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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终夜 ...

  •   六道雪站在那里,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剑。
      一路押送她的汉子用左手摁着她的肩膀,所使气力并不大。可她当年只有八岁,又先天患有不足之症,这么些许力量,已让单薄似一片雪花的她动弹不得。
      那汉子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是不惯于雪天屋内的静谧,艰涩开口道:“剑魄琴魂大人遁世空境,小人本不该前来叨扰。”
      空境?六道雪扭头望向窗外。铺天盖地而来的耀眼白光,已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这高黎贡山上除却亘古冰雪与青针凝碧,有的只是寂寞,无边无际、万年如一日的寂寞。她想,也许连尘世间最暖的明庶风也消融不了这里的寂静与虚无,何况春风也吹度不及这万径人踪灭的雪山。
      屋外大雪仍在无声地落下,下得举目皆白,下得天地愈显苍凉浩大。她把视线从窗外移向座上那人,刹那间感到有些晕眩。
      什么样的人,可以在没有春风的地方常年独居?六道雪想起传说里有位神人,叫姑射仙子。《拾遗》里说这位神人“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也许他本身就是造物的春风。
      座上人白衣单衫,似乎和窗外的茫茫白雪无有不同。但就在那相似的冷冽之中,却又奇特地含着暖意,就如那破开料峭春寒的明庶风一般。六道雪偷偷看他的眼睛,那目光不在此处,却是极其温柔,像是无数蜿蜒生长的藤蔓,绵密地缠绕上来,倒比那汉子的左手更让人无法动弹。
      汉子恭敬客套一番,这才切入了正题:“这丫头是六道家唯一的活口,青帝陛下心性仁慈,特命小人带她来,托请大人照看。大人和陛下是多年知交,这点小小请求,大人定不忍回绝。”
      这话把她从那一泓春水里拉了出来,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瞬间凝成了一尊僵硬的冰雕,不会动不会笑,只有紧抿的薄唇和森冷的眼眸。青帝帝挚屠绝她六道一门,刻骨深仇自是没齿难忘。当世剑魄琴魂与青帝是至交,仇人的朋友,那也是仇人。她这么想着,神情愈发冷峻。
      他的笑靥飘忽不定,似有还无,声音里好像有丝丝剑刃般的冷意:“知交谈不上,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生平最痛恨之事,便是倚仗强权轻易定夺他人的生死。”他望着那汉子面红局促的模样,又看看紧紧抱着剑的六道雪,语气才缓和了许多:“你回去告诉帝挚,这个孩子我自会照拂。”
      听他这么快便应承下来,汉子一时欢喜异常:“多谢大人!这丫头在六道家时也是受苦受气,此番能时来运转跟了大人,是她的福分!”这汉子自觉这番话说得有理,却不知他一字一句皆如剜心利剑,将六道雪的情绪划割得七零八落。一时间那些渗进她血液里的毒,病弱、孤独、阴郁、自卑、敏感,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她的眼眸里。
      白衣男子并不回应那汉子的欢喜,转而望向六道雪,柔和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她不答话,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前凌乱的碎发垂下来,覆住了她小野兽一样的眼睛。
      站在一旁的汉子讪讪道:“这丫头已经不会说话啦,吓傻了。”汉子突然比出三根手指:“我一路打快马送她过来。三十昼夜,从东荒到北冥,她没说过一句话。”语毕,汉子唏嘘暗忖,一夜之内目睹满门屠绝,成人尚自要痴傻疯魔,更何况一个心智不全的孩子。
      可六道雪并不是被吓傻了。她箍紧双臂,仿佛要将怀中之剑嵌进自己的脊骨。她狂热地幻想着,有朝一日要重回东荒,亲手将这把剑插入帝挚的胸膛,哪怕自己病弱不堪,哪怕自己只剩下一片雪花的重量。这之后她的生命才算真正失去了意义,她便可化归一朵飘雪,四散融化,了无痕迹。
      她的横眉冷对并未惹恼座上的白衣人,他的声音一如三月春风,吹开高黎贡山上千秋白雪:“阿雪,过来让我抱抱。”
      六道雪闻言微微一惊,阴暗的眸子闪现过清亮的色彩。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名字,那他干嘛还要自己说?
      白衣人兀自走过来,抱起了衣衫褴褛、满身污泥的六道雪,轻轻捏了捏她胛骨毕现的孱弱肩膀,带着悲悯慈柔的神色:“这么瘦。”
      恍然天地间一片昏暗,万艳同枯,只余他的笑靥。六道雪终于可以仔细看清他的面容,他的眸子里始终带着点春水般的蓝,若非下颌线条坚毅,看起来竟像是个女子。他生得真好看,就像岭上千秋白雪,温柔宁谧,不染尘埃。姑射神人乘气御龙,游乎四海之外,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大抵是如此风姿吧?
      “我叫终夜。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
      虽是动容,但出于自惭和孤独的习惯,六道雪依旧缄口,没有丝毫回应。

      从东荒到北冥,一路舟车颠簸,风尘劳苦,本不是六道雪瘦小的身躯所能承受的。之前她凭着一股异常强大的精神力苦苦支撑,在那汉子回小侯山去复命后,她的意志便瞬时如山摧垮,旧疾复发,不省人事。
      六道雪的不足症结在肺,昏睡之际只觉周身所有气力都用来呼吸了,没有一丝多余的。一片如夜色般深沉的黑暗里,她看到血与火,看到负手观望的帝挚——那与其说是帝挚,不如说是一个模糊的剪影。因为他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这么一个人,作为自己存活的意义。六道雪突然感到自己的身体慢慢没入水中,水里温暖的气泽氤氲进肌肤,渐渐没入自己的四肢百骸,让她一时舒适得有些消沉。
      不,不能这样!这是有人要害她!六道雪想,在这片热水里泡久了,她就会融化,就会死。
      剑呢?那把剑呢!她一时惊慌失措,在水里拼命扑腾,终于抓住了一样东西,宛如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她终于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原来那不是她的剑,而是终夜的手臂。修亭苍白,如柔韧的竹枝,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六道雪抬起头,对上他微笑的眼睛。
      “你放心。我若有心要害你,你早就变成一片小雪花了。有十把那样的剑,也无济于事。”终夜温柔地摸摸六道雪沾满水汽的玲珑鼻尖,目光一半戏谑一半认真。六道雪看看静静躺在地上的剑,再看看终夜,突然觉得自己梦中所想所见是多么的疯狂荒诞。
      那是高黎贡山中的一方寒洞,洞顶洞底皆荧荧澈澈,把人的眼眸都映得沉静幽蓝。洞中心有地暖水溢出,热气漂浮,人眼前恍惚隔了一层曼妙薄纱。此时她不着寸缕浸泡在温泉里,漆黑长发氤氲在无色水中,莹白干净得宛若一朵初生的睡莲。终夜坐在岸边,从背后给她渡灵力。两相配合,她才觉得气息平顺了一些。她想,高黎贡山里这么冷这么冷,冷得连声音和时间都冻结成冰。刚从肺里呼出的气息丝毫没有热度,惹得她一度以为自己是死了。这个人又是怎么在这里凭空变出一个柔软的、温热的湖?在天寒地坼的空境里遇到这样一方蚀骨销魂的热泉,六道雪感觉周身都要被融化掉。她迷迷蒙蒙地想着,自己有一天真的会死,如同她无数次幻想的那样,不是被自己的心所冻结、被冷死,便是被那无名的暖力所侵蚀、被热死。
      而他……六道雪不禁有些疑惑,脑中又闪现出《拾遗》里关乎姑射仙子的记述。
      刚来高黎贡山的那会儿,她几乎每天都要泡在水里。终夜每每抱起孱弱到无法行走的六道雪,拭干她身上淋漓的水迹,再披上一件素净的白衣。六道雪在他怀里安然睡去,鼻间尽是春日里暖阳的气息。终夜的发丝偶尔会拂过她的脸,她便想象那是一缕柔软的垂柳。她生在东荒,却从未感受过阳春的温暖,病弱的庶女生涯和六道家的累累尸骨,只带给她无穷的凛冽。
      “阿雪,如果还难受就告诉我。”那日终夜为她搭脉后这么说,她不答。朝夕相对的三年里她也未曾开过口,始终目色冷峻,神情坚毅。她不相信任何人,也许只有那把来历不明的剑是她的伙伴。终夜有时会拿起那把剑来细细端看,她虽然不大高兴,但终究也没说什么。那把剑上用上古文符刻有三字“后身缘”,她依稀记得有支曲子是这样唱的。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后身缘、恐结他生里,这便是剑名的来由。九月廿八帝挚派人剿灭铸剑世家六道家,是夜六道府大火,这把剑是余烬中唯一残留的物什。
      剑是古剑,出自铸剑师眉间尺之手,以沉龙木为剑柄,剑身则由整块的三生石打磨而成,用红莲火淬炼出纹路与青芒。《拾遗》中记载的有关眉间尺的掌故,她是听终夜说起的:“举凡世间刀兵,皆有明、灭二面。明主生,灭主杀,二者相生相克,难以分辨。得道者,能抑灭向明,遂成绝世剑法,生平罕有匹敌。然即便‘灭’被抑制到几近于无,也无法被完全消除。在眉间尺生活的时代,有个暴虐无道的青帝寒胄,广罗天下铸剑师为其铸一把只有明面的剑,铸不成便杀。眉间尺的铸剑师父母就是这样为寒胄所害,她便立志报仇雪恨,终于铸成了一把只有明面的宝剑,将寒胄格杀当场,这便是‘后身缘’。这之后,族中再也没有人见过眉间尺,‘后身缘’也损坏了,成了一把仍有明灭两面的残剑。”
      六道雪虽不说话,却是听得入神。她想,合天下铸剑师之力都无法铸成一柄断灭向明的宝剑,眉间尺又是如何做到的?可是终夜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悠悠叹了一句:“断灭向明……终是虚妄啊。”这柄后身缘,饶是当年多么的风云叱咤,现今也只能作为一把残剑,被埋没在六道家的众多藏剑里,最后竟是被一个病弱的孤女所得。也许这便是名剑的宿命,十年琢磨,百年蛰伏,而后锋芒一现,倾覆天地,又复归沉寂。
      眉间尺之后再无铸剑师,能铸造出一把断灭向明的剑。后身缘沉寂了千万年之久,它又在等待一次怎样的涅槃?六道雪想,她心中有很多疑问,她知道自己可以从终夜那里得到答案,可她从不开口,从不。
      六道雪第一次说话已经是在三年后,那时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音色。
      终夜怀抱箜篌,望着浸没在泉水之中的六道雪,微笑着拨出了第一个音,一时恍若风声阻滞,时间静止。她知道终夜是世间人人敬仰的剑魄琴魂,剑魄琴魂一门一脉单传,是无数剑客和琴师毕生的梦想。这样两个难以企及的梦想,就奇异地融汇在一个人身上。
      那架箜篌,六道雪也知道,是传说中的琴魂。事实上,六道雪所见所闻,都是终夜的琴魂。而他的剑魄,早年的她却无从领会。只因她是这高黎贡山中最冷最冷的一片雪花,她的心仿佛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没有热过。要捂热这样一片雪、一颗心,需要常人没有的耐心与温柔。如果终夜没有这样的耐心与温柔,那么后来的一切因果际会也就不会发生。
      泉水的中央有一块小小的卧石,它的表面虽被水流打磨得光滑无痕,却始终不曾沾染上温泉的热。六道雪百无聊赖,把后身缘放在那块卧石上细细观望,仿佛剑上能开出一朵花来。
      终夜忽然在背后狡黠道:“阿雪,我能让它开花,你信不信?”
      六道雪惊疑地转过脸去看着他,眼睛已会说话。
      终夜仿佛捕捉到了六道雪眼里的那一丝情绪,用微笑的眼睛回应着。那时的终夜,很温柔很温柔。他的琴声也似一缕柔风,吹开了周遭的空气,在那一刻六道雪闻到了异样的清香,她猛一转头,看到了令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一条青碧色的藤蔓不知从何地长出,随着终夜的乐律缓缓缠绕上后身缘的剑身,在青芒黯淡的残剑剑锋处,藤蔓的长势顿止,仿佛蓄力一般,从幼嫩的藤尖上竟一下绽出朵绯红饱满的花来。
      能令铁石开花?六道雪一个没忍住,对着终夜脱口而出:“你是姑射仙子吗?”
      终夜显是愣了愣,手下曲调略一偏走,随即便失声笑道:“是啊,我是姑射仙子。”
      六道雪也笑了。她想,原来在这千秋覆雪的荒山野岭里,也能开出那么美的花。她的眼泪不经意地落下,如同一朵融化的雪。后来六道雪才知道,这朵终夜用自己的灵力凝成的花叫做“杏”,杏花开时满山绯红如云,落是却惨淡如纷纷素雪,异常凄婉凉薄。
      从前她不喜欢接近任何人,终夜从不勉强。像高黎贡山巅常年漂浮不散的雪雾,他们之间总是隔着一层若即若离的屏障。终夜于她,便是高高在上的姑射仙人,她像仰望某种信仰一般地仰望那个携琴带剑的男子,仰望他唇边似有还无的笑意。自那次之后,她生平第一次想要亲近一个人。那时,六道雪怀着一颗卑微而阴郁的心,伸出手去想触碰一下终夜的衣角,却反被终夜的手紧紧握住。终夜手上的热力毫无阻碍地传到六道雪冰冷的肌肤里,她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终夜的暖。
      一种异样的情绪瞬间在她心底发芽,令她感到局促不安。她短短的一生有很多自己的小秘密,大部分秘密都被她带进了自己的坟墓,而只有这个秘密在心里不断地长大,直至再也无法掩饰。那是她深种的心结,也是终夜倾其一生要弥补的过错。
      握着终夜的手的时候,她总是会问起那个《拾遗》里记述模糊的传奇,铸剑师眉间尺铸造后身缘的故事:“眉间尺是怎么铸出一柄没有灭面的剑的啊?”
      终夜也总会不厌其烦地将这个传奇的后半部分讲给她听,他讲故事的时候声音很静,眉眼很淡,思绪仿佛是飘到了洪荒之外:“这世上何曾有没有阴影的剑?要想铸成它,必然会付出异常惨烈的代价……眉间尺是以自己的身体为祭献,将后身缘的‘灭’渡到自己身上来,这才成就了这把断灭向明的神剑。”
      六道雪惊异非常:“那眉间尺岂不是……”
      “不错。”终夜点点头,眼里柔和静谧,如一场无声的夜雪,“后身缘铸成后,眉间尺被‘灭’的力量所控制,虚弱得快要死了,根本没力气去找寒胄报仇。这时有一个玄衣客来到眉间尺身边,承诺她自己会替她杀死残暴无道的青帝,只要她送上后身缘和她自己的头颅。”
      六道雪情不自禁地握紧了终夜的手:“那眉间尺相信那个玄衣客了吗?”
      “眉间尺二话不说便拿后身缘砍下了自己的头颅。那颗掉下来的头颅说了句‘然诺重,君须记’,然后就闭上了眼睛。眉间尺死,后身缘成。玄衣客果然信守承诺,带着神剑和铸剑师的头颅去找青帝寒胄。玄衣客用后身缘斩下了寒胄的头颅,饶是如此仍没能杀死寒胄。玄衣客又举剑砍下了自己的头颅,和眉间尺的头颅一道扑向寒胄。三颗头颅撕咬在一起,掉进了一旁烧得通红的鼎镬。等到人们前去探看,才发现这三人的头颅都已经被烧得化烂了。眉间尺就是用这么惨烈的方式,了结了此生夙愿。”
      寥寥数语的传奇,六道雪却听得心惊,低眉望向那柄锈迹斑斑的后身缘,又如何能想象它曾经是柄五步见血的弑神之剑?而那个眉间尺,又多么像是现在的自己,倾尽所有也要手刃仇敌。她又开始出现病中常有的幻觉,自己突然有了好大的力气,举起后身缘刺入帝挚的胸膛,四溅的血像漫天飞舞的落花,她开心而又疯狂地笑了起来。
      然而一个温暖的怀抱让她五光十色的梦境砰然碎裂,终夜胸口的气息是素淡的,没有血的味道:“阿雪,答应我,不要像眉间尺一样。”
      敏锐如六道雪,当然知道终夜说的是什么。可她并不知道帝挚对终夜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终夜的生命里除了她,还有一个能以性命相托的知己,那便是帝挚。虽然六道雪在遇见终夜的时候,他与帝挚已然决裂,但六道雪仍能时时感到终夜于那人有意无意的回护。
      为什么?她不懂。可饶是无法理解,饶是心中仇恨的火焰没有熄灭,她还是痴痴地应着终夜。
      她痴痴地应着,就好像只要她答应了终夜的这个要求,他们就能在高黎贡山上厮守终生一样。那年她还只是个尚未长成的女童,却已经被冷与热两种情感所生生撕裂,万劫难赎。
      在那以后,六道雪在高黎贡山上又住了四年,病情微微向稳,体骨却依旧薄弱,言语更加稀少。有时她看着终夜,想要说出一句话来,那句话在嘴边滚了几个来回,终究是咽回了肚里。不知是因为常年卧病还是什么其他原因,她脸上常常有难消的红晕,印在苍白如雪的脸上,显得异常凄艳。
      六道雪十五岁那年,她头一回见到有人闯入终夜的高黎贡山。时值隆冬腊月,大雪压得松枝都低垂下去。往复道路难寻,能在这种情况下上山来寻终夜的,必定不是一般人。六道雪躲在客厅的珠帘后偷看,来者竟是个年轻女子。看得出来她雪夜上山历尽艰辛,原本华美的绉绸衣衫被弄得褴褛不堪。可苦寒和辛劳都挡不住她身上那种生机勃勃的美,六道雪看着她,不觉有些自惭形秽。
      那女子一见到终夜,疲惫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欣喜和羞涩的光彩,终夜却浑似不觉,淡淡开口道:“雩浮,你上这儿来做什么?你兄长会担心你的,你该快点回去。”
      那叫雩浮的女子摇摇头,说话的声音还有些颤抖:“终夜哥哥,你跟我一同回小侯山吧!兄长他,他很挂念你……”
      “青帝陛下挂念我作甚?”雩浮一语未尽,就被终夜不动声色地打断。
      青帝!帝挚?原来这女子便是帝挚的妹妹!六道雪一时激动得想要冲出去,无奈一口气没能提上来,只得弯下腰来平复急促的呼吸。
      也许雩浮和六道雪都没有察觉,那一刻终夜温和沉静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凌厉的剑意:“他为了一己神帝之座,杀了那么多人。我若真的回到小侯山,便是要去取他性命。”他又重复了一遍:“雩浮,你该回去,这不是你的久留之地。”
      雩浮嗫嚅了片刻,眉眼间的光彩霎时黯淡下去:“终夜哥哥,你是在赌气对不对?其实……其实我也不知道,兄长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这些年,他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什么也不告诉我……”她咬咬下唇,仿佛在酝酿着什么,脸上因某种情绪而泛起绯红的色泽:“你们都是这样……你就算是厌恶兄长,也不该不辞而别。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找你找得……”她那双秀气的杏眼微微湿润,剩下的话都哽在了喉头。
      珠帘后面的六道雪终于平复了气息,却仍旧痉挛地抓着帘子,凝神观望终夜的反应。
      终夜虽然决断过人,小事上却终究是个仁慈心软的人。看到雩浮满面尘垢的狼狈模样,他微微叹了口气道:“雩浮,执着太过者终不过归于虚妄。你又是何苦?”
      “你们不会明白!”雩浮猛然退开一步,声音里已经抑制不住哭腔,“兄长是神帝,终夜哥哥是剑魄琴魂。而我,却只是个凡人。”
      雩浮用袖子抹了一把灰扑扑的脸孔,尔后便摔门而出,终夜眼神淡淡地望着她的背影,没再说什么。那扇木门被屋外的风雪来回鼓动,发出急促不安的咯吱声。雪屑如同乱红般铺天盖地地袭来,钻进终夜柔软的衣角,染白了他温和清俊的眉发。六道雪依旧躲在帘子后怯怯地看着,这一幕定格在她的记忆里,直到后来她死去。
      终夜终究是没有追出去,六道雪感到很高兴。她想,这么大的风雪,雩浮下不了山的吧?
      傍晚的时候雪下得愈发大了,高黎贡山上原本阴沉混沌的苍穹开始泛黄。但凡有江湖经验的旅人都知道,这是大雪暴前的征兆。雪暴降临之时,山里的一切都将被湮没覆盖,宛若一切都从未存在过。故而凡人从不敢在雪暴中行路,更不敢在雪山中结庐而居。
      可是,终夜敢。他是世人奉若神明的剑魄琴魂,是六道雪幻想里的姑射仙子。
      屋子里明灭不定的灯烛映照着六道雪苍白的容颜,终夜说这么大的雪雩浮会被困在山里,自己要去寻她。他已走了许久,一指粗的红烛都已燃掉了半截,六道雪有些担心,一种莫名的烦躁感涌上了她心头。她想,如果终夜真的把雩浮找回来,并且雪暴过后要跟雩浮一同回东荒,那她该怎么办?届时,除了那柄叫“后身缘”的残剑,她将一无所有。
      快到子夜,终夜才抱着不省人事的雩浮踏雪归来。雩浮虽然面色愈发疲惫,神情却安详得很,倒像是在终夜怀里睡过去了。她没什么大碍,只是连夜赶路,又碰上暴雪,累得脱力,故而昏睡了许久。终夜不想打扰雩浮休息,默默地出去了。六道雪却抱着她的后身缘静静地站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熟睡的雩浮。
      看得久了,六道雪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怀里的后身缘微微颤抖。此刻,帝挚的亲妹妹正一动不动地躺在自己跟前,就算是朝她心口刺上一剑,她也不会有反应吧?
      那就刺她一剑?
      那种狂热的情绪又开始在六道雪的心底肆虐,她苍白如纸的脸上突然泛起病态的红晕。残剑出鞘至一半便倏然顿住,六道雪的手和心都开始踯躅——万一雩浮突然醒来怎么办?依雩浮的修为必定能在瞬息之间置自己于死地。她不是怕死,而是怕生命莫名其妙地消逝,如同一张不染点墨的宣纸,被火舌轻而易举地舔舐成灰,什么也不会剩下。
      可在现实中,总有比她能臆想到的更可怕的情形。比如她那只握着剑柄的消瘦的手突然被终夜按住。
      六道雪回过头,对上终夜那双始终淡然沉静的眼睛,瞬间感到无比的窘迫与恐慌,仿佛是一个做错事的奴仆碰上了高高在上的主人。
      “阿雪,你答应过我什么?你忘了么?”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清冽,六道雪却听出了不容拒绝的威严。大概是被响动所惊醒,雩浮突然挣扎着坐起来,犹自迷糊地喊道:“终……终夜哥哥……”她睁开眼睛,看到抱着后身缘的六道雪,陡然一惊:“你,你是?!”
      雩浮的眼睛原本就大,此刻又异常惊惶地瞪着,瞪得六道雪心里发毛。雩浮的目光从六道雪身上移到那柄残剑上,忽地粗暴道:“这把剑!快给我看看!”她那副样子,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昏睡醒来的病人,见六道雪愣着不动,她便劈手去夺剑。雩浮身为神帝之妹,要夺一个毫无修为之人的剑的确易如反掌。六道雪向后一个趔趄,后身缘已被雩浮稳稳执在手中。
      六道雪不甘地望向毫无反应的终夜——为什么他会出面制止自己对雩浮拔剑,却不会置喙雩浮抢自己的后身缘?正当她愤懑之际,雩浮突然爆发出一阵古怪的笑:“断灭向明的后身缘?原来如此。”
      终夜淡淡应道:“她是六道雪,是六道家的孤女。”语罢,他的目光转向六道雪:“阿雪,你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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