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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一叶倾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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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片浓重的白雾,她处于这雾气之中,四周皆是迷茫。前方似乎有声音在唤她,一声声极其微弱,听不清晰。
她茫然地循着那个声音往前走,那白雾似乎无穷无尽,她无法从中脱身。然而那声音却一直不曾断过,似乎就在前方不远处。
往前走了许久,久到她失去了耐心想要放弃。此时那白雾却渐渐散开,眼前景象慢慢变得清晰,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环境。
翠竹环绕的庭院中,小女孩独自站在寂静的墙围下,不过八九岁的年纪。她偷偷打量了一圈,见四周无人,便小心地伸手揉了揉站麻的膝盖,听见后面传来的咳嗽声,又急急站好。
妇人温婉的声音传来,其中蕴了温暖笑意:“晞儿,快过来。”
听见母亲的呼唤,小女孩如蒙大赦,怕父亲在反悔,立即跑到母亲身边,见父亲并不在,才脆生生唤了一声“娘”,一张小脸颇是委屈。
妇人蹲下身帮她轻轻按揉着麻木的双腿,柔声问:“站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
看着女儿委屈的样子,她不由觉着好笑:“看你下次还敢往你爹爹的茶里加番泻叶,这回可记住教训了?”见女儿忙不迭点头,她起身牵着她走向前院,“娘亲带你去见一个小哥哥。”
走廊蜿蜒曲折,走了不过一半,妇人却蓦然停下,不可觉察地皱眉:“晞儿,那个小哥哥就在堂屋里,娘亲要去找你爹爹,你自己去找他好不好?”
抬头看着娘亲瞬间苍白但笑意未曾改变的面庞,她轻轻点了点头,笑道:“娘亲快去找爹爹吧,晞儿可以自己去。”
妇人微笑着抚摸着女儿的头,看她转身走远,她面上微笑方渐渐消隐不见,有一丝暗黑色顺着嘴角沁出,与苍白的唇色形成对比,微微刺目。
娘亲口中的小哥哥站在堂屋内,大约十岁的年纪,年岁尚小,却能隐隐看出面部轮廓温和明朗,长大必然十分好看。
她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因着她只到他的脖颈处,所以不得不抬头看他:“你就是娘亲说的那个小哥哥?长得真好看,我叫卫晞,你呢?”
他却不说话,沉默许久,才伸手将手中攥了许久的东西递给她。
“娘说江姑姑有一个女儿。所以,这个,送给你。”
那是一只竹制的蜻蜓,做工并不精细,却极是传神。她前一刻因他不说话的坏心情一扫而光,高兴地拿过那只蜻蜓,一双眼睛若水盈盈:“真好看!谢谢你,小哥哥。”
眼前的景象再熟悉不过,她看着有些拘谨的男孩,伸手想去触摸他带了稚气的脸,手指却从虚空中穿过。
那只是幻境,并不真实;然而这却是她这些年一直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又有浓重的雾气弥漫开来,那张仍然童稚的脸在大雾中渐渐模糊。她徒劳地一次次伸手去抓,却一次次抓空。
大雾再一次将她完全包围,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只觉得全身酸软无力,仿佛是累极了。
有一束橙暖的光穿过白雾而来,仿佛是一簇跳动的火焰。她朝着那光亮奔去,雾气尽散。
卫晞醒来才看见梦里的那束光是面前的火堆,火焰跳跃,她觉得刺眼,便微微侧头避过那明光,却不想身旁一人道:“你醒了?”
她看向那个一身黑衣的女子,虽然意想不到,但她并没有表现出多么惊讶:“是你?!”下一瞬却有血腥味扑鼻而来,她这才看见那女子纤细的手臂处衣料已被划破,露出几可见骨的狰狞伤口。
卫晞撑着身子坐起,然而她此时全身无力,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在她做来却十分困难。
那女子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淡淡看她一眼,道:“我知你武功内力皆是上乘,此药也不是伤人之药,然而下药之人可是下了十足的量,你的内力被压制,武功很难恢复。此时才过了大约十个时辰,你全身力气尚未恢复,我劝你你还是少动为好。”
卫晞却坚持起身,支撑着蹲到她身边:“你的伤口为何不处理?”
她毫不在意地看一眼那道伤口:“不过一道伤口而已,何苦去费那个功夫。”
卫晞皱眉,趁她不注意点了她的穴道,平静看着她惊怒的眼:“你应该是为了救我才会受伤,而且这伤口太深,若不及时处理,只怕会危及生命。所以,还要委屈姑娘一会。”
女子的眼中似有震动和不解,但语气未变:“你顾好自己便好,管我做甚?”
见她随身带着水囊,卫晞拿过水囊将伤口四周已经干了的血迹清洗干净,又自柔软的内衫上撕下布条为她包扎:“我也算是半个医者。医者怎会不顾别人的生死。”
她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卫晞为自己包扎,半晌,却忽然开口:“我叫苏苏。”
卫晞仔细打上结,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抬头替她解穴的瞬间仿佛有一缕幽幽异香入鼻,只是觉得熟悉。
她微微一愣。
苏苏却恍若未觉。她拨弄着快要熄灭的火堆,秀美的面容依稀有着江南女子的灵动婉约:“你为何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救你?”
卫晞无力靠着身后的墙壁,嘴角一丝苦涩笑意若有若无:“是为了你口中的那个‘他’么?”
“你还记得?”
“怎么会忘?那个时候,你是所有袭击我的人中唯一不想伤我性命之人。”
见她神情冰冷,苏苏垂眸看着仅剩的火苗,那一簇火焰映在她沉寂的瞳孔中,只余下明亮的一点:“他们要的不仅仅是你的性命,他们还要那天下至宝。”
暗夜中有马蹄声由远至近而来,苏苏凝神去听,在马蹄声停住的那一刻,她破窗而出,敏捷地消失在黑暗中。
前来的是净远与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见卫晞真的在这里,他疾步走到她身边去探查她是否有受伤。
卫晞不动声色避开他的手,吃力站起身,一双腿却极是绵软,踉跄着便要倒下,却被净远手疾扶住。
见她安然无恙,凌净远方松了一口气,转头对着那个她不曾见过的男子道:“今日还多谢你,不然我不知后果会如何。”
男子无谓地笑着,随意靠着门框,只一双眼漆黑无波,静静看着卫晞:“卫姑娘安好便好。这寻了一天一夜,我也累了,便不在此打扰了。在下告辞。”语毕转身就走,竟不留给二人说一句话的时间,“想来此时卫姑娘也不便骑马,在下的马,就不留给姑娘了。”
卫晞听他话语间有几许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意味,但他声音中气不足,竟是久病成疾。此时月光明亮,照得满院草木皆清晰可见;他翻身上马的姿势极其漂亮,举手投足间带着从容气度。月光洒落,照得他腰间玉佩清辉冰凉,在他一身深蓝色暗纹长袍间,十分惹眼。
净远看着陆青烨策马走远,扶着卫晞走出屋子,还未上马,忽听卫晞道:“阁下留步。”
诧异间,一人缓步自院外走进来,走到二人面前,一身白衣飘然出尘。
卫晞看着眼前人温和的面目,敛襟一礼:“阁下可是慕临寒慕前辈?”见他点头,她又道:“家师叶倾城。”
慕临寒点头道:“我已经猜到了,普天之下,能变换多种指法弹奏出《倾城诀》的人,必然与她有关。”
“只可惜我的琴艺及不上姑姑十一。”卫晞此时仍然无力,说出的话亦是绵软。
慕临寒侧身望向漆黑夜色:“你师傅,如今可还好?”
卫晞猛然看向他,唇边忽地绽开一抹冷笑,月光照在她苍白面庞,眉目间仿佛生出了一股冷厉,却只让人觉得凄凉:“还好?阁下说笑了。姑姑在两年前就已经魂归离恨。如今的盛雪城,不过是一座空城。又何来还好一说?!”
慕临寒一怔,霍然转头看她,满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倾城她......她已经......”
“是!姑姑早在收我为徒之前就已经生病,我虽承得了娘亲的七成医术,也无法救她。”她满目悲怆,恍惚想起那个白衣女子日日站在城墙上眺望远方,无尽的苍凉。
“她的病生在心里,我无药可医!”
慕临寒向来温和的面容竟是一片恍然,良久,他的声音才恍惚自一片虚空之中传来:“那她,可有话留给我?”
卫晞抬眸看着他的眼:“姑姑说,她最牵挂的便是我与怜儿。除此之外,她了无牵挂。”
“姑姑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能看见雪。不过她去世的那一天大雪纷飞,也算是圆了她的一个梦。我将她葬在了那片大雪之下,那是她日日眺望的城墙。前辈若愿意,自可前去祭奠。”
她勉力说完这一段话,不愿再多看他。挣脱凌净远的搀扶径直向院外走去。然而走了不过几步,便无力晕倒在地。
她没有说,盛雪城如今早已化成一片废墟,所有的一切,都随着那个传奇女子的死去被掩埋,然后逐渐被人遗忘。
这世上,再无盛雪城,也再无那个飞花摘叶即可伤人的“一叶倾城”叶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