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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寒梅清影 然而他到时 ...

  •   夜风清凉,天空一轮明月微微缺了一些,然而并不影响它的清辉,那样清明的月光洒落在寂静的庭院里,如水一般。
      凌净远负手站在廊下,月光落在他沉沉的眸子里,仿若落进了无底的深渊。
      在他身后的房间里,卫晞安静地睡着,呼吸均匀,只一张脸微微苍白。
      自唐漓婚礼过去已经两天,她也沉睡了两天,两天并不算长,然而他请蜀中名医看过,所得不过一句话。
      那一生救人无数的老名医抚着花白的胡子,语重心长:“姑娘忧思过重,此病在心,恕老夫无能为力。”
      他不知那一天的时间她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她见过什么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躺在这里,无能为力。
      身后微微呻吟了一声,极其轻微,然而在沉寂的夜里极其明显。他转身步入房中,卫晞醒了。
      他看着她,不过几步的距离,他甚至可以看到她眼中如海般的深寂。两天沉睡,她似乎又清减了一些,纤细的锁骨弯出好看的弧度,在月光的映照下投下浅浅阴影,他却微微觉得刺眼。
      她也只是抬眸看着他,不说话。良久,还是他说了一句:“醒了?”
      卫晞点头,喉间难受,便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急急两步走到床边,手还未碰到她的背,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凌净远一顿,不动声色将手收回,道:“厨房温着药,我去给你端来。”说完转身便走。
      她闭眼轻轻“嗯”了一声,待到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她淡然睁眼,只见月光沉沉如水,深夜静寂。
      厨房距她住的屋子并不远,然而他却过了很久才回来,当他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药走进房间时,卫晞再度睡着了。
      她中的迷药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了她的内力,内息紊乱,心思郁结,如今的她,身体弱比寻常女子。将药放在一边,凌净远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离开。

      卫晞这一病,倒是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凌夕桐很是惊奇,不想卫晞如此体弱,但半个多月来她尽心照顾卫晞,倒让卫晞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已经是夏末了,清晨难得的下了雨,沥沥落了半日。落在屋顶的雨滴渐渐汇成一条线,沿着青瓦的弧度流下,滴落在女子莹白的掌心。
      卫晞着了一袭湖蓝色的素纹罗纱裙,虽然尚未入秋,但天气转凉,凌夕桐又非得要她穿上斗篷,那斗篷以丝线绣制出根根青竹,她站得笔直,连同那些青翠的细竹也笔直挺立。
      冰凉的雨水沿着纤细的手腕流进袖子里,打湿轻薄的纱衣。手指冰凉,连手臂都失去了温度,她却不收回手,任由那凉意丝丝窜入体内。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握住她,待感到沁骨的凉意时,凌净远不由轻轻皱眉,取出手帕将她手上的水擦干:“这屋檐落下的雨水最是寒凉,你就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他很少皱眉,也极少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卫晞低头看他给自己擦手,他的手指带了暖热的温度,冰凉的手背落在他温热的掌心,一时她只觉得手微微发烫,极不舒服,便将手抽出,垂眸道:“无妨。”
      她这半个多月很少出门,脸色有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然而唇色微红,只让人觉得弱质纤纤。她的袖子已经被雨水浸湿,衣料轻薄,柔柔贴在她的手臂上,隐隐勾勒出手臂纤细的轮廓。
      他见她只是默然靠着廊柱,手中仍然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寒凉,转眼看着模糊雨幕,他淡然开口:“不管为什么,也要爱惜自己身子,你精通医理,自然应该明白。”
      她眸光一颤,抬头看他,最终还是低头,漠然转身道:“好。”
      将衣服换好,凌夕桐推门进来,手中端了一碗姜汤,见她安然坐在床边看书,将碗放在一边,极其小心的问:“姐姐,你和哥哥吵架了?”
      卫晞翻书的手一顿,淡然地翻过一页,反问她:“怎么这么问?”
      “因为你都不怎么和哥哥说话啊。”凌夕桐低头仔细回想,“你病了哥哥也不来看你,每次都让我给你端药给你端姜汤;福婶前几日回乡了,福叔还有长生有时不在,就是哥哥给你熬的药,我还没见过哥哥熬药呢,可是他就是不来看你。”
      卫晞一怔:“那药,是你哥哥熬的?”
      凌夕桐点头,坐到她身边:“姐姐,你和哥哥,到底怎么了?”
      卫晞微笑,然而那笑意划过眼中,只得一瞬,顷刻不见。她道:“没什么,你回去休息吧。”
      凌夕桐“哦”了一声,走时还不忘叮嘱:“姐姐,那姜汤也是哥哥熬的,你趁热喝。”
      卫晞看着那碗烟雾袅袅的姜汤,怔怔出神。
      凌夕桐说他不来看她,其实不然。他来过许多次,但都是在她睡着的时候。她睡眠向来极浅,加之练武人的警惕性,轻微的动静她也能立即醒来。然而凌净远来时她却没有醒,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站在床边看他,甚至能够清晰地听见他轻轻的呼吸。但她仍然没有醒。他站了许久,转身离开,窗外洒落一片月光。
      屋外雨声不停,彼时温热的姜汤已经变得冰凉,半个多月来不停的药使整个室内萦满药香。带着洗衣草清香的床幔轻轻拂过她沉睡的脸庞。
      仿佛很久都没有这样地睡过了。
      耳边仿佛有雨声泠泠,那人的声音忽远忽近,听不清晰:“等你及笄,我就来娶你。”
      似乎还是她八岁的时候,那个少年一脸正色地看着她,道:“晞儿,等你及笄,我就来娶你。”
      他还是那般青涩的模样,只是眼中神色微微透着不舍。她抬眼看那十分熟悉的面容,心中欣喜,想要伸手去触摸,然而下一刻光影变换,已经换了一个场景,她的手触了空。
      “我想要遵循母亲遗愿与姑娘完婚,不过如今姑娘年纪尚小,母亲三年丧期亦只过了一年。”他转过身看她,“所以我想,等两年后丧期过去,我再与姑娘成亲,不知我这样安排姑娘觉得可好?”
      自然是好的,我怎么会觉得不好呢?我等了这么多年,哪怕你已经不是你,也是好的啊!
      夜色无边无际覆盖而来,下一刻,她沉沉睡去,一切化作一片黑暗。
      醒来时天已是沉沉墨色,有淡薄的月色洒落窗扉。卫晞起身,袖中有冰凉的硬物硌了手臂,她将那东西拿出来,手触到一端,方想起是娘亲的玉笛。
      月光淡薄,莹白的手指握住玉笛的一端,恍惚还是曾经的感觉。看见放在床边的梅落,她拿起剑走出门,顺着感觉转过一个转角,才见到后院中那棵粗壮的桂花树下站着凌净远。他伸出手想要去接那轻飘飘落下的细小花瓣;一身浅紫衣袍被夜风吹得摇曳,倒是一番临风而立的模样。
      她缓缓走过去,落脚极轻,以至于她走到他身后也不曾让他发现。抬头看那虽然盛放但仍然隐在郁郁青叶中的白色桂花,她道:“听闻你剑法极好,但我却从未见你练过,今日练给我看看可好?”
      他诧异地回头,见她长发被夜风吹乱,楚楚堪怜,但秀丽面庞却是面无表情,眼睛虽然看着他,却又仿佛透过了他,看向某个虚空。他接过她递来的梅落剑,淡然笑道:“好。”
      卫晞看了看四周,飞身跃上身后的屋顶。她寻了一处已被风吹干的地方坐下,抬手将玉笛靠近唇边,优美笛声倾泻而出。
      她抬手时宽大广袖滑落,露出腕骨明显的纤细手腕。凌净远看着她,手中长剑已随着乐音而动。她今日并没有吹那曲《葛生》,吹的是另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曲子,那曲子虽然陌生,但是与他的剑势十分符合,高低起伏间紧紧扣住他的剑法,一时间庭院中剑气充斥,那些盛放的微细桂花在那剑气下纷然而落。他已对这剑法十分熟悉,一招一式,仿佛刻在心里,行云流水一般;那些雪白的花瓣随着他的剑势翻飞,如满天飞雪萦绕在他周围。而她坐在漆黑夜色中,一袭夜蓝色素纱罗裙,似要隐没在黑夜里。桂花香甜的气息弥漫了庭院,耳边只有她吹奏的笛声,动听犹如珠落玉盘。
      一曲毕。他收剑腾身落到她身边坐下,笑着道:“这套剑法是我们去燕山的路上想起的,我没有学过,倒像是天生就会一样。”
      “这是我爹的剑法。”她抚弄着笛身,低低道。
      天还未亮,凌净远蓦然醒来,瞥见窗外天色,他心中却莫名不安。
      昨晚卫晞说的话似乎还回响在耳畔,她的声音极轻,话音柔柔的,并不像她平日的样子:“不知静曦阁种的桃树今年有没有开花结果,可惜我都看不到了。”
      他收剑回鞘,道:“怎会看不到,明年春天定然还会再开花结果,今年不曾看到,留着明年看便是。”
      她仿佛一怔,眼光透过他看向虚空:“明年......”
      他轻轻唤了一声“晞儿”,她仿佛才回过神来,眼中慢慢有了焦距。她淡淡笑着,笑意丝丝绕进眼底,却是一片冰冷:“能不能看见都没关系,明年......还那么远......”
      可惜我都看不到了......看不到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翻身而起。然而他到时,卫晞的房间已经没有了人,只有梅落剑孤单落在床边,寒梅绽放,无端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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