陌生。可是看到他们酷似辩机的脸，我还是差点没忍住落下泪来。

　　我突然一把推开两个孩子，“走开！我不想见到你们！”

　　夏儿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哇哇大哭起来，睿儿见我凶狠的模样，也哇哇大哭起来。

　　“公主，你这是何苦呢？他们是你的孩子啊，是你为人母亲的责任啊。就是为了她们你也得振作起来啊！”杜氏苦苦劝道。

　　平日里我最看不惯杜氏贤妻良母的做派，我虽然贵为公主，身份比她尊贵许多，可在她面前，我就像个跳梁小丑。于是我刁难她，讽刺她，可是她从来不抱怨，对我仍是客气有礼。此刻，她说的话却让我有想哭的冲动。可是我不能哭，哭了就彻底输了。

　　“嫂嫂，”我平复下心情，叫出了这个这么多年从未叫过的称呼，“给我备车吧，我要去见他。”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紧接着一声沉闷的雷声响彻云霄。杜氏见到我突然冷静的神情，显是有些怔愣，但也只是一会儿。她点点头，“好，我这就去吩咐小厮备马车，你好好的。”

　　天空中突然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击打在辩机的脸上、身上。他像个木偶，躺在冰冷的铡床上，一动也不动。周围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他的脸庞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平日里俊逸的脸此刻略显狼狈，纤尘不染的衣衫也早也泥泞不堪。

　　随着监斩官一道威严的声音，“行刑！”令牌被无情地扔到了地上，咕噜噜翻滚了一会儿，然后被雨水打湿。

　　辩机闭上了眼睛，眼角滑落了一滴泪水。他并不害怕死亡，刚才押解在囚车里，被人们辱骂殴打，他也不见丝毫狼狈。此刻，他却恐惧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也是个人，并不是人们曾经口中的圣人。他也怕死。这一刻，他终于承认了。

　　辩机心中悲恸：她终究没有来，连最后一面都不来与我相见。

　　腰斩之刑最是严酷，犯人的身子被拦腰斩成两截后，并不能立马死去，还要忍受这锥心刻骨的疼痛，我朝非穷凶极恶之人甚少执行此刑罚，而辩机却是其中之一。

　　侩子手举起了铡刀，电光火石之间，刀起，落下。辩机闭上了眼睛，不去看自己逐渐死去的身体。剜心的疼痛瞬间袭遍全身，辩机痛苦却不能动。思绪飞转，逐渐回到了和高阳初识的那一天。那是一个明媚的春天。身子好像飞了起来，不再疼痛，灵魂飘飘荡荡离开了这个骇人的刑场。

　　马车疾驰在路上，我的心情越来越急迫，我要见到他，马上见他！我不断地吩咐小厮快一点，马车越来越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路人的衣裳。

　　终于到了菜市口，可是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刑场上，围观的群众早已散了，监斩的队伍也离开了，似乎一切发生地那么自然，今天只是贞观二十三年的普通的一天，和其他的日子没什么不同。

　　我想到了什么，飞奔到刑场上，想找到一些他存在过的蛛丝马迹。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血水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什么也不曾留下，包括他的气息，也不会再有了。

　　杜氏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轻声道：“公主，回去吧，这地方阴气太重，对你身子不好。”

　　我听到她的声音，像抓一棵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她，不停地摇晃着她的身子，突然笑了起来：“嫂嫂，是不是弄错了？他还没死？”

　　杜氏见我刚才一脸的悲戚，此刻却化作真挚的笑容，不禁害怕地瑟缩了一下，道：“公主请节哀，辩机他已经去了。”

　　是啊，父皇金口玉言，朝廷最高监斩官怎么会弄错。辩机，他真的去了。

　　弘福寺的钟声再度响起，似乎也在陪我一起祭奠他，我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