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幽颜》Ann泠善然

155、18 嫦娥本为晴妃 嫦娥本为晴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蛮荒时代，天地间还是一片混沌未开的模样。大地上山川纵横，森林茂密，河流如银带般蜿蜒流淌。那时候的神族、人族、兽族都还生活在一起，彼此之间没有太多的隔阂。

　　尧帝旭尧是当时五洲大地的共主，他仁爱宽厚，治理天下有方，百姓们都爱戴他。尧帝的妻子是鹿仙女，她本是九色神鹿所化，美丽而温柔，身上总是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鹿仙女为尧帝生下了一个女儿。小女婴粉雕玉琢，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皮肤白得像月光下的玉石。尧帝给她取了一个闺名叫颜如玉，又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叫颜之晴。

　　可是，鹿仙女生下女儿后不久便离逝了。她走的时候，天空中飘起了细雨，森林里的九色鹿都低下了头，仿佛在为一位母亲的离去而哀悼。

　　族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说这个女婴生来就克死了自己的亲娘，是个不祥之人，应该将她处死。那些长老们聚在一起，面色凝重地讨论着。

　　"这个孩子不能留，她克死了自己的母亲，将来会给整个部族带来灾祸！"一个白发苍苍的长老说道。

　　"可是她毕竟是尧帝的女儿啊。"另一个人小声说道。

　　"正因为她是尧帝的女儿，才更要处置！否则尧帝的威严何在？部族的规矩何在？"

　　尧帝听到这些话，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看着襁褓中那个小小的婴儿，她正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不哭也不闹，仿佛在等着父亲的庇护。

　　"够了。"尧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是我的女儿，谁敢动她？"

　　长老们面面相觑，不敢再说话。

　　尧帝不忍心将女儿留在宫中受人非议，便将她寄养在山下一个农妇家里。那个农妇叫初初，是个善良温柔的女子。尧帝对她说："这个孩子就托付给你了，请你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待她。"

　　初初跪在地上，郑重地点了点头："请陛下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小公主的。"

　　尧帝又派了一个叫顿顿的侍卫暗中保护她们。顿顿是个忠诚老实的人，虽然有时候有点笨拙，但对尧帝忠心耿耿。

　　初初带着小颜如玉住在一间小小的茅草屋里。屋子虽然简陋，却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屋前有一片小小的菜地，屋后是一片竹林，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唱歌。

　　颜如玉一天天长大，她长得越来越漂亮，眼睛像秋水一样清澈，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穿着粗布衣服，却掩不住天生的美丽。

　　有一天，一个少年经常跑到她们家附近来。这个少年叫后羿，是个孤儿，从小就没有父母，一个人在山林里长大。他长得高大英俊，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身上总是背着一张巨大的弓箭。

　　后羿第一次来的时候，颜如玉才五六岁，正蹲在院子里玩泥巴。

　　"你是谁呀？"小颜如玉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少年。

　　后羿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叫后羿，就住在山那边。我……我看到你在这里，就过来看看。"

　　"你为什么要看我？"

　　"因为你长得很好看。"后羿实话实说。

　　小颜如玉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继续玩泥巴，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从那以后，后羿经常来找颜如玉玩。他教她爬树，教她射箭，教她辨认山里的草药和野果。颜如玉也常常把自己做的糕点带给后羿吃。

　　"后羿哥哥，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呀？"有一天，颜如玉坐在树下，晃着两条小短腿问道。

　　后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家人，从小就一个人。不过现在有你了，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颜如玉听了，心里酸酸的，她伸出小手拉住后羿的手："那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了。"

　　后羿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暖暖的。他把颜如玉当作自己的亲妹妹一样疼爱，两人之间从来没有什么越矩的事情，就是最纯粹的朋友之情。

　　他们一起帮助村里有困难的人，一起赶走偷吃家禽的野兽，一起在山里采蘑菇、摘野果。村里的人都很喜欢他们，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朋友。

　　可是，天上的事情却并不平静。

　　原来，这个叫颜如玉的女孩，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人间女子。她的真实身份，是天帝帝释天曾经的妃子晴妃。天地之间有一个古老的秘密：一生一阳配一阴，阴阳相合，天地才能平衡。

　　天帝帝释天真正的妻子是天后羲和，她为天帝生下了十个太阳儿子。可是羲和一直对天帝心存不满，因为天帝曾经有一个深爱的妃子晴妃，那个妃子后来转世投胎，就是现在的颜如玉。

　　天帝知道了这个秘密，他想要把心爱的妻子接回天宫。可是这件事被羲和知道了，羲和大怒，与天帝闹得很僵。

　　"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羲和站在天宫的瑶池边，愤怒地对天帝说道，"你一直想着那个晴妃，现在她转世了，你又要去接她回来！"

　　天帝叹了口气，说："羲和，你不要闹了。嫦娥只是我在外的一个私生女，她的母亲是月神嫦曦，已经去世了。我只是想把她接回天宫，给她一个名分。"

　　羲和冷笑一声："私生女？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天帝没有再解释，只是挥了挥手，派人下凡去接嫦娥回天宫。

　　而此时的颜如玉，已经长成了一个美貌多才的少女。她穿着白色的裙子，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走起路来裙摆飘飘，像一朵盛开的白莲花。

　　那是一个雨后的清晨，空气格外清新。颜如玉提着一个小竹篮，去山里采蘑菇。雨后的山林里，蘑菇从湿润的泥土里探出头来，有的像小伞，有的像小帽子，可爱极了。

　　颜如玉弯着腰，仔细地寻找着蘑菇。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在绿色的山林里格外显眼。

　　而在不远处的树林里，一个少年正躲在暗处看着她。这个少年就是后羿，他已经长成了一个高大英俊的青年，肩膀宽阔，手臂有力，身上背着他那张标志性的巨弓。

　　后羿看着颜如玉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躲在这里看她，也许是因为她太美了，美得像一幅画，让他不忍心打扰。

　　颜如玉采着采着，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她回过头，看到了后羿。

　　"后羿哥哥！"她惊喜地叫道，"你躲在那里干什么？"

　　后羿从树林里走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刚好路过，看到你在这里，就想吓吓你。"

　　颜如玉笑了："你每次都这样说。"

　　后羿挠了挠头，也笑了。他走过去，帮颜如玉一起采蘑菇。

　　"你看，这个蘑菇好大！"颜如玉指着一个大蘑菇说道。

　　后羿看了看，说："这个不能吃，有毒的。"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吃过亏。"后羿摸了摸鼻子，"吃下去之后肚子疼了三天。"

　　颜如玉笑得前仰后合："后羿哥哥，你也太笨了吧。"

　　"我笨？我射箭可是百发百中。"

　　"那有什么用，连蘑菇都分不清。"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采蘑菇，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那一刻，时光仿佛静止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可是，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一年，天空中突然出现了十个太阳。十个太阳一起挂在天上，大地被烤得干裂，河流干涸，庄稼枯死，百姓们苦不堪言。

　　原来，这是天后羲和的十个儿子。羲和因为与天帝闹矛盾，一气之下让十个儿子一起出来，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威胁天帝。

　　尧帝派人去天宫求情，可是羲和根本不听。她说："除非天帝答应我的条件，否则这十个太阳就一直挂在天上！"

　　天帝也很为难，他不能向羲和低头，可是百姓们却在受苦。

　　就在天下人都绝望的时候，后羿站了出来。

　　"我去射日。"后羿对尧帝说道。

　　尧帝看着他，说："后羿，那可是太阳啊，是天帝的儿子，你射了它们，天帝会怪罪你的。"

　　后羿笑了笑，说："如果我不去，百姓们就都要死了。我宁愿被天帝怪罪，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

　　颜如玉听到这个消息，急忙跑来找后羿。

　　"后羿哥哥，你不能去！"她拉着后羿的衣袖，眼里满是担忧，"太阳那么厉害，你会受伤的。"

　　后羿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说："如玉，你放心，我不会受伤的。我是神箭手，我的箭法天下无双。"

　　"可是……"

　　"没有可是。"后羿认真地看着她，"我是猫族的战神，刑天的后人。保护百姓，是我的责任。"

　　颜如玉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他，只好点了点头："那你一定要小心。"

　　后羿背起他的巨弓，带上十支神箭，独自一人登上了昆仑山。昆仑山高耸入云，山上云雾缭绕，仙鹤飞翔，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后羿站在昆仑山顶，拉开巨弓，对准天上的太阳。他的手臂肌肉紧绷，眼神专注而坚定。

　　"嗖——"第一支箭射了出去，正中一个太阳。那个太阳发出一声惨叫，化作一团火焰坠落下来。

　　"嗖——"第二支箭又射了出去，又一个太阳被射落。

　　就这样，后羿一连射下了九个太阳。当他准备射第十个的时候，尧帝派人来阻止他。

　　"后羿，留下一个太阳吧！"使者大喊道，"如果没有太阳，大地就会陷入黑暗！"

　　后羿想了想，放下了弓箭。确实，如果十个太阳都被射下来，大地就会失去光明和温暖。

　　从此以后，天上只剩下一个太阳，大地恢复了正常。百姓们欢呼雀跃，把后羿当作英雄来崇拜。

　　后羿射日的消息传到了天宫，天帝既惊讶又欣慰。他看到了后羿的神力，也看到了他的勇气。

　　后羿因为射日有功，被天帝封为天地英雄。天帝还允许他去昆仑山见西王母，西王母送给他一包长生不老药。

　　那包药用一块仙帕裹着，散发着淡淡的光芒。西王母对后羿说："这包药要在农历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的辰时服用，服下之后就可以长生不老，飞升成仙。"

　　后羿把药带回了家，藏在一个不见阳光的衣柜里。他打算等到八月十五那天，和颜如玉一起服用，两个人一起长生不老，永远在一起。

　　可是，后羿不知道的是，这块药其实是西王母和天帝之间的一个约定。颜如玉的真实身份是天帝的妃子晴妃，她不应该和后羿在一起，而应该回到天宫。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后羿和村里的弟兄们一起庆祝射日成功。他们喝酒、唱歌、跳舞，热闹极了。

　　颜如玉在家里等了很久，后羿一直没有回来。她有些担心，就决定去后羿家看看。

　　到了后羿家，发现他不在。颜如玉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人来捎信说后羿喝醉了，吐了一身，让她拿件衣服去看看他。

　　颜如玉走进后羿的房间，打开那个古旧的衣柜，准备找一件干净的衣服。就在这时，她看到衣柜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她好奇地翻出来一看，是一块发着光的仙帕，里面包着一颗仙丹。

　　就在她碰到仙丹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突然涌现出无数的记忆。她看到了自己前世的样子，看到了自己作为晴妃在天宫的生活，看到了自己对天帝的感情，也看到了西王母和她之间的约定。

　　原来，她就是月神嫦曦，就是天帝的妃子晴妃。她转世投胎成为颜如玉，与后羿相遇相知，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仙丹旁边还有一本法书，法书上写着："帝释天妃颜之晴，应西王母之约，于农历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服下仙丹，飞升月宫，与后羿缘尽。"

　　颜如玉看着那行字，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她明白了，自己和后羿之间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她拿着仙丹，走到院子里。今晚的月亮格外圆，格外亮，月光洒在她身上，像给她披上了一层银纱。

　　"后羿哥哥，对不起。"她轻声说道，"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她仰头服下了仙丹。

　　刹那间，她的身体变得轻盈起来，双脚离开了地面，缓缓地向天空飞去。月光笼罩着她，她的白色裙子在风中飘动，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后羿听到动静，从外面跑了进来。他看到颜如玉正在飞向月亮，急忙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

　　"如玉！"后羿大喊道，"你要去哪里？"

　　颜如玉回过头，看着后羿，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说："后羿哥哥，我要去月亮上了。对不起，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为什么？"后羿的声音里满是痛苦和不解。

　　"因为这是我的命运。"颜如玉说，"后羿哥哥，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护好这片大地。"

　　后羿跪在地上，看着颜如玉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月亮里。他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样疼，他大声地喊着颜如玉的名字，可是再也没有回应。

　　颜如玉飞到月亮上之后，变成了嫦娥，住进了广寒宫。广寒宫里很冷清，只有一只玉兔陪着她。她常常站在月宫里，俯瞰着人间，看着后羿的身影。

　　后羿因为思念嫦娥，整日郁郁寡欢。他后来建立了夏朝，成为夏后主，可是他的心里始终装着嫦娥。

　　天帝为了隐藏嫦娥是他天妃的秘密，对天后羲和撒谎说嫦娥是自己在外的私生女。羲和虽然半信半疑，但也没有再追究。

　　日月终成父女，九世恋歌终止于奔月。

　　很多年以后，后羿因为思念嫦娥，被外戚褒氏花家所杀。可是他的故事，他和嫦娥的爱情，被土族人民永远记在了史歌中。

　　每当农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人们都会仰望月亮，想起那个美丽的嫦娥，想起那个英勇的后羿。他们会在月光下摆上月饼和水果，祈求团圆和幸福。

　　而嫦娥在月宫里，也会看着人间，看着那些团圆的人们，想起自己曾经在后羿身边度过的那些快乐时光。

　　玉兔问她："嫦娥姐姐，你后悔吗？"

　　嫦娥笑了笑，说："不后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我完成了我的使命。虽然我不能和后羿在一起，但是我们的爱情会永远留在人们的心里。"

　　玉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嫦娥看着圆圆的月亮，轻声说道："后羿哥哥，你在天上还好吗？"

　　月光洒在大地上，温柔而宁静，仿佛在回答她的问题。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神话的地位不在于神祇身份的高低，而在于面对挫折时的勇气。后羿有射日的勇气，嫦娥有承担命运的勇气，他们的爱情虽然不能圆满，但却成为了永恒的传说。

　　在历史的长河中，有多少爱情故事像他们一样，因为命运的安排而不能在一起。但是，真正的爱情不会因为分离而消失，它会化作月光，化作清风，永远陪伴在彼此身边。

　　颜如玉也好，嫦娥也好，晴妃也好，她始终是她。她爱过后羿，也被后羿爱过，这就足够了。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年年圆缺，月月轮回。而那个关于嫦娥和后羿的故事，也会一代一代地传下去，直到永远。

　　那日清晨，山里的雾气还没有散尽。

　　颜如玉推开木门的时候，院中的青石板还湿着，昨夜落下的雨珠挂在屋檐上，一滴一滴往下坠。她穿了一身素白的裙子，裙角绣着几片浅绿的叶纹，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挽住。她提着一只小小的竹篮，赤着脚踩进院外的泥地里。

　　“如玉，早去早回。”初初从灶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木勺。

　　颜如玉回头笑了一下：“初初姨，我采些蘑菇就回来。中午给你做蘑菇汤。”

　　初初看着她，眼里满是疼爱：“别走太远，山里有野兽。”

　　“我不怕。”颜如玉扬了扬手里的竹篮，“后羿哥哥说，今天他会去山里打猎。”

　　初初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呀，三句话离不开后羿。”

　　颜如玉的脸微微红了，低头走出院子。

　　竹林外的山路弯弯曲曲，雨后泥土的清香混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的山峰被薄雾遮住，只露出青灰色的轮廓。溪水涨了些，哗啦啦地从石缝间流过，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几只山雀从树梢飞起，叽叽喳喳地叫着。

　　颜如玉沿着小路往山里走。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地上的蘑菇。雨后的蘑菇格外多，有的像撑开的小伞，有的像圆圆的纽扣，有的藏在枯叶底下，只露出一点白边。

　　“这个能吃，这个也能吃……”她弯着腰，一边捡一边自言自语，“这个颜色太艳了，后羿哥哥说过不能吃。”

　　她刚把一枚灰褐色的蘑菇放进篮子里，忽然听见身后有树枝轻轻响了一声。

　　颜如玉停下动作，回头看去。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眨了眨眼，又低下头继续采蘑菇。

　　可没过多久，那声音又响了。

　　颜如玉这一次没有回头，只是把竹篮抱在怀里，小声说：“后羿哥哥，你再躲着，我就不等你了。”

　　树林深处传来一声轻咳。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少年从树后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的短衣，肩上背着一张巨大的弓，腰间别着一袋箭。他的头发束得很利落，眉眼英气，皮肤被山风吹得微微发黑。看见颜如玉回头看他，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你怎么知道是我？”

　　颜如玉笑了：“这山里除了你，谁会走路踩断三根树枝？”

　　后羿低头看了看脚下，果然有三根断枝。他也笑了：“我本来想吓你一跳。”

　　“你每次都这么说。”

　　“可你每次都被吓到了。”

　　“我没有。”颜如玉抬起下巴，“我只是懒得拆穿你。”

　　后羿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她的竹篮：“采了这么多？”

　　“才一点。”颜如玉把篮子递过去，“你看，这朵像不像小帽子？”

　　后羿认真看了看：“像。不过这个有毒，不能吃。”

　　颜如玉赶紧把它挑出来：“你又知道？”

　　“以前吃过。”

　　“又吃错了？”

　　后羿别过脸：“那是一次意外。”

　　颜如玉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后羿哥哥，你射日的时候那么厉害，怎么连蘑菇都认不全？”

　　后羿无奈地说：“太阳不会骗人，蘑菇才会。”

　　两人沿着山路往里走。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照在颜如玉的白裙上，像撒了一层碎金。后羿走在她外侧，遇到有积水的地方，便伸手扶她一下。

　　“后羿哥哥。”

　　“嗯？”

　　“你说，人真的能一直在一起吗？”

　　后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我想见你，翻过这座山也会来。”

　　颜如玉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这句话悄悄放在了心里。

　　那天傍晚，他们一起回到村口。村里的老人看见他们，笑着招手：“如玉，后羿，今天又采了什么好东西？”

　　颜如玉举起竹篮：“蘑菇！晚上煮汤，大家都来喝。”

　　孩子们围上来，吵着要看蘑菇。后羿便蹲下来，把一个形状奇怪的蘑菇举给他们看：“这个不能吃，吃了肚子疼。”

　　孩子们哈哈大笑。

　　颜如玉站在旁边，看着后羿被孩子们围住，心里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若能一直过下去，该多好。

　　可命运从不因为人心里欢喜，就停下脚步。

　　不久之后，天变了。

　　起初只是热。

　　太阳升得比往常更高，照得大地发烫。河里的水一天比一天少，田里的庄稼卷起了叶子。村口的老井打上来半桶泥水，孩子们渴得哭。

　　后来，天上出现了第二个太阳。

　　人们惊慌地跪在地上祈祷。再后来，第三个、第四个……直到十个太阳同时挂在天上。天空像被火烧红了一样，连云朵都不敢飘出来。

　　大地裂开了一道道口子。

　　飞鸟从空中坠落，野兽躲进深洞，连山里的溪水也冒着热气。

　　尧帝派人四处求雨，可雨神躲在天边不敢出来。长老们跪在祭坛前，声音嘶哑：“十日同天，百姓将亡啊！”

　　颜如玉站在村口，望着天上刺眼的金光，眼睛被灼得生疼。她看见远处的田地一片枯黄，看见有人背着空水桶走过，看见一个小孩趴在母亲怀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后羿从山那边赶来时，身上沾满了灰尘。

　　“后羿哥哥。”颜如玉迎上去，“天怎么会这样？”

　　后羿抬头看着十个太阳，脸色很沉：“羲和的儿子们一起出来了。”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天后与天帝不和。”后羿握紧了拳，“可受苦的是百姓。”

　　那天夜里，村里来了一个白发老人。他拄着拐杖，声音颤抖：“后羿，听说你是猫族战神刑天的后人，天生神力。你若不救我们，这片土地就完了。”

　　后羿没有立刻回答。

　　颜如玉看着他，心里忽然慌了。

　　“后羿哥哥。”她拉住他的衣袖，“不要去。”

　　后羿低头看她。

　　颜如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哭腔：“太阳那么远，那么烫。你会受伤的。”

　　后羿抬手，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灰尘：“如玉，你看这村里的人。”

　　颜如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灶边，一个母亲正把最后一点水喂给孩子；树下，一个老人靠着树干，嘴唇干裂；田埂旁，几个少年跪在地上，求天降雨。

　　后羿说：“如果我不去，他们会死。”

　　“可你也会危险。”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后羿看着她，目光很稳：“有些路，明知道难，也得有人走。”

　　颜如玉的眼泪落了下来。

　　后羿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木簪，放在她手里。那木簪刻得很粗糙，却磨得光滑。

　　“等我回来。”他说。

　　颜如玉紧紧攥着木簪，点了点头：“我等你。”

　　第二天清晨，后羿背起巨弓，踏上昆仑山。

　　昆仑山极高，山腰以上全是云雾。石阶被风雪磨得发白，崖边生着古老的松柏。山风呼啸，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后羿一步一步往上走，鞋上沾满霜雪，手臂却被太阳烤得发热。

　　山顶上，西王母坐在白玉台前。她身披霞光，眉目清冷，身旁立着一只雪白的玉兔。

　　后羿跪下行礼：“西王母，十日同天，百姓受苦。我来求一支能射落太阳的箭。”

　　西王母看着他：“射日容易，承担后果难。你若射下太阳，便是与天后为敌，也可能触怒天帝。”

　　后羿抬起头：“我只问，百姓能不能活。”

　　西王母沉默片刻，抬手一挥。十支神箭落在后羿面前，箭身泛着青色光芒。

　　“去吧。”她说，“留一日照人间。”

　　后羿接过箭，转身下山。

　　他站在昆仑最高处，拉开巨弓。

　　第一个太阳在天上燃烧，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后羿眯起眼，箭尖对准它。

　　“嗖——”

　　箭破空而去，火光四散。一个太阳坠落，化作漫天流焰。

　　地上的人惊呼起来。

　　第二个太阳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往云后躲去。后羿脚步未停，第二支箭紧跟着射出。

　　一支，又一支。

　　九个太阳接连坠落。天地间热浪渐退，风重新变得清凉。

　　当后羿拉开第十支箭时，尧帝的使者赶到山顶，气喘吁吁地喊：“后羿，留下一个！留下一个太阳！”

　　后羿看着天上最后一个太阳。它不再嚣张，只是安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只受了惊的眼睛。

　　后羿缓缓放下弓。

　　“好。”他说，“留你照人间。”

　　最后一个太阳轻轻颤了一下，仿佛听懂了。

　　后羿射日归来时，整个村庄都沸腾了。

　　人们围着他，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花环戴到他头上。孩子们追着他的箭袋跑，老人们跪在地上感谢他。

　　颜如玉站在人群外，看见他平安回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后羿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我回来了。”他说。

　　颜如玉把木簪还给他，声音哽咽：“你答应过我的。”

　　后羿接过木簪，重新替她挽好头发：“我答应过的，都会做到。”

　　那天夜里，村里点燃了篝火。人们唱歌、跳舞，把最好的食物拿出来。后羿被弟兄们拉着喝酒，颜如玉坐在一旁，看着火光映在他脸上。

　　西王母派来的信使就在那时出现。

　　她披着月色，走到后羿面前，递给他一只玉匣。

　　“后羿，你救世有功。”信使说，“西王母赐你长生药。八月十五月圆之夜辰时服下，可飞升成仙。”

　　后羿接过玉匣，心里第一念却是颜如玉。

　　他想，若真能长生，便与她一起看尽人间春秋。

　　他把玉匣带回家，用一块仙帕包好，藏进衣柜最深处。那里不见阳光，也不会受潮。

　　“如玉。”他对她说，“等八月十五，我们一起决定要不要吃它。”

　　颜如玉问：“为什么是决定？”

　　后羿笑了笑：“长生不老听起来很好，可若不能和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长生又有什么意思？”

　　颜如玉看着他，心里又暖又酸。

　　她那时还不知道，命运早已写好了另一条路。

　　八月十五很快到了。

　　那晚的月亮格外圆，像一面被擦亮的银镜，悬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月光落在屋顶、树梢和河面上，世界安静得仿佛能听见露珠滑落的声音。

　　后羿被弟兄们拉去庆祝。他们说他是英雄，说他救了天下，说他该喝最烈的酒，唱最响的歌。后羿推辞不过，便去了。

　　颜如玉在家等他。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衣，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又在窗边摆了一盘月饼和几颗野果。她想，等后羿回来，两个人一起坐在月下，把心里话说清楚。

　　可是夜越来越深，后羿还没有回来。

　　颜如玉有些担心，便起身去他家看看。

　　后羿的屋子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得一切朦朦胧胧。颜如玉推门进去，轻声唤：“后羿哥哥？”

　　没有人应。

　　这时，门外有人喊：“如玉姑娘，后羿喝醉了，吐了一身，麻烦你拿件干净衣服去瞧瞧他。”

　　颜如玉心里一急，连忙走到衣柜前。

　　她打开柜门，里面叠着几件旧衣。她伸手去取，指尖却碰到一团柔和的光。

　　那光不刺眼，像月光落在水里。

　　颜如玉怔住了。

　　她轻轻把那团光取出来，发现是一块仙帕，里面包着一枚丹药。丹药旁边，还有一本薄薄的法书。

　　法书无风自开。

　　一页页文字浮起银光，像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诉说。

　　颜如玉看见了自己前世的模样。

　　她看见天宫云海，看见自己穿着霞衣，站在月桂树下。她看见天帝帝释天望着她，眼里有难以言说的痛。她看见天后羲和站在十日之间，愤怒而孤独。她看见西王母叹息：“一生一阳配一阴，缘起缘灭，皆有定数。”

　　她也看见后羿。

　　看见他小时候独自坐在山林里，看见他第一次笨拙地递给她一枚野果，看见他站在昆仑山顶，拉弓射日，看见他在篝火旁笑着对她说：“我答应过的，都会做到。”

　　眼泪从颜如玉脸上滑落。

　　原来她不是偶然来到人间。

　　原来她曾是天帝身边的晴妃，也曾是月神嫦曦，转世为尧帝与鹿仙女之女颜如玉。她与后羿的相遇，不是错误，却也不能长久。

　　法书最后一页写着：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服丹奔月。缘尽于此，情存于心。”

　　颜如玉捧着那枚丹药，手微微发抖。

　　她想起后羿说，长生若不能与想在一起的人一起，便没有意义。

　　可她若不服丹，天帝与天后的争端不会止息，十日之祸或许还会重演，人间仍会因神祇的恩怨受苦。

　　她若服丹，便要离开后羿，离开这个她真正爱过的世界。

　　屋外，月光如水。

　　颜如玉走到院中，仰头看着月亮。月亮很静，静得像在等她。

　　“后羿哥哥。”她轻声说，“对不起。”

　　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后羿回来了。

　　他看见颜如玉站在月光下，手里捧着一枚发光的丹药，脸色瞬间变了。

　　“如玉，放下它。”

　　颜如玉回头看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后羿哥哥，我都知道了。”

　　后羿走近一步：“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谁，知道这枚药为什么在这里，也知道我该去哪里。”

　　后羿摇头：“我不在乎你是谁。你只是颜如玉，是和我一起采蘑菇、一起救庄稼、一起在月下吃月饼的人。”

　　颜如玉哭着笑了一下：“可我也是嫦娥。”

　　后羿怔住。

　　颜如玉说：“后羿哥哥，我若不走，十日之祸未必不会再来。天帝与天后之间的结，需要一个了断。我若回去，他们便不必再借人间相争。”

　　后羿握住她的手：“那就让他们争。我保护你。”

　　颜如玉轻轻摇头：“你保护得了我一时，保护不了天下百姓一世。”

　　后羿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我怎么办？”

　　颜如玉看着他，一字一句说：“你要活着。替我看着这片大地，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庄稼重新绿起来，看着月亮每年圆一次。”

　　后羿的眼眶红了：“没有你，月亮圆给谁看？”

　　颜如玉把丹药举到唇边。

　　后羿伸手想夺，却又停住。他看见她眼里的不舍，也看见她眼里的坚定。他知道，这一刻的她，不只是他认识的颜如玉，也是一个背负着命运的女子。

　　“后羿哥哥。”颜如玉轻声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后羿哑声说：“记得。你蹲在院子里玩泥巴，脸上沾了一块泥。”

　　颜如玉笑了：“你说我好看。”

　　“你本来就好看。”

　　“那你要记住。”颜如玉说，“无论我变成谁，无论我在哪里，我都记得你。”

　　后羿闭上眼，眼泪终于落下来。

　　颜如玉服下了丹药。

　　月光忽然明亮起来，像一条银色的路从天上垂落。颜如玉的脚离开地面，白裙在风中缓缓展开。她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亮，像要融入月光之中。

　　后羿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片衣角。

　　那片衣角在他掌心里化作一缕银光，飘向月亮。

　　“如玉！”后羿大喊。

　　颜如玉在月光中回头，声音轻得像风：“后羿哥哥，别难过。”

　　“我怎能不难过？”

　　“那就把难过变成勇气。”颜如玉望着他，“你射下九个太阳时，靠的不是愤怒，是勇气。以后也要这样。”

　　后羿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越飞越远。

　　月亮上似乎有一棵桂树，树影婆娑。颜如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月宫门前。

　　天地安静极了。

　　过了很久，后羿才慢慢站起来。他走进屋，取出那根木簪，紧紧握在手里。

　　他没有追上天去。

　　因为他知道，颜如玉已经做了选择。

　　从那以后，后羿常常在夜里仰望月亮。他依旧帮助百姓，依旧巡守山川，依旧把庄稼人从灾祸里救出来。人们说他是英雄，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只是一个答应过要活着的人。

　　月宫里，嫦娥站在桂树下。

　　玉兔趴在她脚边，小声问：“嫦娥姐姐，你想他吗？”

　　嫦娥望着人间，月光落在她脸上，温柔而清冷。

　　“想。”她说。

　　玉兔又问：“那你后悔吗？”

　　嫦娥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后悔。爱过，便是真的。分开，也未必是错。”

　　玉兔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

　　嫦娥低下头，看见人间有一处村落，灯火点点。那里有她住过的茅屋，有她采过蘑菇的山路，也有一个背着弓的人，正站在月下仰望。

　　她轻声说：“后羿哥哥，你看，月亮圆了。”

　　人间的风吹过田野，吹过河流，也吹过桂树的叶子。

　　那一夜之后，每年八月十五，人们都会在月下摆上月饼和瓜果。孩子们问大人，为什么要拜月。

　　大人便说：“因为有一位勇敢的姑娘，为了天下人，选择了离开。也有一位勇敢的英雄，为了天下人，选择了继续守护。”

　　孩子们似懂非懂，却记住了那个故事。

　　许多年后，后羿老了。

　　他的头发白了，背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挺拔。可他仍然会在中秋之夜，坐在村口最高的石头上，望着月亮。

　　有人问他：“后羿，你还在等她吗？”

　　后羿笑了笑：“等。但不是等她回来。”

　　那人问：“那等什么？”

　　后羿说：“等月亮圆的时候，告诉她，这片大地还好。”

　　月光落在他肩上，像很多年前那个雨后的清晨，落在颜如玉白裙上的光。

　　而月宫里的嫦娥，也会在同一时刻望向人间。

　　他们隔着遥远的天地，隔着凡尘与仙宫，隔着无法跨越的命运。

　　可他们都知道，有些爱并不需要相守才能存在。

　　它像月光，照过一个人，也会照过另一个人。

　　它像风，吹过山林，也吹过长夜。

　　它像故事，被一代又一代人讲起，讲到最后，便成了人间最温柔的传说。

　　昆仑之上。

　　天裂的时候，后羿正在溪边磨箭。

　　那支箭是他用玄铁和雷击木做的，箭羽取自山鹰的尾翎，箭镞磨得能映出人脸。他磨得很慢，因为箭要射的从来不是野兽，而是某种更远的东西。

　　溪水忽然变烫。

　　后羿抬头，看见天上有十个太阳。

　　它们不是从东边升起来的，而是一起从云后挤了出来，像十个燃烧的车轮，把天空烧成赤金色。第一个太阳出现时，后羿还以为是天快亮了；第二个出现时，他手里的箭停住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直到第十个悬在天顶，他才知道，那不是天亮，是天罚。

　　山风瞬间变成热风。溪边的石头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水面上浮起一层白雾，又很快被蒸干。远处的树林里传来鸟雀坠落的声音，像一把枯叶被撒进火里。

　　后羿站起身，背起弓。

　　他往山下走时，看见一个老人跪在田埂上，双手捧着一把干裂的泥土。泥土在他指缝间碎成粉末，风一吹就散了。老人没有哭，只是反复说：“完了，完了。”

　　后羿没有停。

　　他走进村庄时，井边围满了人。人们用木桶、陶罐、破碗去舀井水，可井底只剩下泥浆。一个母亲把孩子抱在怀里，孩子嘴唇发白，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有人把最后一点水喂给孩子，自己却仰头吞下一口尘土。

　　村长看见后羿，颤声问：“后羿，天怎么了？”

　　后羿说：“十日同天。”

　　“能射下来吗？”

　　后羿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十个太阳在头顶燃烧，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的皮肤被烤得发烫，汗水刚冒出来就蒸发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太阳，那是天帝与天后的儿子，是神，是火，是凡人不能触碰的东西。

　　可他也知道，若不射，这些人会死。

　　他转身往昆仑山去。

　　去昆仑的路比传说中更难走。

　　山脚时，草木还活着，只是叶子卷曲发黑。到了山腰，树全死了，枝干像炭一样脆，一碰就碎。再往上，石阶被热风吹得发白，裂缝里冒着白气。后羿每走一步，鞋底都像踩在烙铁上。

　　半路上，他遇见一只白鹿。

　　白鹿的角已经枯黄，腿在发抖，却仍然挡在路中间。它看着后羿，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古老的悲伤。

　　后羿停下：“让开。”

　　白鹿没有动。

　　后羿知道它在怕什么。昆仑山是西王母的居所，也是天地秩序最重的地方。凡人上去，求的是神赐；可后羿上去，求的是弑日。

　　“我不是去犯天条。”后羿说，“我是去救人。”

　　白鹿沉默了很久，终于侧身让开。它低下头，用角轻轻碰了碰后羿的靴子，像一种祝福，也像一种告别。

　　后羿继续往上。

　　越接近山顶，风越冷。

　　很奇怪，山下烈火焚天，山顶却刮着刺骨的寒风。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后羿的眉毛结了霜，手臂却仍然被太阳烤得发痛。冷热在他身上交战，像两个世界同时压着他。

　　他终于登上山顶。

　　白玉台在云雾中浮现，台后有一棵巨大的月桂树，树下坐着西王母。她披着霞色长袍，眉目冷得像雪山。她身旁没有玉兔，只有一只三足金乌的影子在云间一闪而过。

　　后羿跪下。

　　“西王母，十日同天，百姓将亡。我来求箭。”

　　西王母看着他：“你身后有弓。”

　　“凡弓射不落神日。”

　　“你知道射落太阳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会触怒天后。”

　　“知道。”

　　“天帝也可能降罪。”

　　后羿抬起头：“我只问，百姓能不能活。”

　　西王母看了他很久。

　　风从昆仑山顶掠过，吹动她的衣袂。远处，十个太阳仍在燃烧，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抬手。

　　十支箭从云中落下，插在后羿面前的石台上。箭身泛着青色冷光，箭镞上刻着古老的符文，像星辰的纹路。

　　“这十支箭，名为‘陨阳’。”西王母说，“射一支，少一日。射九支，留一日。若十支尽出，人间将永坠长夜。”

　　后羿伸手握住第一支箭。

　　箭入手的一瞬间，他听见了一声遥远的啼鸣。那不是鸟叫，而是太阳的哭声，从天穹深处传来，震得他胸口发闷。

　　西王母说：“后羿，你射的不是火球，是生灵。”

　　后羿的手指收紧：“可他们不该一起出来。”

　　西王母没有再劝。

　　后羿背起十支箭，转身走下昆仑。

　　他站在昆仑最高峰时，天地尽收眼底。

　　山下，河流干涸，田地龟裂，村庄像被火舔过。远处有烟升起，不知是炊烟，还是燃烧的房屋。更远处，群山沉默，草木焦黑，连风都带着焦味。

　　十个太阳悬在天上，像十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后羿抽出第一支箭。

　　他把箭搭在弦上，拉满弓。

　　弓弦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山在呼吸。他的手臂肌肉绷紧，青筋凸起，汗水顺着额角流下，又被热风蒸干。箭尖对准最亮的那个太阳。

　　他没有立刻放箭。

　　他看见那个太阳里有一团火在翻涌，火中有影子，像少年，像神鸟，像不肯回巢的孩子。他忽然明白，这些太阳并非天生邪恶，他们只是被纵容得太久，久到忘记人间会痛。

　　可人间已经痛了。

　　后羿松手。

　　箭破空而去。

　　那一瞬间，天地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箭穿过云层，穿过热浪，穿过刺目的金光，正中太阳中心。

　　太阳剧烈颤抖。

　　它没有立刻坠落，而是像一颗被刺穿的心脏，在空中收缩、膨胀，光芒忽明忽暗。紧接着，一声巨响从九天之上传来，像天鼓被敲碎。太阳裂开，化作无数流焰，拖着长长的火尾坠向大地。

　　流焰在半空中散开，像一场逆行的火雨。

　　山下的人们抬头看，有人跪下，有人尖叫，有人捂住眼睛不敢看。

　　后羿没有停。

　　他抽出第二支箭。

　　第二个太阳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往云后躲去。可后羿的箭比云更快。第二支箭追上它，穿透它，将它钉在天空边缘。那太阳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坠落时把云层烧出一个大洞。

　　第三支。

　　第四支。

　　第五支。

　　每射出一箭，后羿的身体就沉重一分。

　　那不是普通的疲惫。每射落一个太阳，他就像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血肉。箭上刻着神纹，神纹反噬射手；太阳是神子，弑日者必承其痛。

　　第六支箭射出后，后羿的虎口裂开，血顺着弓臂流下。

　　第七支箭射出后，他的眼前发黑，耳边响起无数声音。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喊他的名字，也有人用古老的语言诅咒他。

　　第八支箭射出时，天空终于暗了一些。

　　热风减弱，云层重新聚拢。山下的溪水发出细小的流动声，像久旱之后第一滴泪。

　　第九支箭。

　　后羿拉弓时，手在抖。

　　他看见最后一个太阳蜷缩在云后，光芒黯淡，像一个被吓坏的孩子。它不再嚣张，不再燃烧，只是颤抖着，等待自己的命运。

　　后羿的箭尖对准它。

　　就在这时，山脚下传来呼喊。

　　尧帝的使者攀到山腰，声音嘶哑：“后羿！留下一个！留下一个太阳！”

　　后羿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去。

　　山下，一个老人正把最后一点水喂给孙子；田埂边，几个少年扶着枯死的稻苗；村口，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仰头望着天，眼里第一次有了光。

　　若十个太阳都落下，人间将没有光。

　　若留下一个，百姓还能活。

　　后羿缓缓放下弓。

　　他对最后一个太阳说：“你留下。”

　　太阳轻轻颤了一下。

　　后羿又说：“从今以后，东升西落，按时而行。不可任性，不可暴虐。若你再与其余兄弟同出，我仍有箭。”

　　太阳没有回答。

　　但它慢慢从云后移出来，悬在天空中央。它的光芒不再灼人，而是温和的、金色的，像一场迟来的赦免。

　　后羿把第十支箭收回箭囊。

　　那支箭在他手中微微发烫，像还活着。他知道，这支箭永远不会射出去，因为它存在的意义，不是毁灭，而是约束。

　　他转身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

　　射日之后，他的身体像被掏空。每走一步，膝盖都发软。手臂上的伤口不再流血，却隐隐作痛，像有火在骨缝里烧。可他没有停。

　　山脚下，白鹿还在等他。

　　白鹿看见他，轻轻叫了一声。

　　后羿走到它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角。白鹿低下头，让他靠在自己背上。

　　“走吧。”后羿说。

　　白鹿驮着他，穿过焦黑的树林，穿过干裂的河床，穿过沉默的村庄。

　　当他们回到村口时，天已经暗了。

　　不是黑夜，而是黄昏。

　　那是许多天以来，人间第一次迎来黄昏。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风里终于有了凉意。井边有人试探着放下木桶，桶底碰到水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声音比任何歌声都动听。

　　人们看见后羿，先是愣住，然后有人哭了出来。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跪拜，只是围上来，像围住一个从火里回来的人。村长把一碗水递给他，手抖得厉害。后羿接过来，没有喝，先递给旁边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

　　母亲摇头：“你喝。”

　　后羿说：“孩子更需要。”

　　母亲接过水，眼泪掉进碗里。

　　那天夜里，村里没有篝火，因为柴都烧干了。人们坐在月光下，听风从田野里吹过。风里带着泥土的气味，带着远处山林的湿气，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人间的味道。

　　后羿坐在石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淡，因为还有一个太阳刚刚落下，天还没有完全黑。可他仍然看见了它。

　　他忽然想起颜如玉。

　　想起她蹲在院子里玩泥巴，脸上沾着一块泥；想起她在竹林里采蘑菇，白裙角被露水打湿；想起她说：“后羿哥哥，人真的能一直在一起吗？”

　　那时他回答：“只要我想见你，翻过这座山也会来。”

　　可今天他翻过的不是山。

　　他翻过的是天。

　　后羿低下头，看见自己掌心的血已经干了。伤口很深，像被火烫过。他知道，这道伤不会很快好。也许永远不会完全好。

　　但他不后悔。

　　远处，最后一个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下一线暗红，像伤口愈合时留下的痕。

　　村里有人开始唱歌。

　　歌很轻，没有词，只是哼着。渐渐地，更多人加入进来。孩子们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老人们望着天，脸上有泪，也有笑。

　　后羿闭上眼。

　　他听见风穿过村庄，听见溪水重新流动，听见庄稼在夜里悄悄舒展叶子。他听见人间活过来的声音。

　　那一夜，他没有梦见太阳。

　　他梦见一片竹林，雨后的青石板湿着，屋檐下滴着水。一个穿白裙的姑娘提着竹篮回头看他，笑着说：“后羿哥哥，我采些蘑菇就回来。”

　　他醒来时，天亮了。

　　东边，一个太阳缓缓升起。

　　它不高不低，不烈不暴，只是安静地照亮大地。光照在焦黑的田地上，照在干裂的河床上，也照在后羿脸上的伤口上。

　　后羿站起身。

　　他知道，从今以后，这个太阳会每天升起。

　　而他也会每天醒来，看见它，记住它，守护它。

　　因为他射落了九个太阳，不是为了消灭光，而是为了让光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也为了让人间，重新拥有黄昏、夜晚、月亮，和第二天清晨温柔升起的太阳。

　　八月十五这天，月亮圆得很早。

　　颜如玉从午后就开始准备。她把屋里屋外扫了三遍，把窗纸上的破洞补好，又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下摆了一张小木桌。桌上放着月饼、野果、新酿的桂花酒，还有一只用粗陶碗盛着的清水。

　　清水是给后羿的。他回来时一定渴。

　　她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白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那根白玉簪挽住。簪子是后羿去年从山里带回来的，他说这玉温润，配她。

　　太阳落山时，后羿还没有回来。

　　颜如玉坐在门槛上等。村子里陆续响起笑声，有人家点燃了篝火，孩子们追着火把跑。邻居家飘来炖肉的香气，混着桂花的甜味，飘过院墙。

　　她望着村口的路。

　　路尽头只有暮色。

　　天完全黑下来时，月亮升起来了。今晚的月亮格外大，银盘似的悬在深蓝天幕上，光洒下来，把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霜。桂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枝枝叶叶都清晰。

　　颜如玉起身，去后羿家看看。

　　后羿的屋子离她家不远，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土路。她推门进去时，屋里黑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划出几道亮线。

　　“后羿哥哥？”她轻声唤。

　　没有人应。

　　她走到灶边，摸了摸锅，是冷的。桌上放着一只空碗，碗底还沾着一点酒渍。看来他中午回来过，又出去了。

　　颜如玉叹了口气，转身想去衣柜里拿件干净衣服——刚才有人传话说，后羿被弟兄们拉着喝酒，吐了一身，让她帮忙带件衣服过去。

　　她打开衣柜。

　　里面叠着几件旧衣，最上面压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仙帕。仙帕泛着柔和的光，像月光落在水里。

　　颜如玉的手停住了。

　　她认得这块帕子。是西王母的信使送来长生药时用的。那天夜里，后羿把药藏进衣柜最深处，说等八月十五，两个人一起决定要不要吃。

　　她伸手把仙帕取出来。

　　帕子里包着一枚丹药。丹药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莹白，表面浮着细密的银纹，像月亮的纹路。它静静躺在帕子中央，散发着柔和的光，把颜如玉的手心照得发亮。

　　丹药旁边，还有一本薄薄的书。

　　书没有名字，封皮是月白色的，摸上去像丝绸。颜如玉把它拿起来，书页无风自开。

　　第一页上，浮起银色的光。

　　光渐渐聚成画面。

　　颜如玉看见云海。云海之上，有一座宫殿，殿前种着一棵巨大的月桂树。树下站着一个穿霞衣的女子，长发披散，眉眼清冷而温柔。她手里捧着一盏灯，灯里燃着银色的火。

　　那是她自己。

　　不，是前世的她。

　　画面流转。她看见天帝帝释天站在殿前，望着她，眼里有痛。她看见天后羲和站在十日之间，愤怒而孤独。她看见西王母叹息：“一生一阳配一阴，缘起缘灭，皆有定数。”

　　她看见自己从天宫坠落，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她看见自己在尧帝的宫殿里降生，被取名为颜如玉。她看见自己第一次遇见后羿——那个在竹林里笨拙地递给她一枚野果的少年。

　　书页继续翻动。

　　她看见后羿站在昆仑山顶，拉开巨弓。九个太阳接连坠落，流焰漫天。她看见他归来时满身伤痕，却笑着对她说“我回来了”。她看见他把长生药藏进衣柜，说：“等八月十五，我们一起决定。”

　　最后一行字浮现在书页上：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服丹奔月。缘尽于此，情存于心。”

　　颜如玉的手开始发抖。

　　原来她不是偶然来到人间。

　　原来她与后羿的相遇，从一开始就写在命运里。她是月神嫦曦转世，是晴妃下凡，是尧帝与鹿仙女之女——可这些身份层层叠叠，都不如“颜如玉”三个字来得真实。

　　她爱过竹林里的清晨，爱过雨后采蘑菇的小路，爱过篝火旁他脸上的光，爱过他说“我答应过的，都会做到”时认真的模样。

　　这些爱是真的。

　　可命运也是真的。

　　颜如玉捧着丹药，走到院中。

　　月光落在她身上，像一件轻柔的衣。她仰头看月亮，月亮静默地悬在那里，像在等她。桂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语。

　　她想起后羿说，长生若不能与想在一起的人一起，便没有意义。

　　她也想起山下那些干裂的田地，那些渴得哭不出来的孩子，那些跪在祭坛前声音嘶哑的长老。十日之祸虽已平息，可天帝与天后的争端并未了结。她若留在人间，神祇的恩怨终会再次波及凡尘。

　　她必须做一个选择。

　　不是作为月神，不是作为晴妃，而是作为颜如玉——那个爱过后羿、也被后羿爱过的女子。

　　“后羿哥哥。”她轻声说，“对不起。”

　　眼泪落在丹药上，又被月光蒸发。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后羿回来了。

　　他走得很快，衣襟上还沾着酒渍，脸上带着醉意，可看见颜如玉站在月光下、手里捧着那枚发光的丹药时，他的酒意瞬间散了。

　　“如玉，放下它。”

　　颜如玉回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眼里的慌乱，看见他额角的汗，看见他虎口上那道射日留下的伤疤。那道疤还没有完全愈合，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

　　“后羿哥哥。”她的声音很轻，“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他走近一步，“知道我是谁，知道这枚药为什么在这里，也知道我该去哪里。”

　　后羿摇头：“我不在乎你是谁。你只是颜如玉，是和我一起采蘑菇、一起救庄稼、一起在月下吃月饼的人。”

　　颜如玉哭着笑了一下：“可我也是嫦娥。”

　　后羿怔住了。

　　他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她。月光下，她的脸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她穿着白衣，站在桂树的影子里，像一株即将被风吹走的蒲公英。

　　“后羿哥哥，我若不走，十日之祸未必不会再来。”颜如玉说，“天帝与天后之间的结，需要一个了断。我若回去，他们便不必再借人间相争。”

　　后羿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烫，带着酒气和汗味，却那么有力。

　　“那就让他们争。”他说，“我保护你。”

　　颜如玉轻轻摇头：“你保护得了我一时，保护不了天下百姓一世。”

　　后羿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我怎么办？”

　　颜如玉看着他，一字一句说：“你要活着。替我看着这片大地，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庄稼重新绿起来，看着月亮每年圆一次。”

　　后羿的眼眶红了：“没有你，月亮圆给谁看？”

　　颜如玉把丹药举到唇边。

　　后羿伸手想夺，却又停住。他看见她眼里的不舍，也看见她眼里的坚定。他知道，这一刻的她，不只是他认识的颜如玉，也是一个背负着命运的女子。他若强行夺下丹药，便是夺走她选择的路。

　　“后羿哥哥。”颜如玉轻声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后羿哑声说：“记得。你蹲在院子里玩泥巴，脸上沾了一块泥。”

　　颜如玉笑了，眼泪却还在流：“你说我好看。”

　　“你本来就好看。”

　　“那你要记住。”颜如玉说，“无论我变成谁，无论我在哪里，我都记得你。”

　　后羿闭上眼，眼泪终于落下来。

　　颜如玉服下了丹药。

　　丹药入口即化，像一缕月光融进身体。她感到自己变轻了，像一片羽毛，像一滴水，像一声叹息。她的脚离开地面，白裙在风中缓缓展开，银色的光从她身上散发出来，越来越亮。

　　月光忽然明亮起来，像一条银色的路从天上垂落，直通月宫。

　　后羿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片衣角。

　　那片衣角在他掌心里化作一缕银光，飘向月亮。

　　“如玉！”他大喊。

　　颜如玉在月光中回头。她的身体已经变得半透明，像要融入月光之中。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却清晰地传到他耳边：

　　“后羿哥哥，别难过。”

　　“我怎能不难过？”

　　“那就把难过变成勇气。”她望着他，“你射下九个太阳时，靠的不是愤怒，是勇气。以后也要这样。”

　　后羿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越飞越远。

　　月亮上似乎有一棵桂树，树影婆娑。桂树下，一只雪白的玉兔抬起头，像是在迎接她。颜如玉的身影渐渐靠近月宫，月宫的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片银色的光。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人间很小，小得像一粒尘埃。可她看见了村口的老槐树，看见了自己家的茅屋，看见了那个跪在地上、仰头望着她的少年。

　　“后羿哥哥，你看，月亮圆了。”

　　她的声音消散在风里。

　　银色的路渐渐隐去，月亮恢复了平静。桂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轻叹息。

　　后羿跪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背上，像一件冰冷的衣。他掌心里那片衣角化成的银光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点微温，像她最后的气息。

　　他慢慢站起来，走进屋。

　　衣柜还开着，仙帕落在地上，那本无名的书已经合上，封皮上的银光渐渐黯淡。后羿把它捡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

　　“缘尽于此，情存于心。”

　　他把书和仙帕收好，取出那根白玉簪——颜如玉奔月时，簪子从她发间滑落，掉在地上。他把它握在手里，玉簪还带着她的体温。

　　他没有追上天去。

　　因为他知道，颜如玉已经做了选择。而他若追上去，便是辜负了她的选择。

　　那一夜，后羿坐在院中，望着月亮坐到天明。

　　月亮很圆，很亮，很安静。桂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晃，像有人在跳舞。他想起很多年前，颜如玉蹲在院子里玩泥巴，脸上沾着一块泥，他笑着说她好看。

　　那时他还不知道，有一天他会失去她。

　　也不知道，失去一个人，不是她消失了，而是她变成了你抬头就能看见、却永远够不着的东西。

　　天快亮时，玉兔从月亮上探出头来。

　　它很小，很白，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它看着后羿，轻轻叫了一声。

　　后羿抬头看它。

　　玉兔从月宫里取出一件东西，轻轻抛下来。那是一片桂树叶，银绿色的，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它飘啊飘，落在后羿掌心里。

　　后羿握紧桂树叶。

　　他知道，那是她给他的回信。

　　从那以后，每年八月十五，后羿都会在月下摆一张小桌，放上月饼、野果和一碗清水。他不再喝酒，不再参加村里的篝火，只是一个人坐在桂树下，望着月亮。

　　村里的人渐渐老了，孩子们长大了，田地重新绿了，溪水又清了。人们说他是英雄，说他射落了九个太阳，救了天下人。可后羿知道，自己只是一个答应过要活着的人。

　　月宫里，嫦娥站在桂树下。

　　玉兔趴在她脚边，小声问：“嫦娥姐姐，你想他吗？”

　　嫦娥望着人间，月光落在她脸上，温柔而清冷。

　　“想。”她说。

　　玉兔又问：“那你后悔吗？”

　　嫦娥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后悔。爱过，便是真的。分开，也未必是错。”

　　玉兔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往她怀里蹭了蹭。

　　嫦娥低下头，看见人间有一处村落，灯火点点。那里有她住过的茅屋，有她采过蘑菇的山路，也有一个背着弓的人，正站在月下仰望。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桂树的叶子。

　　一片桂树叶飘落，乘着月光，飘向人间。

　　“后羿哥哥。”她轻声说，“你看，月亮圆了。”

　　人间的风吹过田野，吹过河流，也吹过桂树的叶子。

　　那一夜之后，每年八月十五，人们都会在月下摆上月饼和瓜果。孩子们问大人，为什么要拜月。

　　大人便说：“因为有一位勇敢的姑娘，为了天下人，选择了离开。也有一位勇敢的英雄，为了天下人，选择了继续守护。”

　　孩子们似懂非懂，却记住了那个故事。

　　许多年后，后羿老了。

　　他的头发白了，背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挺拔。可他仍然会在中秋之夜，坐在村口最高的石头上，望着月亮。

　　有人问他：“后羿，你还在等她吗？”

　　后羿笑了笑：“等。但不是等她回来。”

　　那人问：“那等什么？”

　　后羿说：“等月亮圆的时候，告诉她，这片大地还好。”

　　月光落在他肩上，像很多年前那个雨后的清晨，落在颜如玉白裙上的光。

　　而月宫里的嫦娥，也会在同一时刻望向人间。

　　他们隔着遥远的天地，隔着凡尘与仙宫，隔着无法跨越的命运。

　　可他们都知道，有些爱并不需要相守才能存在。

　　它像月光，照过一个人，也会照过另一个人。

　　它像风，吹过山林，也吹过长夜。

　　它像故事，被一代又一代人讲起，讲到最后，便成了人间最温柔的传说。

　　竹林雨。

　　后羿第一次见到颜如玉，是在一个雨后的清晨。

　　那年他十七岁，住在村东头，屋子后面是一片竹林。那天夜里下了大雨，清晨时雨停了，空气里全是泥土和竹叶的味道。后羿扛着弓去林子里打猎，刚走进竹林，就看见一个穿白裙的姑娘蹲在地上，正对着一个小水坑发愁。

　　水坑里有一条小鱼，被雨水冲到了岸上，尾巴还在轻轻甩动。姑娘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又缩回来，像是怕弄疼它。

　　后羿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它快干了。”他说。

　　姑娘抬头看他，眼睛圆圆的，像刚洗过的黑葡萄。她脸上沾了一块泥，在左脸颊上，她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她说，“可我搬不动水。”

　　后羿看了看水坑，又看了看旁边的竹筒。他拿起竹筒，舀了一筒水，慢慢倒进小水坑里。小鱼摆了摆尾巴，顺着水流游回了林子深处的小溪。

　　姑娘高兴得拍手：“它活了！”

　　后羿看着她脸上的泥，忍不住笑了。

　　姑娘疑惑地摸了摸脸，摸到一手泥，脸一下子红了：“你笑什么？”

　　“你好看。”后羿说。

　　姑娘更红了，低下头，声音很小：“骗人。”

　　“没骗。”后羿认真地说，“泥也好看。”

　　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后来后羿才知道，她叫颜如玉，是村里颜家的女儿，刚搬来不久。那天她本来是想采蘑菇的，结果看见小鱼被困住，就蹲在那里半天没动。

　　后羿那天一只猎物也没打到。

　　因为他一直在帮颜如玉找蘑菇。

　　从那以后，竹林就成了他们最常去的地方。

　　颜如玉喜欢采蘑菇，后羿喜欢跟着她。她采蘑菇的时候很认真，蹲在地上，拨开落叶，仔细辨认每一朵。后羿就坐在旁边磨箭，或者削一根竹笛。他手很巧，削出来的竹笛能吹出很好听的曲子。

　　“后羿哥哥，你会吹什么？”颜如玉问。

　　“什么都会一点。”

　　“那吹一首给我听。”

　　后羿想了想，吹了一首很简单的调子。调子不快不慢，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像风吹过竹叶。

　　颜如玉听了一会儿，说：“像下雨。”

　　“下雨有什么好听的？”

　　“下雨的时候，蘑菇会长出来呀。”她举起手里的小篮子，“你看，今天采了好多。”

　　后羿看了看她的篮子，里面只有七八朵小蘑菇，还有几片叶子。

　　“就这些？”

　　“这些够了！”颜如玉认真地说，“晚上煮汤，放一点盐，很香的。你要不要来喝？”

　　后羿愣了一下：“我去你家？”

　　“嗯！我娘做饭好吃。”

　　那天晚上，后羿真的去了颜家。颜家的屋子不大，但很干净，灶上炖着一锅蘑菇汤，热气腾腾的。颜如玉的娘是个温和的女人，看见后羿进来，笑着给他盛了一碗汤。

　　汤确实很香。

　　后羿喝了三碗。

　　颜如玉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眼睛弯弯的：“我说好喝吧。”

　　“好喝。”后羿说。

　　“那以后常来。”

　　后羿低头喝汤，耳朵有点红。

　　夏天最热的时候，他们去溪边。

　　溪水很凉，从山石间流下来，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颜如玉把脚泡在水里，晃来晃去，水花溅到裙子上，她也不在意。

　　后羿坐在岸边，用草茎编一只小蚂蚱。

　　“后羿哥哥，你会编多少种？”

　　“很多。”

　　“那给我编一只兔子。”

　　后羿编了一只兔子，耳朵长长的，歪歪扭扭的。

　　颜如玉接过来，看了半天：“这兔子怎么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

　　“它被太阳晒的。”

　　“太阳晒耳朵？”

　　“嗯，一只耳朵偷懒没晒到。”

　　颜如玉笑得直不起腰，把兔子举起来对着太阳：“太阳公公，你偏心！”

　　后羿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溪边待了很久。颜如玉用溪水洗脸，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滴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后羿忽然觉得，夏天好像也没有那么热。

　　傍晚回家时，颜如玉把那只草兔子放在窗台上。

　　“它会一直在这里。”她说。

　　“草做的，会枯。”

　　“那就再编一只。”

　　后羿点点头：“好。”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

　　村里的田地里，稻子熟了，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像一片金色的海。后羿帮颜家割稻子，他力气大，一个人能割一大片。颜如玉在旁边捆稻子，捆得歪歪扭扭的，却捆得很认真。

　　“后羿哥哥，你割得好快。”

　　“你捆得慢。”

　　“我在认真捆嘛。”

　　后羿停下来，帮她一起捆。两个人蹲在田埂上，稻穗的金粉落在他们手上、头发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休息的时候，颜如玉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烤红薯，递给后羿一个。

　　红薯烤得焦焦的，皮裂开，露出里面金黄的瓤，热气冒出来，甜香扑鼻。

　　“我早上烤的。”颜如玉说，“一直放在灶膛里温着。”

　　后羿咬了一口，很烫，很甜。

　　“好吃。”

　　“那当然。”颜如玉得意地说，“我烤红薯最厉害了。”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田埂上看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的山轮廓柔和，村子里升起炊烟，一缕一缕的，慢慢飘散。

　　颜如玉忽然说：“后羿哥哥，你说人真的能一直在一起吗？”

　　后羿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想吗？”

　　后羿看着她。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映着天光，亮得像星星。

　　“想。”他说。

　　颜如玉笑了，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那你要说话算话。”

　　“我答应过的，都会做到。”

　　冬天来了，竹林里落了雪。

　　后羿在雪地里教颜如玉射箭。他把弓递给她，帮她摆好姿势。

　　“手要稳，眼睛看着目标。”

　　颜如玉拉了拉弓，弓弦纹丝不动。

　　“太重了。”她嘟囔。

　　后羿笑了笑，换了一把小弓给她。这把弓是他小时候用的，弓身很轻，弓弦也软。

　　颜如玉这次拉开了。她眯着一只眼睛，瞄准远处树干上挂着的一只旧草鞋。

　　箭飞出去，歪歪斜斜地插在雪地里，离草鞋老远。

　　“没中。”她有点沮丧。

　　“第一次能拉开就不错了。”后羿走过去，把箭拔出来，“再来。”

　　颜如玉又射了一箭，还是没中。第三箭、第四箭……她的小脸冻得通红，手也冻僵了，却不肯停。

　　后羿站在她身后，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帮她调整姿势。

　　“呼吸要稳。放箭的时候，不要想太多。”

　　颜如玉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指。

　　箭飞出去，正中草鞋。

　　她高兴得跳起来：“中了！中了！”

　　后羿看着她笑：“你看，你能行。”

　　颜如玉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后羿哥哥，你教我好不好？我想学射箭。”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我想保护你。”

　　后羿愣了一下。

　　颜如玉认真地说：“你总是保护别人，射太阳、打野兽、帮村里人修房子。可谁来保护你呢？”

　　后羿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热，像喝了一碗刚出锅的蘑菇汤。

　　“好。”他说，“我教你。”

　　那天他们在雪地里练了很久。颜如玉的手冻得通红，却越射越准。后羿站在旁边看着她，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傍晚回家时，颜如玉把那只射中的草鞋挂在树枝上。

　　“这是纪念。”她说。

　　“什么纪念？”

　　“第一次射中目标的纪念。”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也是你第一次教我的纪念。”

　　后羿点点头：“好。”

　　春天又来了。

　　竹林里的笋冒出来，嫩嫩的，尖尖的，顶着一层湿润的泥土。颜如玉提着篮子去挖笋，后羿跟在后面，帮她把大笋挖出来。

　　“后羿哥哥，你看这个！”颜如玉指着一株特别大的笋，“这个能长好高好高。”

　　后羿蹲下来，用手轻轻扒开周围的土：“嗯，是个好笋。”

　　“它以后会变成竹子。”颜如玉说，“长得很高，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那你以后想看见什么？”

　　颜如玉想了想：“我想看见你射落太阳的样子。”

　　后羿的手停住了。

　　他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我会射太阳？”

　　“我不知道呀。”颜如玉歪着头，“我就是觉得，你一定能做很厉害的事。像竹林里的笋一样，看着小小的，其实能长得很高很高。”

　　后羿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颜如玉笑了笑，继续挖笋：“不过我希望你永远不用射太阳。因为那一定很辛苦。”

　　后羿低下头，继续挖笋。

　　他没有告诉颜如玉，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天上有十个太阳，梦见自己站在昆仑山顶，手里握着一把弓。醒来时，他的手心全是汗。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答应过她，要一直在一起。他想把这个梦藏起来，藏得深一点，再深一点，最好永远不要变成现实。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竹林里，看夕阳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颜如玉靠在竹子上，闭着眼睛，听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后羿哥哥。”

　　“嗯？”

　　“如果有一天，你去了很远的地方，你会想我吗？”

　　后羿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每天都想。”

　　“那如果我也去了很远的地方呢？”

　　后羿转头看她。

　　颜如玉睁开眼睛，看着他，眼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温柔。

　　“那你就抬头看月亮。”她说，“月亮很亮的时候，就是我在想你。”

　　后羿没有说话。

　　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片竹叶，放在她手里。

　　竹叶翠绿翠绿的，叶脉清晰，像一条小小的路。

　　“拿着。”他说。

　　“这是什么？”

　　“路标。”后羿说，“不管你去哪里，顺着竹叶的路，就能找到我。”

　　颜如玉握紧竹叶，笑了：“好。”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话。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泛起温柔的橘红色。两个人坐在竹林里，谁也没有说话，却觉得这一刻很完整，很安静，像一首永远不想结束的歌。

　　很多年后，后羿站在昆仑山顶，拉开巨弓射向太阳时，他忽然想起了这个春天的傍晚。

　　想起颜如玉说：“月亮很亮的时候，就是我在想你。”

　　他射落了九个太阳，留下了一个。

　　因为他也想让她看见月亮。

　　后来，颜如玉奔月的那天，后羿在月下坐了一整夜。

　　他掌心里握着那根白玉簪，抬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桂树的影子清晰可见。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竹林里的清晨，雨后的泥土香，蹲在水坑边的白裙姑娘，脸上的泥，还有那句——

　　“你好看。”

　　风从村口吹过，吹动桂树的叶子。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他的掌心。

　　后羿握紧叶子，轻声说：

　　“如玉，月亮很亮。”

　　“我也在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