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幽颜》Ann泠善然

162、25 昆仑射十日 昆仑射十日

　　远古的时候，天地还像一块没有雕琢的玉，山川在云雾里若隐若现，森林深处常有鹿鸣，河水边常有星光落下。那时的尧帝旭尧，是一位温和而仁厚的君主，他治理土族，不喜刀兵，常把百姓的饥寒放在心上。他的妻子鹿仙女，是森林中最洁净的灵，她的眼睛像清晨露水，她的发间常落着桂花香。鹿仙女为尧帝生下一个女儿，那夜月光特别亮，像有人把一整条银河轻轻铺在屋顶上。

　　尧帝抱着刚出生的女婴，看见她眉心有一点淡淡的月纹，便轻声说：“这孩子，像月亮一样安静。”

　　鹿仙女倚在榻边，脸色苍白，却仍笑着伸手去碰女儿的小脸。她的手指很凉，像初冬的霜。

　　“旭尧，”她低声说，“给她取个名字吧。”

　　尧帝想了想，说：“她生于月明之夜，就叫之晴吧。愿她一生晴朗，不被阴云遮眼。”

　　鹿仙女轻轻点头：“也可叫她如玉。玉在石中，虽不喧哗，却有光。”

　　尧帝握住她的手：“好，颜如玉，颜之晴，都是我们的女儿。”

　　可是不久之后，鹿仙女便离开了。她没有留下太多话，只在风里留下一缕鹿铃般的轻响。族人看见女婴眉心的月纹，又见鹿仙女骤然离世，便有人窃窃私语。

　　“这孩子不祥。”

　　“她克死了自己的娘。”

　　“她是妖怪。”

　　尧帝听见这些话，心如刀割。他站在殿前，望着那些恐惧的面孔，声音很低，却很坚定：“她不是妖怪，她只是一个刚来到世上的孩子。”

　　一位长老拄着拐杖，皱着眉说：“帝君，族人害怕。若留下她，恐怕日后会有灾祸。”

　　尧帝沉默片刻，说：“若真有灾祸，也由我来担。”

　　他终究不忍让女儿在议论中长大，便把她寄养在一户农妇家中。那农妇名叫初初，是尧帝族中一位远亲的女儿。初初善良，心软，见那女婴睁着黑亮的眼睛看她，便忍不住抱在怀里。

　　“帝君放心，”初初说，“我会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养大。”

　　尧帝看着她，眼里有感激，也有不舍：“她叫颜如玉，小名之晴。你不必告诉外人她的身世。”

　　初初点头：“我知道。”

　　于是，女婴颜如玉便在农舍里住了下来。农舍后面有一片竹林，前面有一条小河，春天有桃花，夏天有蝉鸣，秋天有稻香，冬天有雪落屋檐。初初的哥哥顿顿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常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的山，像是在守着什么。

　　颜如玉慢慢长大，眼睛越来越亮，笑起来时像月光落在溪水里。她不爱哭闹，也不怕生人，常常蹲在田埂边看蚂蚁搬家，也爱把野花编成小环戴在头上。

　　初初看着她，心里柔软极了：“如玉，你以后想做什么？”

　　颜如玉歪着头想了想：“我想帮人。谁家的鸡丢了，我帮它找回来；谁家的孩子哭了，我哄他笑。”

　　初初笑了：“你呀，心比田里的秧苗还软。”

　　颜如玉认真地说：“软一点不好吗？太硬了，会伤人的。”

　　那时村里还有一个孤儿，名叫后羿。他没有父母，从小在山里长大，力气很大，箭法也很好。他常穿一件旧皮衣，肩上背着弓，眼睛明亮而倔强。村里人见他孤僻，有些怕他，可颜如玉不怕。

　　第一次见面，是在雨后。那天山雾未散，颜如玉提着竹篮去采蘑菇。她穿着白色裙子，裙摆沾着泥点，头发用一根草茎系着。她刚弯腰采下一朵灰褐色的蘑菇，就听见身后有树枝折断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树后，手里拿着一支箭，眼神像受惊的鹿。

　　颜如玉没有跑，反而问：“你是谁？”

　　少年愣了一下，说：“我叫后羿。”

　　颜如玉看着他：“你为什么躲着？”

　　后羿低下头：“他们都说我怪。”

　　颜如玉把蘑菇放进篮子里，说：“我不觉得你怪。你只是不太会说话。”

　　后羿怔住，许久才小声说：“你不怕我？”

　　颜如玉摇头：“怕什么？你又不吃人。”

　　后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云开见日。

　　从那以后，后羿常来农舍找颜如玉。他们一起把被风吹倒的篱笆扶正，一起把迷路的小羊赶回圈里，也一起在河边看云。后羿话不多，颜如玉却总能接住他的沉默。

　　“后羿，你为什么总看天？”有一次颜如玉问。

　　后羿说：“天上有鸟，也有风。箭要追着风飞。”

　　颜如玉抬头看天：“那你追得到风吗？”

　　后羿想了想：“追不到。但追过，就不后悔。”

　　颜如玉点点头：“你说得真好。”

　　后羿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他不知道，这份安宁背后，藏着天地深处一段古老的秘密。

　　那时天地之间有一则传言：天地生一阳，必配一阴。太阳若盛，月亮便不能隐；月亮若明，太阳也不能独照。天帝帝释有一位正妻，名叫嫦娥，她是月神嫦曦，也是天妃晴妃。她曾居于月宫，清辉遍洒人间。后来她落入凡尘，转生为尧帝与鹿仙女之女颜之晴，也就是颜如玉。

　　天帝知道这个秘密后，心中思念难抑。他不愿让妻子永远在人间受苦，便想接她回天宫。可天后羲和得知此事，心中大怒。羲和生下十个太阳儿子，十个太阳个个炽烈，个个骄傲。羲和与天帝早已不和，她觉得天帝偏私，也觉得人间不值得怜惜。

　　一日，十个太阳同时升上天空。大地顿时像被火盆扣住，河水干裂，庄稼枯黄，百姓跪在田里哭喊。

　　尧帝望着赤红的天，眉头紧锁：“十日同天，百姓如何活？”

　　顿顿站在旁边，握紧拳头：“必须有人去求他们退下。”

　　初初抱着颜如玉，脸色发白：“天太热了，如玉的脸都红了。”

　　颜如玉却伸手擦去初初额上的汗，说：“姐姐别怕，会有人来的。”

　　就在这时，后羿背着弓从远处跑来。他的衣服被汗水浸湿，眼睛却亮得像星。

　　“帝君，”他对尧帝说，“让我去。”

　　尧帝看着他：“后羿，十日乃天帝之子，你可知此举会惊动天地？”

　　后羿说：“我知道。可百姓若活不下去，天再高，也该听见人间的哭声。”

　　尧帝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去吧。若天地震怒，我会为你说话。”

　　后羿转身要走，颜如玉追上去，递给他一只水囊。

　　“后羿，”她轻声说，“你要小心。”

　　后羿接过水囊，看着她：“我会回来的。”

　　颜如玉说：“我相信你。”

　　后羿没有再多说，只把弓背得更稳，然后向昆仑山方向奔去。他一路攀过碎石，穿过火风，登上昆仑仙山。山顶云雾翻涌，西王母坐在瑶池边，衣袂如雪，目光深远。

　　西王母看着他：“后羿，你可知射日会得罪羲和？”

　　后羿跪下：“我知道。可十日同天，人间已成焦土。若无人出手，百姓将无家可归。”

　　西王母轻叹：“你心正，箭便不会偏。”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仙丹，那丹药被一方素白仙帕裹着，隐隐泛着月白色光。

　　“此丹非凡物，”西王母说，“农历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辰时服用，可令人飞升成仙，亦可解天地阴阳之劫。但服丹者，须明自己心中所求。”

　　后羿问：“若我不服呢？”

　　西王母看着他：“那你便仍是人间英雄，却要承受离别。”

　　后羿低头看着仙丹，忽然觉得它不像药，更像一颗被封印的月亮。

　　他把仙丹带回土族古都西京景谷，藏在不见阳光的衣柜里。那衣柜老旧，木纹深深，里面放着几件粗布衣裳。后羿把仙帕裹着的药丸放在最深处，又用一件旧衣盖住。

　　那天晚上，后羿与弟兄们庆祝。火堆燃得很高，人们唱歌、跳舞，笑声震得屋檐上的尘土都落下来。有人拍着后羿的肩说：“你是我们的英雄！”

　　后羿却笑得有些勉强。他想起颜如玉递水囊时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这时，有人来报：“后羿，你未婚妻嫦娥来了。”

　　后羿一怔：“她怎么来了？”

　　那人说：“她见你不在家，正要离开。有人捎信说你喝醉了，吐了一身，让她拿件衣服来瞧瞧。”

　　后羿皱眉：“谁让她来的？”

　　那人挠头：“她说……她担心你。”

　　后羿心中一软，便让人带路。可等他赶到农舍时，颜如玉已经推开了那扇旧衣柜的门。

　　衣柜里没有衣服，只有一方发光的仙帕。

　　颜如玉伸手拿起它，仙帕展开，一本法书出现在她眼前。书页无风自翻，月光般的字一行行浮起。她看见自己的前世，看见月宫，看见广寒，看见自己曾是天帝之妻晴妃，也是月神嫦曦。她看见九世恋歌在人间流转，每一次都因天地秩序而中断。

　　她怔在原地，眼泪无声落下。

　　“原来我不是普通的凡人。”她轻声说。

　　后羿赶到时，看见她站在月光里，手中捧着发光的法书。

　　“如玉，”他低声唤她。

　　颜如玉回头，眼里有泪，也有清醒的光：“后羿，我想起了一些事。”

　　后羿走近：“什么事？”

　　颜如玉说：“我本不该与你成婚。我是月神，也是天帝旧妃。西王母之约在八月十五，我若服下仙丹，便要离开人间，回到月宫。”

　　后羿的手微微一颤：“你愿意吗？”

　　颜如玉看着他，声音很轻：“我不愿离开你。可若我不去，十日之劫未必真正平息，天地阴阳也会失衡。羲和怒，天帝悲，百姓仍会受苦。”

　　后羿沉默许久，问：“若你留下呢？”

　　颜如玉说：“我会后悔。因为我看见的不只是我们的情，还有更多人的夜与昼。”

　　后羿低下头，像被重石压住。他一向勇敢，可此刻却不知该如何挽留。

　　“后羿，”颜如玉说，“你若真心待我，便不要恨我。”

　　后羿抬起头，眼眶发红：“我怎么会恨你。”

　　颜如玉把仙帕重新包好，放回他手中：“这药，你拿着。八月十五那夜，我会做我该做的事。”

　　后羿握紧仙帕，指节发白：“若我去求西王母，能不能换一种结局？”

　　颜如玉摇头：“天地有约，不是谁求一求就能改的。可你若记得我，我便不算真正离开。”

　　从那以后，颜如玉依旧帮村里人做事。她教孩子识字，帮老人缝衣，把晒干的草药分给生病的人。她的笑容还是温柔，可后羿看得出，她心里多了一片月色，安静而辽远。

　　初初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如玉，”初初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颜如玉坐在门槛上，望着月亮：“姐姐，若有一天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你会想我吗？”

　　初初心里一紧：“你要去哪里？”

　　颜如玉说：“去一个不能回头的地方。”

　　初初握住她的手：“那我不让你去。”

　　颜如玉轻轻抱住她：“姐姐，人有时候不是为了离开才走，而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好好留下。”

　　初初眼泪掉下来：“你这孩子，总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

　　颜如玉笑着说：“因为被爱过，所以也想爱别人。”

　　顿顿听见这话，站在院门口，久久没有说话。他想起尧帝当年把女婴托付给他时那沉重的眼神，也想起自己这些年守着妹妹长大的日子。他忽然明白，有些守护不是把人留在身边，而是让她成为她该成为的样子。

　　八月十五终于到了。

　　那夜月亮圆得像一面银镜，照得村庄、河流、山岭都浮在清辉里。辰时将至，风很轻，桂花香从远处飘来。颜如玉换上一身素白长裙，发间别着一枚月牙形的玉簪。她站在院中，抬头看月，神情平静。

　　后羿来了。他没有带弓，只带来一束野花。

　　“送给你。”他说。

　　颜如玉接过花，低头闻了闻：“很香。”

　　后羿看着她：“如玉，我今日不说挽留的话。”

　　颜如玉抬眼看他：“为什么？”

　　后羿说：“因为我若说了，你会更难过。而我舍不得让你难过。”

　　颜如玉眼里泛起水光：“后羿，谢谢你。”

　　后羿从怀中取出仙帕，递给她：“西王母说，辰时服用。你若准备好了，便服下。”

　　颜如玉接过仙帕，指尖微微发抖。她打开它，看见那枚仙丹静静躺着，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她忽然问：“后羿，若有一天你在月下看见我，你会认出我吗？”

　　后羿说：“会。你笑起来时，月亮也会变软。”

　　颜如玉笑了，眼泪却落下来：“那我就不怕了。”

　　远处传来钟声，辰时到了。

　　颜如玉服下仙丹。刹那间，她脚下升起银白光晕，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起她的裙摆和长发。她的眉心月纹亮起，像有一轮小月从皮肤里升起。

　　后羿伸手，却只抓住一片飘落的桂花。

　　“如玉！”他喊。

　　颜如玉在半空中回头，声音温柔而清晰：“后羿，不要追。你要留在人间，替我看顾那些还在哭的人。”

　　后羿仰头望着她，喉咙发紧：“我会的。”

　　颜如玉的身影渐渐升高，穿过云层，飞向月宫。广寒宫在云海尽头显现，桂树如银，玉阶如霜。她站在月门前，最后一次回望人间。

　　她看见农舍，看见初初掩面而泣，看见顿顿挺直脊背，看见尧帝远远站在山道上，眼中既有不舍，也有释然。她也看见后羿，那个曾经躲在树后的少年，如今站在月光下，像一座沉默的山。

　　她轻轻说：“再见。”

　　风把这两个字吹散，落在人间每一片叶子上。

　　天帝在月宫中见到她时，眼中终于有了久违的安宁。羲和却站在殿外，冷声问：“你为何骗我？”

　　天帝说：“我没有骗你。她确是我的妻子，也是月神。只是她曾在人间历劫，如今归来。”

　　羲和冷笑：“那你为何说她是你与月神的私生女？”

　　天帝沉默片刻：“因为若不说，你更不会让她回来。羲和，我并非要夺你之尊，只是不愿再让她孤悬人间。”

　　羲和望着他，眼中怒火渐渐变成疲惫：“你总是这样，用沉默伤人，用解释补伤。可伤已经在了。”

　　天帝低声说：“我知道。”

　　羲和转身离去，十个太阳在远处安静下来。天地阴阳重新归位，昼有日，夜有月，人间终于有了喘息。

　　后羿没有追到月宫。他留在人间，继续帮助百姓。他教年轻人射箭，也教他们敬畏天地。有人问他：“后羿，你后悔吗？”

　　后羿望着月亮，说：“不后悔。爱一个人，不是把她锁在身边，而是让她走到她该去的地方。”

　　颜如玉在月宫中，也常常低头看人间。她看见初初嫁给了一位善良的猎人，两人一起抚养村里的孩子；她看见顿顿依旧沉默，却会在夜里替晚归的人点灯；她看见尧帝白发渐多，却仍把百姓放在心头。她也看见后羿站在田埂上，教一个孩子拉弓。

　　那孩子问：“后羿，月亮上有人吗？”

　　后羿说：“有。”

　　孩子又问：“她孤单吗？”

　　后羿想了想，说：“也许有一点。但她知道，地上有人记得她。”

　　孩子眨眨眼：“那我今晚给她唱首歌吧。”

　　后羿笑了：“好。”

　　那夜，孩子在月下唱起歌，歌声稚嫩，却清亮。颜如玉在广寒宫听见了，轻轻闭上眼。桂树落下几朵花，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忽然明白，九世恋歌并非终止于离别，而是终止于成全。每一段深情，未必都要相守到老。有些人相遇，是为了让彼此看见更广阔的世界；有些爱离开，是为了让更多人被照亮。

　　后来，土族人民把八月十五定为中秋。那夜，人们摆上月饼、桂花酒和野花，对着月亮说话。有人说思念，有人说感谢，也有人只是静静坐着，让月光落在肩上。

　　尧帝老了以后，常坐在殿前看月。初初带着孩子去看他，顿顿也来了。

　　初初问：“帝君，您想她吗？”

　　尧帝微笑：“想。可她若看见我们过得安宁，便会安心。”

　　顿顿说：“她从小就不爱哭。”

　　尧帝点头：“可她心里比谁都柔软。”

　　后羿有时也会来。他不常说话，只在中秋那夜站在远处，望一望月宫。颜如玉在天上看见他，便把一缕月光轻轻洒在他肩上。

　　后羿抬头，像听见了什么。

　　风里传来极轻的一句话：“后羿，人间很好，你也要很好。”

　　后羿低下头，嘴角微微扬起：“我会的。”

　　天地依旧辽阔，日月依旧轮转。太阳升起时，万物生长；月亮升起时，思念有了归处。颜如玉不再是那个被族人误解的女婴，也不再只是尧帝的女儿、后羿的朋友、天帝的妻子或月宫的仙子。她成了许多人心中的光，安静，明亮，不因远离而消失。

　　很多年以后，村里的老人还会给孩子讲故事。

　　孩子问：“嫦娥姐姐为什么去月亮上？”

　　老人说：“因为她把爱分给了人间，也把责任还给了天地。”

　　孩子又问：“那后羿哥哥伤心吗？”

　　老人望着月亮，缓缓说：“伤心过。可他没有被伤心困住。他继续活着，继续帮助人，继续相信明天。”

　　孩子似懂非懂：“那他们还会见面吗？”

　　老人笑了：“只要有人记得，他们就在同一片月光里相见。”

　　夜风吹过，桂香满院。月亮圆得像一枚温柔的印章，盖在人间每一个思念的夜晚。颜如玉在广寒宫中抚过桂树，听见远处有歌声，有笑声，也有炊烟升起的声音。她知道，那些她爱过的人，都在好好活着。

　　而她，也不再是漂泊的魂。她是月，是晴，是玉，是九世恋歌最后留下的清辉。她不必再解释自己的来历，也不必再害怕世人的目光。因为她终于明白，神话真正的力量，不在于谁的身份更高，而在于面对命运时，人仍愿意选择善良、勇气与成全。

　　月光洒在土族古都西京景谷，洒在农舍门前的小河，洒在后羿曾拉弓的山坡，也洒在每一个抬头望月的人眼里。那光不刺眼，不喧哗，却足以让漫长的夜变得温柔。

　　后羿射日与嫦娥奔月。

　　上古之时，天地初辟，万物初生。那时的人间，还是一片混沌未开的模样，山川河流尚未定型，草木鸟兽尚在孕育。天帝有十个儿子，皆为金乌所化，本是轮流值日，每日由一只金乌驾着日车，从东方的汤谷出发，穿越苍穹，至西方的虞渊落下，周而复始，昼夜交替，四季有序。

　　然而，这十只金乌生性顽劣，不甘于日复一日的单调轮值。他们厌倦了独自穿越天际的孤寂，渴望一同遨游，共享光辉。于是，在一个寻常的清晨，十只金乌不约而同地飞上天空，彼此追逐嬉戏，炽热的光芒交织成一片火海，将整片大地笼罩在无尽的酷热之中。

　　起初，人们并未察觉异样。但很快，江河开始干涸，土地龟裂，草木枯焦，飞鸟坠地，走兽哀鸣。庄稼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天空如同熔炉，大地仿佛蒸笼，连呼吸都灼痛肺腑。十日并出，人间沦为炼狱。

　　天帝震怒，却因父子之情难以严惩。于是，他召来一位神射手——后羿。后羿乃东夷部族之神，力大无穷，箭术通神，曾以一箭射穿九层铁甲，威震四方。天帝赐他彤弓素矰，命他下凡惩戒金乌，警示世人，却未明言是否可杀。

　　后羿携妻嫦娥，自天界降临人间。嫦娥本为月宫仙子，容貌绝世，性情温婉，因爱慕后羿之勇毅与仁心，甘愿随他下凡，共度人间烟火。二人初至人间，所见之景令人心碎：村庄化为焦土，孩童啼哭无泪，老人蜷缩在枯树下，眼中已无生机。后羿握紧弓箭，心中悲愤交加。

　　他登上昆仑之巅，仰观十日凌空，金光刺目，热浪翻腾。他搭箭拉弓，弓如满月，箭似流星。第一箭射出，正中一只金乌，那金乌哀鸣一声，羽翼燃烧，坠入东海，化作一团黑烟。天地为之一震。

　　第二箭、第三箭……后羿连发九箭，每一箭都精准命中一只金乌。金乌们惊恐四散，却难逃神箭之威。九只金乌相继陨落，天空渐暗，酷热稍退。最后一箭悬而未发，后羿望向仅存的一只金乌，它瑟瑟发抖，蜷缩于天际一角，光芒微弱。

　　后羿收弓，长叹一声：“留你一日，照临万方。”自此，一日一轮，昼夜复常，万物复苏。

　　然而，后羿虽救苍生于水火，却因擅杀天帝之子，触怒天威。天帝震怒，剥夺后羿与嫦娥的神籍，永世不得重返天界。后羿不悔，他望着妻子憔悴的面容，心中愧疚难当。嫦娥亦无怨言，只轻抚他的臂膀，低声道：“人间虽苦，有你相伴，便是归处。”

　　可凡人之躯，终有寿尽之时。后羿深知，自己与嫦娥终将老死，化为尘土。他不甘如此，于是跋涉千里，穿越荒漠与高山，前往西王母所在的昆仑瑶池，求取不死之药。

　　西王母见其诚心，又念其救世之功，遂赐他一丸仙药。此药服之，可立地飞升，重返天界，与日月同辉。后羿捧药而归，心中却犹豫不决。他不愿独自成仙，抛下嫦娥；若两人同服，又恐天界不容，再遭贬谪。于是，他将仙药藏于匣中，暂不启用，只盼寻得两全之法。

　　嫦娥知此事后，心中百感交集。她曾为仙子，深知天界之冷漠与孤寂；亦为人妻，眷恋人间之温情与相守。她不愿后羿为她放弃长生，更不愿二人终将分离。夜深人静，她独坐庭中，望月沉思。月光如水，洒在她清冷的眉宇间，映出无尽的忧思。

　　一日，后羿外出狩猎，家中唯余嫦娥。忽有恶徒逄蒙潜入，欲夺仙药。逄蒙曾是后羿弟子，心术不正，觊觎神力已久。他持刀逼问嫦娥，嫦娥宁死不屈，情急之下，取出仙药，仰头吞下。

　　刹那间，她身轻如羽，足离地面，衣袂飘飘，向月宫飞去。后羿归来，只见空屋寂寂，药匣已开，嫦娥踪影全无。他奔至庭院，仰望夜空，只见一轮明月格外皎洁，月中似有倩影徘徊。他悲痛欲绝，跪地呼号，声震山川。

　　嫦娥飞升至月宫，却发觉此处并非昔日仙境。广寒宫中，桂树参天，玉兔捣药，吴刚伐桂，却无一人言语，无一丝温情。她独居其中，清冷孤寂，唯有月光相伴。她日日凝望人间，望见后羿在月下设案，摆上她生前最爱的瓜果与酒食，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后羿自此不再射猎，终日徘徊于月下，以思念为食，以回忆为饮。他将嫦娥最爱的花朵种满庭院，每夜对月独酌，直至白发苍苍，终老于人间。

　　而嫦娥，在月宫中，亦未曾忘却后羿。她以泪化露，洒向人间，化作秋夜清霜；她以思成风，吹拂大地，化作中秋微凉。每逢八月十五，月圆之夜，人间百姓便设香案，供月饼、瓜果，祭月祈福，既感念后羿射日之功，亦同情嫦娥奔月之悲。

　　传说，那夜若静心凝望，可见月中嫦娥轻舞广袖，似在遥寄相思；而地上后羿之魂，亦化作一缕清风，绕月而行，永不相离。

　　自此，射日与奔月，一刚一柔，一烈一婉，成为中华文明中最动人的神话双璧。后羿以凡人之躯，行神明之事，救万民于水火，却难救所爱之人；嫦娥以仙子之身，堕入凡尘，终又飞升月宫，却永失人间温情。他们皆因爱而牺牲，因牺牲而永恒。

　　这不仅是神话，更是人类对自然力量的敬畏，对英雄主义的礼赞，对爱情与孤独的深刻体悟。十日并出，是自然的暴虐；后羿射日，是人类的抗争；嫦娥奔月，是命运的无奈；月宫孤寂，是永恒的乡愁。

　　在漫长的岁月里，这个故事被吟唱于诗赋，传颂于民间，镌刻于壁画，演绎于戏曲。屈原在《天问》中发问：“羿焉彃日？乌焉解羽？”李白吟道：“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苏轼亦叹：“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而今日，当我们仰望中秋明月，仍会想起那个射日的英雄，和那个奔月的仙子。他们的身影，早已融入月光，成为中华民族集体记忆中最温柔的一抹清辉。

　　后羿射日，是力的史诗；嫦娥奔月，是情的绝唱。二者交织，构成了一幅壮烈而凄美的画卷，诉说着人类在天地之间的渺小与伟大，在命运面前的挣扎与坚守。

　　或许，真正的神话，并非虚构的幻想，而是先民以心灵之眼，窥见宇宙真相的投影。十日之灾，或许是远古大旱的记忆；后羿之箭，或许是人类征服自然的象征；嫦娥之飞，或许是灵魂对自由的向往；月宫之寂，或许是永生背后的代价。

　　在这个意义上，后羿与嫦娥，不只是神祇，更是人类精神的化身——一个代表行动与担当，一个代表思念与牺牲。他们共同诠释了：真正的英雄，不仅在于战胜外敌，更在于承受失去；真正的美，不仅在于光辉灿烂，更在于残缺中的永恒。

　　于是，每当秋高气爽，月华如练，人们仰望那轮明月，仿佛仍能看见后羿拉弓的英姿，听见嫦娥轻叹的回响。那月光，是英雄的泪，是仙子的梦，是千年不灭的传说，是人间最深的眷恋。

　　而故事，仍在继续。

　　后羿与嫦娥被贬下凡后的日子，远比他们想象中更为艰难。天界的仙气滋养了他们千万年，使他们肌肤如玉，气息如兰，从未尝过饥饿与疲惫的滋味。然而一旦坠入凡尘，仙体渐褪，凡胎渐生，他们开始感受到饥渴、寒冷、病痛，乃至衰老的阴影。

　　初到人间时，后羿与嫦娥落脚于东海之滨的一处荒村。那里的人们尚不知他们是谁，只当是一对落难的夫妇。后羿以狩猎为生，每日清晨便背着那张彤弓素矰进入深山。然而凡间的野兽远不如天界的神兽那般驯服，它们狡黠凶猛，常常令后羿陷入险境。有一次，他追逐一头野猪进入密林深处，却被群狼围困。后羿以一敌百，箭无虚发，但狼群源源不断，他渐渐力竭。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嫦娥循着血迹赶来，她虽无神力，却以凡人之智点燃枯枝，以火驱狼，救下了后羿。

　　那一夜，二人坐在篝火旁，后羿望着妻子被烟熏黑的脸庞，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酸楚。他曾是天界最英勇的神射手，如今却要靠妻子以凡火救命。嫦娥却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笑道："从前你在天上射日，如今我在地上救你，扯平了。"后羿眼眶微热，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然而，生活的磨难并未就此停止。随着十日之灾的余波未平，大地依旧干旱，粮食颗粒无收。后羿与嫦娥所在的村庄也未能幸免。村民们开始挨饿，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老人们只能在干裂的土地上祈祷上苍。后羿看在眼里，痛在心中。他决定再次出手，不是为了射日，而是为了治水。

　　他听闻西方有一条大河，名为黄河，源头来自昆仑山，若能引水东流，便可灌溉万亩良田。后羿告别嫦娥，独自西行。这一路，他穿越戈壁，翻越雪山，与猛兽搏斗，与盗匪周旋。他的双脚磨出血泡，结痂后又磨破，反复数次，最终长出了厚厚的老茧。他的双手因拉弓射箭而布满裂痕，指甲脱落，血肉模糊。但他从未停下脚步。

　　三个月后，后羿终于抵达昆仑山麓。他在那里遇见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自称河伯。河伯告诉他，黄河之水之所以无法东流，是因为山中有一块巨石挡住了河道，那是上古时期共工怒触不周山时留下的残骸，凡人之力无法撼动。后羿不信，他以肩扛石，以背推山，整整七日七夜，巨石纹丝不动。他的肩膀被磨得血肉模糊，骨头几乎断裂。第八日清晨，他昏倒在巨石旁。

　　梦中，他看见嫦娥站在月光下，对他微笑。她说："后羿，你不是一个人。"醒来后，他发现身边聚集了数百名村民，他们听闻后羿的事迹，自发赶来相助。众人齐心协力，以绳索拉，以杠杆撬，以火烧水激，终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巨石轰然碎裂，黄河之水奔腾而下，一路东去，滋润了干涸的土地。

　　后羿回到村庄时，已是深秋。嫦娥站在村口等他，瘦了一圈，却笑得灿烂。她告诉他，在他离开的日子里，她教村民们种植耐旱的作物，挖掘水井，储存雨水。如今，黄河水至，村庄已恢复了生机。后羿望着妻子，心中感慨万千。他曾经以为，英雄便是以一己之力拯救苍生，如今才明白，真正的力量，来自于众人之心。

　　然而，命运并未因此善待他们。后羿射杀九日之事，终究传到了天帝耳中。天帝虽未直接降罚，却暗中指使逄蒙——后羿在天界时的弟子，一个心术不正、嫉妒心极强的神将——下凡骚扰后羿夫妇。逄蒙化身为一个流浪道士，潜入村庄，表面上教授村民养生之术，暗中却挑拨离间，散布谣言，说后羿是灾星，是他射杀天帝之子才招致天罚，连累了百姓。

　　起初，村民们并不相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天灾人祸接连发生——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冲毁了部分农田，一场瘟疫夺走了几个孩子的生命。逄蒙趁机煽动，说这是后羿带来的厄运。村民们的眼神开始变得怀疑，曾经的热情渐渐冷却。有人开始在后羿经过时窃窃私语，有人故意避开嫦娥，甚至有人在深夜向后羿的茅屋投掷石块。

　　后羿心中悲凉，却不愿与村民争执。他默默承受着这一切，依旧每日狩猎，将猎物分给最贫困的人家。嫦娥则更加沉默，她整日坐在窗前，望着远方的天空，仿佛在等待什么。

　　一日深夜，逄蒙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他趁后羿外出，闯入茅屋，逼迫嫦娥交出后羿从西王母处求来的不死之药——原来，后羿在治水归来后，再次西行昆仑，向西王母求得了这丸仙药，本意是与嫦娥一同服用，重返天界，却因犹豫不决而迟迟未动。逄蒙早已觊觎此药，他相信服下仙药便可获得神力，重新回到天界，甚至取代后羿成为新的神射手。

　　嫦娥面对逄蒙的威胁，心中挣扎。她知道，若交出仙药，逄蒙必将为祸人间；若不服药，她与后羿终将老去、死亡，而逄蒙迟早会找到机会夺走仙药。她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天界时的日子——那时她虽为仙子，却从未感到真正的自由。天界的规矩森严，众神冷漠无情，她如同一尊美丽的雕像，被供奉在月宫之中，无人问津。而下凡之后，尽管生活艰苦，她却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后羿的爱，村民的感激，大地的生机。

　　她终于明白，真正的长生，并非□□的不朽，而是心灵的自由。于是，她取出仙药，在逄蒙伸手抢夺的瞬间，仰头吞下。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嫦娥感到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她的身体变得轻盈，双脚渐渐离地，衣袂无风自舞。她回头望向茅屋，望向这片她生活了数年的土地，眼中满是不舍。她看见后羿正从远处奔跑而来，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她想伸手触碰他，却发现自己已升至半空，再也无法回头。

　　后羿赶到时，只看见嫦娥的身影在月光中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月宫的方向。他跪倒在地，双手抓挠着泥土，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那声音穿透夜空，惊起了林中的飞鸟，震落了枝头的露珠。村民们闻声赶来，看见逄蒙仓皇逃窜的背影，终于明白了一切。他们羞愧难当，纷纷跪在后羿身边，请求他的原谅。

　　后羿没有责怪他们。他只是站起身，望着那轮明月，眼中再无泪水。他知道，嫦娥并未离去，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他。从此以后，他每夜都在月下摆上酒食，与嫦娥"对饮"。他将嫦娥生前最爱的桂花树种满庭院，每到八月，花香四溢，仿佛嫦娥仍在身边。

　　而嫦娥飞升至月宫后，才发现这里并非她想象中的仙境。广寒宫空旷冷清，桂树高耸入云，却无花无果。玉兔终日捣药，却从不说话；吴刚不断伐桂，斧声单调而空洞。这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永恒的寂静。嫦娥试图与玉兔交谈，玉兔只是眨眨红眼睛，继续捣药；她试图阻止吴刚，吴刚只是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砍树。

　　嫦娥终于明白，月宫并非归宿，而是一座华丽的牢笼。她开始怀念人间——怀念后羿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怀念篝火旁简陋却温馨的晚餐，怀念村民们的笑声，甚至怀念那些艰难岁月中的泪水。她以袖掩面，泪水滴落，化作月面上的阴影，那便是后人所说的"月海"。

　　然而，嫦娥并未就此沉沦。她开始在月宫中种植桂花，以仙气滋养，以泪水浇灌。渐渐地，桂树开出了金黄色的小花，香气弥漫整个月宫。玉兔似乎被这香气吸引，停下捣药，凑近嗅了嗅；吴刚也放下了斧头，抬头望向那棵开花的桂树，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光彩。嫦娥以桂花酿酒，以月光为曲，独自吟唱。她的歌声穿过云层，飘向人间，化作秋夜的微风，拂过人们的脸颊，带来一丝清凉与慰藉。

　　后羿在人间，渐渐老去。他的头发变白，背脊佝偻，拉弓的手开始颤抖。但他依然每夜对月独酌，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临终前，他躺在桂花树下，望着那轮明月，嘴角带着微笑。他仿佛看见嫦娥从月中走来，依然年轻美丽，向他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闭上了眼睛。

　　据说，后羿死后，他的灵魂并未消散，而是化作了一缕清风，绕月而行。每当月圆之夜，人们便能感受到一阵温柔的风，那便是后羿在拥抱嫦娥。而嫦娥，也在月宫中为他留了一盏灯，永不熄灭。

　　这便是后羿射日与嫦娥奔月的故事。它不仅仅是一个关于英雄与美人的传说，更是一个关于爱、牺牲、孤独与永恒的寓言。后羿以凡人之躯，完成了神明都难以做到的壮举，却最终无法留住所爱之人；嫦娥以仙子之身，选择了凡间的温情，却不得不承受永生的孤寂。他们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伟大，不在于战胜多少敌人，而在于承受多少失去；真正的美丽，不在于永恒的青春，而在于残缺中的坚守。

　　千百年过去了，这个故事依然在民间流传。每逢中秋，人们仰望明月，吃月饼，赏桂花，思念远方的亲人。那轮明月，不仅承载着嫦娥的孤寂，也寄托着后羿的深情，更凝聚着每一个仰望它的人心中的乡愁与眷恋。

　　或许，神话的意义，正在于此——它让我们在仰望星空时，感受到一种超越时空的连接，让我们知道，无论相隔多远，无论经历多少苦难，爱与思念，永远是人间最温暖的光芒。

　　后羿西行求药的那段旅程，是他在人间经历的最为凶险的一次跋涉。那是在治水成功之后，大地虽已复苏，但后羿与嫦娥的凡人之躯却日渐衰老。后羿的鬓角出现了第一根白发，嫦娥的眼角也添了细纹。每当后羿看到妻子在镜前轻抚容颜，心中便如刀绞。他不愿嫦娥老去，更不愿二人终将阴阳两隔。于是，他再次踏上西行之路，目标直指昆仑瑶池，求见西王母。

　　昆仑山，古称"万山之祖"，传说是天地之间的天柱，连接着人间与天界。山上终年积雪，寒风如刀，飞鸟难渡，走兽绝迹。后羿独自一人，背着彤弓素矰，踏着没膝的积雪，一步步向上攀登。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的眉毛和胡须结满了冰霜。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体力，但他从未停下。

　　行至半山腰，后羿遇到了一只巨大的白虎。那白虎通体雪白，双目如电，獠牙外露，是昆仑山的守护神兽。它拦住后羿的去路，低声咆哮，仿佛在警告他止步。后羿没有拔箭，而是双手合十，恭敬地说道："我乃后羿，为求不死之药而来，并无恶意。请神虎放行。"白虎凝视他良久，似乎感受到了他心中的真诚与坚定，最终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继续上行，后羿又遇到了一条冰河。河水刺骨，河面上漂浮着巨大的冰块。后羿脱下外袍，跳入河中，以凡人之躯与冰水搏斗。他的四肢渐渐麻木，意识开始模糊，但他咬紧牙关，奋力游向对岸。上岸后，他几乎冻僵，却以意志力点燃枯枝，烤干衣物，继续前行。

　　终于，在第七日清晨，后羿登上了昆仑之巅。那里云雾缭绕，仙气氤氲，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矗立在云海之中——那便是西王母的瑶池。宫殿门前，有两只青鸟盘旋，它们是西王母的使者。后羿跪在门前，高声求见。

　　西王母端坐于瑶池之上，她头戴玉胜，身披霞帔，面容慈祥而威严。她早已听闻后羿射日之事，也知晓他被贬下凡的经历。她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凡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后羿，你可知不死之药的代价？"西王母缓缓问道。

　　后羿叩首答道："晚辈知晓。但晚辈不愿与妻子分离，不愿她老去、死亡。求王母赐药，让我和她得以长相厮守。"

　　西王母沉默片刻，叹息道："长生并非福分，而是诅咒。天界众神，看似逍遥，实则被困于永恒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始无终，无悲无喜。你确定要走上这条路吗？"

　　后羿抬头，目光坚定："若能与嫦娥在一起，纵是诅咒，我也甘之如饴。"

　　西王母被他的深情打动，遂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匣，匣中盛着一丸丹药。那丹药通体晶莹，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仿佛凝聚了日月精华。西王母将玉匣交给后羿，叮嘱道："此药一分为二，二人同服，可一同飞升；若一人独服，则独登仙籍。你好自为之。"

　　后羿捧药而归，心中却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他记得西王母的话——"长生并非福分"。他开始犹豫：若与嫦娥同服，二人重返天界，是否又会陷入天界的冷漠与孤寂？若不服药，二人终将老去，但至少在人间，他们拥有彼此，拥有温暖。他将玉匣藏于密室，每日望着它，却无法做出决定。

　　嫦娥看出了他的犹豫。她并未催促，只是每日照常生活，种花、酿酒、织布，仿佛那丸仙药从未存在。但后羿知道，她也在等待他的决定。

　　而逄蒙的阴谋，正是在此时悄然展开。他早已打探到后羿求药的消息，暗中跟踪，等待时机。他知道后羿武艺高强，正面交锋绝无胜算，于是选择了后羿外出的日子，趁虚而入。

　　那一夜，月色如洗。后羿外出狩猎，嫦娥独自在家。逄蒙翻墙而入，手持利刃，逼问仙药下落。嫦娥起初拒不回答，但逄蒙以死相逼，甚至威胁要放火烧屋。嫦娥望着窗外的明月，心中忽然一片澄明。她意识到，无论仙药是否交出，逄蒙都不会善罢甘休。若仙药落入他手，他必将为祸人间，甚至可能伤害后羿。与其如此，不如由自己来承担这份"诅咒"。

　　她取出玉匣，打开，取出那丸丹药。逄蒙见状，大喜过望，伸手便抢。嫦娥却比他更快，将丹药放入口中，咽了下去。

　　逄蒙目瞪口呆，随即暴怒，挥刀砍来。但就在此时，嫦娥的身体开始发光，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将逄蒙震飞数丈。她的双脚离地，身体缓缓上升，衣袂飘飘，如仙子临凡——不，她本就是仙子，此刻只是回归本源。

　　后羿归来时，只看见逄蒙仓皇逃窜的背影，以及天空中那道渐渐远去的光影。他扔下弓箭，拼命追赶，但凡人怎能追上飞升的仙子？他只能跪在地上，望着那轮明月，发出绝望的嘶吼。

　　嫦娥飞升至月宫，才发现这里比她记忆中更加荒凉。广寒宫的大门紧闭，宫墙斑驳，庭院中杂草丛生。她推门而入，只见一只玉兔蜷缩在角落，一只蟾蜍趴在井边，还有一个男子——吴刚，正机械地挥舞着斧头，砍伐一棵永远砍不倒的桂树。

　　嫦娥试图与他们交谈，但玉兔只是警惕地看着她，蟾蜍跳入井中，吴刚则对她的存在视若无睹。她终于明白，月宫并非仙境，而是一座被遗忘的牢狱。这里的居民，都是被天界惩罚的神灵，他们被剥夺了言语的能力，被禁锢在永恒的重复之中。

　　嫦娥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她坐在桂树下，望着人间，望着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她想起后羿，想起他们在人间的点点滴滴——篝火旁的相拥，治水后的重逢，月下对饮的温馨。泪水无声滑落，滴在月宫的尘土上，化作点点银光。

　　然而，嫦娥并未就此放弃。她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改变这座冰冷的宫殿。她以仙气滋养桂树，以泪水浇灌土地，以歌声唤醒沉睡的灵魂。渐渐地，桂树开出了金黄色的花朵，香气弥漫整个月宫。玉兔被香气吸引，主动靠近嫦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手掌。蟾蜍也从井中跳出，蹲在嫦娥脚边，发出低沉的鸣叫。吴刚停下了斧头，抬头望向嫦娥，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情感。

　　嫦娥开始教导玉兔捣药，教蟾蜍守护桂树，教吴刚如何修剪枝叶。月宫渐渐有了生气，不再是死寂的牢笼，而成了一个小小的家园。嫦娥甚至用桂花酿制了美酒，每逢月圆之夜，她便独自斟酒，遥敬人间，遥敬后羿。

　　而在人间，后羿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村民们得知真相后，羞愧难当，纷纷向后羿道歉。他们重新接纳了他，甚至将他奉为英雄。但后羿无心于此，他的心中只有嫦娥。他在庭院中种满了桂花树，每夜在月下摆上酒食，与嫦娥"对饮"。他将彤弓素矰挂在墙上，不再射猎，因为他的心中已无仇恨，只有思念。

　　岁月流逝，后羿渐渐老去。他的头发全白，背脊佝偻，拉弓的手布满了老年斑。但他依然每夜对月独酌，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临终前，他躺在桂花树下，望着那轮明月，嘴角带着微笑。他仿佛看见嫦娥从月中走来，依然年轻美丽，向他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闭上了眼睛。

　　后羿死后，他的灵魂化作一缕清风，绕月而行。每当月圆之夜，人们便能感受到一阵温柔的风，那便是后羿在拥抱嫦娥。而嫦娥，也在月宫中为他留了一盏灯，永不熄灭。

　　这个故事，从此流传千古。每逢中秋，人们仰望明月，吃月饼，赏桂花，思念远方的亲人。那轮明月，不仅承载着嫦娥的孤寂，也寄托着后羿的深情，更凝聚着每一个仰望它的人心中的乡愁与眷恋。

　　后羿射日，是力的史诗，是人类对抗自然的壮举；嫦娥奔月，是情的绝唱，是灵魂对永恒的追问。二者交织，构成了一幅壮烈而凄美的画卷，诉说着人类在天地之间的渺小与伟大，在命运面前的挣扎与坚守。

　　或许，神话的真正意义，不在于它是否真实，而在于它能否触动人心。后羿与嫦娥的故事，之所以能流传千年，正是因为它触及了人类最深层的情感——对爱的渴望，对失去的恐惧，对永恒的向往，以及对孤独的承受。

　　在这个意义上，后羿与嫦娥，不只是神话人物，更是每一个普通人的缩影。我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射日"——对抗生活中的困难与不公；我们也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奔月"——追寻心中的理想与远方。我们或许无法像后羿那样拯救苍生，也无法像嫦娥那样飞升月宫，但我们都拥有爱与被爱的能力，都拥有在困境中坚守的勇气。

　　这便是神话的力量——它让我们在仰望星空时，感受到一种超越时空的连接，让我们知道，无论相隔多远，无论经历多少苦难，爱与思念，永远是人间最温暖的光芒。

　　而那轮明月，将永远悬挂在夜空中，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爱恨情仇，承载着人类对美好与永恒的永恒追求。

　　远古之时，天地尚未完全安定，东方海外有一片浩渺无垠的大海，海中矗立着一棵通天巨树，名为扶桑。扶桑枝叶繁茂，上接云霄，下连深海，十只金乌栖息其上。这十只金乌皆为天帝之子，身披金羽，三足赤目，每只体内都蕴藏着太阳的精魂。他们本该轮流值日，每日清晨由母亲羲和驾着日车，载着一只金乌从汤谷出发，横越苍穹，至虞渊落下，如此周而复始，昼夜有序，四时不乱。

　　然而金乌们年少顽劣，日复一日的孤独轮值令他们心生厌倦。他们渴望结伴而行，渴望在天空中追逐嬉戏，渴望将金色的光辉洒满每一寸天地。终于在一个清晨，十只金乌不约而同地振翅而起，彼此呼喊着，欢笑着，一同冲上云霄。他们不再乘坐日车，不再遵循轨道，而是像十个燃烧的火球，在天空中肆意奔跑、翻滚、追逐。

　　起初，大地并未立刻感受到灾难。但很快，灼热的光芒开始撕裂天空。十个太阳同时高悬，炽烈的火焰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火网，将整片大地笼罩其中。江河开始蒸发，水汽升腾成白茫茫的雾气，随即又被烤干；土地龟裂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仿佛大地张开了痛苦的嘴；庄稼在烈日下枯焦，叶片卷曲成灰褐色的脆片，风一吹便碎成尘埃；森林自燃，浓烟蔽日，鸟兽四散奔逃，却在焦土上无处藏身。

　　百姓们蜷缩在残存的阴影中，汗水早已流尽，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孩子们哭不出眼泪，老人们仰望着天空，眼中满是绝望。有人跪在干涸的河床上，向苍天祈祷；有人拖着虚弱的身体，试图挖掘井水，却只挖出一捧捧滚烫的沙土。人间，正在变成一座炼狱。

　　与此同时，十日并出也惊醒了沉睡在深山恶水中的凶禽猛兽。猰貐从弱水中爬出，龙首虎爪，号声如婴儿啼哭，见人便噬；凿齿从密林中现身，人身兽脸，口中伸出五六尺长的獠牙，手持巨盾，横行无忌；九婴在北方凶水之上兴风作浪，九颗头颅同时喷吐毒焰与浊流；大风在青丘大泽掀起飓风，拔树毁屋；修蛇盘踞洞庭，身躯长达千丈，吞舟食人；封豨在桑林横冲直撞，獠牙如戟，铁骨铜皮，所过之处村庄化为废墟。

　　人间帝王尧日夜跪在祭坛之上，向天帝祷告。他的膝盖早已磨破，声音嘶哑，但祈祷从未停止。终于，那声声呼救上达天庭，震动了天帝的心。天帝召来麾下最英勇的神射手——羿，赐他彤弓素矰，命他下凡解除人间苦难。

　　羿生得面若冠玉，眼若朗星，虎背猿臂，豹腹狼腰，是天界最出色的武将。他有一位妻子，名为嫦娥，本是天界月宫旁的仙子，容貌绝世，性情温婉。嫦娥爱慕羿的勇毅与仁心，甘愿随他一同下凡，共历人间风雨。

　　二人降临人间，所见之景令人心碎。尧帝亲自迎接，向他们讲述了十日之灾与六凶之害。羿握紧彤弓，眼中燃起怒火。他没有片刻停歇，当即率众出征。

　　他先至畴华之野，与凿齿正面交锋。凿齿手持巨盾，獠牙森然，自以为无人能破其防御。羿却冷静地观察片刻，忽而腾空跃起，一箭从盾牌上方斜穿而过，正中凿齿心窝。那怪物轰然倒地，獠牙断裂，再也无法作恶。

　　随后，羿北上凶水，迎战九婴。九婴九头齐张，水火交织，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羿深知九婴有九条性命，若逐一射杀，必被其余头颅反击。于是他将九支箭同时搭在弦上，运足神力，弓开如满月，九箭齐发，几乎在同一瞬间贯穿九颗头颅。九婴哀嚎一声，庞大的身躯沉入凶水，再也无法浮起。

　　在青丘大泽，羿遭遇大风。那怪物形如黄白皮囊，张口呼吸间便掀起飓风。羿命百姓在门口竖立十丈长幡，借风势腾空而起，一箭射中大风额头，随即飞步追入深洞，将其斩杀。

　　在洞庭湖，修蛇掀起滔天巨浪，试图将羿吞没。羿潜伏草丛，待黄昏时分腥风渐近，从侧面连射数十箭，最终跃上蛇身，以剑斩之。修蛇身躯曲折三回，如巴字般蜿蜒，死后蛇骨堆积成山，后人称其地为巴陵。

　　在桑林，封豨横冲直撞，无人能近。羿左右施射，先刺瞎其双目，再将其生擒。

　　最后，他深入弱水，射杀猰貐，为这个曾被暗杀后复生却迷失本性的可怜怪物，送去了真正的安息。

　　六凶既除，百姓欢呼。但天空中的十个太阳依然炽烈，灾难的根源尚未消除。

　　羿登上东海之滨的高山，仰观十日凌空。那十个金乌仍在嬉戏，全然不知人间疾苦。羿心头怒火升腾，他取下彤弓，搭上素箭，左手如托泰山，右手似抱婴儿，弓弦拉满，箭尖直指苍穹。

　　第一箭射出，破空裂风，正中一只金乌。那金乌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金羽燃烧，身躯爆裂，化作一团流火坠入东海。海水沸腾，蒸汽升腾，天空微微一暗。

　　羿毫不迟疑，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出。每一箭都精准无比，每一箭都带走一只金乌的生命。天空中火球接连爆裂，金色羽毛如雪片般纷飞，三足乌鸦的残骸纷纷坠落。百姓们仰望着天空，从惊恐转为欢呼，从欢呼转为敬畏。

　　九箭既发，九日已落。最后一只金乌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躲入大海深处。天地骤然暗了下来，凉风拂面，久旱的大地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清凉。

　　羿伸手欲射第十箭，却被尧帝与百姓们拦住。"天地万物生长离不开太阳，"尧帝说道，"留一日照临万方，足矣。"羿收弓长叹，望向东海，朗声道："从今以后，你须按时起落，为民造福，不得再有半分懈怠。"那最后一个太阳在海中瑟瑟发抖，连声应允。

　　自此，一日一轮，昼夜复常。雨水重新降临，江河恢复奔流，草木从焦土中萌发新芽，百姓们重新播种，人间终于重现生机。

　　然而，羿虽拯救苍生，却因射杀天帝九子而触怒天威。天帝剥夺了他的神籍，将他与嫦娥永久贬入凡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