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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ZINKI]∞光年的星间飞行 CP:H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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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话简介:只是想宇宙裸飘。
      预警:其实我也没上过学,相关知识你就当我往里面加了某法国飞鼠的天才妙妙头脑,不要较真了。
      ————————

      0.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艾斯仰望了片刻晴空,回身和ZINXUS的同事们挨个道别。
      阿特拉斯的队员基本全来了,其他部门凡是有空的也来了七七八八,而他正跟布鲁斯凯塔两个人站在中央接受大家的送行。
      从刚才起德利尔已经是第六次满眼不舍地说“请多保重”,艾德莱特不情不愿地托来了繁务缠身的丹尼拉的问候,塞拉所长百忙之中到底抽空来这边看了一眼,快速叮嘱了一串,丢下句“赶在记者来前快出发吧”又匆匆离去,只是一步三回头的动作还是暴露了本人的担忧。
      这番阵势,仿佛他们俩此行将一去不回一样。
      然而众人的关心还是让艾斯感激地眯起了眼眸。

      乌拉诺斯太空站的重建很顺利,时至前年总算落成,而更值得喜悦的是,今日是跨时代的载人航天探测器“泽农号”初次试航的日子。
      起初想的是这个缩小体型的阉割版能在小行星带绕飞就很了不起了,实际成果却甚为惊喜。
      其设计图的主人骄傲地满怀野心,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如果就那样屈服于无数次“做不到”而退步,恐怕也不能叫他满意。

      乌拉诺斯上下最终敲定的航行目的地是水星。
      这是当初布鲁斯凯塔询问第一次想要飞去哪里时,原ZINKI组的四人不约而同给出的答案。
      毕竟那是个充满了特殊纪念意义的地点,承载了人类曾与堪比神明的强敌浴血战斗的壮阔回忆。
      此外,哪怕是当下的时代,要飞向水星也颇具挑战性,远比前往其他的太阳系行星艰难得多。想靠近这个最接近太阳的“小不点”,对探测器的多方性能都有很高的硬性指标,既需尽可能轻且具备耐热性的特别防护结构,也要求可以对抗来自太阳的强大引力,还要保证能够长期飞行……简而言之,很耗燃料。

      对此艾斯简直有一万句话要抱怨。
      设计图的主人当真给他们俩狠狠出了个宇宙级难题。就算很快找到了可替代的能源,把这个麻烦的怪物还原出来也耗费了乌拉诺斯足足一年的时间。
      可是,若“泽农号”能突破这个难关,那便是整个太阳系内的深空探索皆不在话下了。
      这由最天才的头脑设计,采用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打造的钢铁飞鸟有着比拟彗星的最无与伦比的速度,在摆脱地球引力,破开大气阻力后将沿双切轨道运行,再从地球、金星的轨道上依次减速,直至进入水星的轨道,全程航线包含往返预计历时三个月。

      当初嗖一下就传了过去,现在想去却要历经艰难险阻。
      反过来在那家伙专精的领域上追逐他后,艾斯深刻体验到了对方曾在飞行上感到的那种不甘心。
      即使对方用魔法作弊了,能把那等规模的飞行艇停在水星的壮举也非常人能及。
      ——泽农·里卡尔兹,真的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为了这三个月的旅行,他和布鲁斯凯塔办理了重重繁琐的手续流程,由于深受政府和社会关注,“泽农号”已不完全算是ZINXUS的项目,除却政府强买强卖的扶持,塞拉所长为拉赞助资金亦有与各方人士的斗智斗勇,以前艾斯只需要一个劲沉浸在万里高空之上,完全没想到一年后的自己会主动去接触这么多想想都叫他头疼的事情。

      “好了,好了,也就是三个月嘛。会给德利尔带打捞回来的太空垃圾做伴手礼的。”艾斯把德利尔护目镜下的深蓝乱发揉得更乱了些,这才拍了拍后辈比自己稍高的肩膀,“时间到了,这次真的走喽。回头见!”
      布鲁斯凯塔也小弧度挥了挥手:“德利尔先生,那么我和王牌就……再见。”
      “艾斯前辈,垃圾就……”德利尔哭笑不得,“嗯,到时候见!”

      为了测试性能的极限,不是通过太空电梯转移,而是依靠自身的引擎剧烈地呼啸轰鸣着推进,探测器夸张伸展的巨大羽翼就如同原主人那过于异想天开的膨胀欲望,终是再次喷射着熊熊火焰驶向了蓝天。
      席卷的狂风里夹带着灼热的烟雾尘沙,德利尔狼狈叫唤着来回抹开被吹到眼睛前的刘海,在艾德莱特“你把护目镜戴上不就好了”的吐嘈声里重新朝空中望去时,宛如微缩城市要塞的“泽农号”已变作小小的一个圆点。

      1.
      艾斯坐在四方震动着的返回舱里,抚摸着触手可及的每一个部件。
      当前“泽农号”的升空暂由地面乌拉诺斯指令中心的工作人员们控制,此后也会转入长时间的自动驾驶,不需他和布鲁斯凯塔进行任何操作,他们只要坐在座位上克服不停加强的加速度就行了。
      阿特拉斯的王牌没有用武之地,于是他也乐得清闲,趁还能勉强活动新奇地到处摸来摸去。
      这些部件每一样都是对照着原设计图在乌拉诺斯生产出来,不论大大小小的程序布鲁斯凯塔,或者说菲亚梅塔都亲历亲为严格把控,她在这上面倾注的心血自不必提。
      “泽农号”能成功横空出世,依艾斯看来,一是它有个好爸爸,二是它有个好妈妈。
      至于王牌大人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大概是让“泽农号”的“父母”彼此相识吧……

      探测器升空的沉重压力渐渐压迫得艾斯起不了身,噪音环境也不宜与旅伴聊天,他微阖上两只颜色不一的眼眸,沉浸入追忆的思绪当中。
      这一年世界变迁很快,解除了威胁地球存亡的最大危机后,世事时局瞬息万变,科学发展日新月异,流星社这个庞大帝国一经倒下,旗下诸多子公司群雄逐鹿,也为了割据最大的那块市场蛋糕斗起法来,拜此所赐,层出不穷推出的新兴科技产品看得人眼花缭乱,这番生机勃勃的景象,颇有一鲸落万物生之态。
      艾斯有时会想,原来连妄图毁灭世界的大坏蛋都会有被忘记的一天,和浩瀚的宇宙相比,人类个体渺小到不值一提,即便是那位疯狂梦想家,一旦计划流产也不得不化为太空的尘埃。
      对方的真面目自是不可能向世人公开,那有朝一日被忘记也没有办法。

      但是他会记得。
      ……又怎么可能忘。
      他被迫地,自主地,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
      当面对镜中那只蔚蓝色的左眼,当他回收掉未下完的象棋残局,当他擦拭着那只斑驳小巧的银奖杯,当他拆解又拼装满屋子的机械模型,为狗牌更换串入的链条再戴回脖子上,以及——
      他还去法国登门拜访过跟儿子断绝了关系的里卡尔兹先生。
      许是觉得身为人父总该有死亡知情权,也可能是因为艾斯对有人嘶吼出来的一些话耿耿于怀。
      见面时那位略显神经质的父亲立即就要把他赶出屋门,却又在和他的左眼对视时凝望着陷入沉默。
      艾斯只好解释说是“奇迹”。
      事实上,他自己偶尔也会从这只眼睛里看到些不似自己的眼神,很难说是不是一种错觉。
      毕竟都四分五裂过又被“拼”回来了,再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惊讶了。
      他是死过一回的人。

      死掉的感觉……就是没有感觉。
      本以为的恐惧,虚无,这些统统都没有,仅有着万物停滞的平静。
      他在那一瞬体会到的死后的世界就是这样一个再没有可能性的地方。飞不起来,更没双脚,正因哪里都去不了所以超级无聊。
      而艾斯所知的最害怕哪里都去不了的人已被留在世上最无趣至极的地方长达一年了。

      曾有一个孩子气的男人造出了名列时代最前沿的美丽飞行艇,妄图将整个地球作为燃料将自己送往宇宙的尽头。
      多么可怕多么执拗,像是自小萌生这个天真梦想后,就维持着当时的姿态不断等比例扩张,直到吞噬了全人类赖以生存的整颗星球。
      一年前那个夜晚的阿尔文·海伯利安深深被其中不加掩饰透露出的野心和纯粹迷倒,为之共鸣,并真心向往过对方寥寥数语里勾勒出的图景。
      因此一年后思念着昔日梦想的他乘坐在了“泽农号”上,即将要展开一段与众不同的冒险旅行。

      “阿尔文先生,我们要过卡门线了。”
      航行趋于平稳时,身畔菲亚梅塔的声音唤回了艾斯的注意力。
      二人的身体都已习惯了压力,而在穿过卡门线后,失重感遍布了周身,取而代之的是能一定程度自由活动了。
      艾斯贴近了圆形的窗户,目不转睛地欣赏着一路上的景色,玻璃上倒映出他和地球相近色彩的瞳孔。
      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飞出大气层,母星在离他们越来越远,在规定的航线上,“泽农号”会与国际空间站擦身而过,穿越大量太空碎片,进入范艾伦辐射带又离开,再经过地日拉格朗日点上的天体卫星群,朝第一个金星轨道无畏驶去。

      "好美。"艾斯由衷发出与上回进入ZSS时相同的感叹,只不过这次是亲口说了出来。
      作为漫长旅程的序幕,必定是个十分美妙的开端。

      2.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不出意外的,“泽农号”航行到了水星附近。
      变故是在与地球同步的计时器计算的第31日晨间发生。
      这日艾斯被闹铃的“嘟嘟”声叫醒,揉着睡眼摸索去盥洗室洗漱,菲亚梅塔则已在准备工作区设备的例行维护。

      “嘟嘟嘟”,闹铃声又响了起来。
      “阿尔文先生,那个……”菲亚梅塔停下手上工作。
      艾斯忙应道:“在,我这就去关!…奇怪啊,我应该把它关掉了才对,到底是哪里……”
      声音近在咫尺音源却没有踪影,莫非藏在什么暗处?
      要是让预料以外的东西混上来就说明试航前的检查工作实在不过关了,看不见的地方漏洞只会越来越多。这是他和菲亚梅塔都极为重视的一趟航行,绝不容许出现任何形式的低级错误。

      “好像……”菲亚梅塔指向艾斯的胸口,“发出声音的,是王牌的这里。”
      艾斯愣了一下,低头端详菲亚梅塔指出的方向。
      “嘟嘟”声在安静下来的轨道舱里一遍遍回响,就像一年前在ZSS的那一天一样。

      艾斯屏住了呼吸,不敢置信地从衣领间扯出银色的链条,其尾端连接着的金属狗牌在失重状态下自然地漂浮在半空,“嘟嘟”声由此显得更为清晰可闻。
      “怎么可能……”艾斯喃喃自语。
      沉寂许久的狗牌不可能再捕捉和响应任何信号,拴着它的另一头早就没有人在了,那么还有谁会向这个狗牌发送讯息?流星社的残党?子公司的人?尚存的吉加斯?周围的某处又飞来了哪家宇宙中心的太空飞船?
      纵使思考再多也想不出所以然,艾斯遵从下意识的直觉,触摸到狗牌的后盖将其滑开。
      闪耀蓝色荧光的背板呈现在眼前,但并没有AR画面投射出来。

      我在期待什么呢。
      艾斯摇摇头,盯着叫个不停的发光狗牌不得其解。
      “也不是摩斯电码或别有含义,只是单纯地吵闹着吗?”
      “说不定是接收到了什么,要对信号进行解析吗?”菲亚梅塔问道,“我会小心些的。”
      “嗯,就拜托菲亚梅塔解析了,正好也有工具。”

      艾斯看着菲亚梅塔熟练地搬出了他不认识的设备,以一种一夫当关的气势当即展开了解析工程,自觉帮不上什么忙,就坐在一旁胡思乱想。
      老实说,自从知道是狗牌在响,他就有些心不在焉了。
      他们正航行在水星外的轨道上……当初也是在这个地方展开了改变人类命运的一场决斗。机械降神和仅二人的梦想在这里遗憾地崩毁解体,那些残骸如今还飘散在水星附近的真空当中迷失着路途吧。会跟机械降神的残骸有关系吗?
      又或者,自己曾在这里借助ZINKI起死回生,是和这一带领域的神秘力量发生了共鸣……?但这回并没有ZINKI了,奇迹按理说不会发生两次的。

      艾斯心神忐忑地等待着,两只拳头不由自主地收拢起来。
      不管得到了什么样的答案,他——
      就在这时,“嘟嘟”声停止了。
      紧接着菲亚梅塔发出了一道惊呼:“……阿尔文先生!”

      艾斯并没有领会到她的惊呼是何缘故。
      准确地说,是没机会,来不及弄清真相。
      因为他的身体在那一刹犹如被真空中的巨力撕扯开来,灵魂也被黑洞吞噬,彻底揉碎。

      3.
      ××××年〇月□日~???年?月?日
      自那以后,过去了多久?
      几秒钟,几小时,几年,还是几万年?
      漫长的,无尽延伸的时空迷宫,精神被切割作几十亿份又在宇宙里漂流重组,再次聚合起名为“阿尔文·海伯利安”的男人的意识时,艾斯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像是儿童房的房间,脖子上的狗牌不翼而飞。

      房间里的架子上仅摆了几个动画里的机器人玩具,且有着拙劣的拆分和修补痕迹,床头的枕下藏有没组装完的半个太空飞船模型,书柜中的书本显然都是晦涩难懂的标题,远超一个孩子该有的知识水平,挡在书脊前的则是一个个金光灿灿的小奖杯。

      或是秋日的一个午后,庭院的香樟树底下铺满了染红的落叶,暖黄的阳光清透无阻地射入窗内,照得桌前奋笔疾书的年幼面庞闪闪发亮。
      那是一个握着铅笔、橡皮和尺子,跟一张擦试过太多次而皱巴巴的作业纸较劲的男孩,他边思考着边在纸上绘制出笔触稚嫩的线条,每落下一笔都无比专注认真,又像是每落下一笔都不甚满意,反复无常地不住修改着。
      普通孩童在这个年纪才学会写字没多久,这个男孩已经会用笔描绘自己想象中的图画。

      沙沙沙。沙沙沙。
      儿童房里回荡着笔芯与纸张摩擦,又被橡皮涂去的细碎声响。
      伴随着纸上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野心勃勃的设计图初具雏形,这些再平常不过的声响也变得那样动听。
      一个梦想的起点就绽放在此时此刻此地。

      啊。
      艾斯不愿惊扰对方,无法踏出脚步。
      奇迹按理说不会发生两次的。

      他试探性走近书桌,确认了男孩并不能看见自己,便趴在桌上于最近的距离观察着他的梦想。
      什么样的小孩子才会在这个年纪就画出这么精密的飞行器设计图啊。还是人吗这家伙。
      不过……真的,看多少次都会觉得,这是天底下最棒的。

      一人的梦想与世界上几十亿人的取舍。
      若是儿时的艾斯,他会毫不犹豫地比着自己的胸膛,挥舞双手说,我的梦想是最最最重要,最最最光彩夺目的!
      小孩子才不管那么多,那些大人都很无聊,小阿尔文想要永远谈论他热爱的蓝天、大海和宇宙,想要环绕地球飞行,再穿梭在星间,于地球跟月亮间搭一架梯子,好让他爬上月球摘取漫天的星辰,把星屑洒在静谧时的海面。
      飞下去,飞下去,不要停,直到触碰到太阳浴火自焚,要么就飞出太阳系、银河系,飞出桎梏人类的牢笼,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外星人是不是乘坐圆形飞盘,宇宙是不是只是婴儿手里的一个魔方。
      他一定生来就是一只飞鸟,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一直都是最自由的红色飞鸟。
      如果一只鸟在孤独的旅程中遇到了另一只鸟,它们的翅膀挥动间将会诞生让星海翻天覆地的粒子风暴。

      画吧。艾斯默默在心里喊出男孩的名字。
      画吧。只有现在你可以肆无忌惮地绘制它,没有人会否定,没有人会阻止,还有神秘王牌飞行员的守护灵在保护你。
      画吧。艾斯大人要在这儿亲眼见证那架灭世兵器的诞生,现在它还没机会伤害到任何人。
      仅此一刻也不仅是此刻,会有一只鸟儿很愿意登上这架飞行器,栖息在上面,陪着它的主人驶向浩渺的星海。

      男孩打好了一半的草稿,细细地勾勒了几笔,一串铃铛声打断了铅笔头和橡皮擦执手起舞的愉快和弦。
      他抿着唇,不情愿地停下了描画,仰起脸时目光与艾斯的交错。
      宅屋深处的铃铛声催促似的再次响起,男孩小心翼翼地把还未完成的设计图纸卷好,冷静拉出抽屉,又自视线死角抽出一个长方形盒子,以极快的速度把卷好的设计图放了进去,扣上盒盖,上了锁,再回归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才抹了抹手侧黑漆漆的铅笔印跑出了房间。

      艾斯目送的男孩跑远的背影。
      这串铃铛声让艾斯想起自己以前在福利院借住时,每当开饭,福利院的妈妈就会摇响那个小小的铜制餐铃,通知孩子们到吃饭的时间了。
      福利院是因为孩子多,里卡尔兹家族也有这种规则吗?
      想起那位有些神经质的里卡尔兹先生,艾斯便感些许不适。
      他想他对设计图主人的了解又多了一分。

      艾斯不懂自己是个什么状态,没记错的话,被黑洞吸入,进入高维正方体空间,从而接触到过去场景……这个情节他有在某部很老的星际电影里看到过。
      所以他正在类似的空间里面,是狗牌把他带到这里来的吗?

      艾斯尝试起身走出房间,某种不可见的力量阻止了他,他又试着把手伸出窗口,外面的秋光也予以了回绝。
      穿墙——穿不过去。
      飞翔——飞不起来。
      触碰——碰什么物体都没反应。
      现在的他比被剪掉翅膀的蝴蝶还要无能。
      没什么比让一个自信无所不能的人无能为力更折磨他的了。
      不过,也没有人比他更加任性固执了。

      艾斯一寸寸戳着、敲打着这间儿童房的每一个角落,时有觉得自己是个在小学男生房间里搞破坏的大变态。
      就没有他能影响到的东西吗?
      这个疑问当他的指尖碰到男孩隐藏设计图的那个抽屉时得到了解答。

      仅仅是相触,抽屉周遭就荡漾出了一圈圈奇怪的气流涟漪。
      某种不明原理的力量,抑或说引力在其中高速旋转。
      艾斯吃了一惊,被引诱着般把手往前探。
      他的手指穿过抽屉木板,穿过小锁,穿过长方形的盒面,接触到了那张至关重要的设计图纸。

      无声的“轰”的一下。
      梦想的设计图纸中心坍缩塌陷出了一个偌大的黑洞。
      时间和时间重叠,空间和空间相连,世界和世界的界限暧昧不清,嘈杂的声音图画晃动的人影水泄不通的车列交织的雨幕划过的航迹云整座城市的霓虹灯光山顶的雪深海的鱼极光如仙女飘带游走肉眼可见的超新星灿烈的星光……无数浩瀚的信息量一股脑儿涌入艾斯的脑海之中。

      没有这张设计初稿……
      他会……他们……会……
      假如……没有梦想。

      4.
      要是从来没有机会发现自己内心深藏的梦想,只需要另一个很不经意的契机,男孩就会对别的事物生出好奇心。
      他依然反抗父亲,认为家族的信仰愚昧古旧,他向往的是更广阔的天地,反正他做什么都是第一名,走到哪里都是大赢家,和父亲断绝关系后,他以最顶尖的成绩跳级考入最优秀的学府,科研领域发表的论文取得轰动成功,他和信仰克图格亚的流星社毫无牵连,而是在二十岁前就创立了属于自己的事业,凭借一身才学肉眼可见在推动着时代的发展,说不定哪一日还能入选当代前百传奇人物。
      顺应社会规则长大的少年仅是在做着自己喜欢而梦寐以求的事情罢了,追求着凡事要做到第一名,没有多余惊天动地的出格奇思,就这样理性地不断挑战人类的极限。

      就算有时感觉自己的人生缺少了什么很重要的元件。
      就算有时会在某个夜里醒来,望着星空某处疑惑地沉思。
      就算有时他会百次千次地想,手中掌握了这些就足够了吗?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手里其实什么也没有?
      仅是站在地面,征服地球,就算在广阔的天地徜徉了吗?
      分明有比之更遥远的地方……

      候机厅里,百无聊赖的少年把视线投向悬挂式屏幕里的新闻。
      画面中的主持人正报道着在西雅图附近的贝布里奇岛新建造了名为ZINXUS的对机械开发研究机构,后续将主要为军方提供援助技术。
      机械?他不甚在意,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进沙发椅里。
      下一则和下下则新闻都没什么趣味,第四则新闻则是有关于近日观测到的一颗可能爆炸的超新星。
      不知为何,唯独听到这条,少年坐直了身体。

      他记得他小时候,大概是十年,还是十三年前?曾有幸目睹过超新星爆炸后悬挂于天穹的璀璨光辉。
      不需要天文望远镜,轻松地就能望见,凉爽的夜里尤其的闪亮。
      他那时候第一时间升起的想法,是什么来着?

      "……好美。"少年低声呢喃。
      美到,想要在最近的距离亲眼见证那颗星星的死亡。
      为什么在这之后他都没有再关心过相关的事呢?
      明明该无法忘怀的。
      比地面更加广阔、遥远的地方正是他每天都能望见的星空啊。
      他怎会在今日前都视之为稀松平常?

      手指自动在搜索栏里打起了字。
      2024年至2027年间爆发的超新星,其具体爆发的年份是……

      ——轰。
      确认日期的那一刻,他心中似也有一颗超新星爆炸了,点亮了自我的意识宇宙。
      少年的眼眶滚动下晶亮的泪珠,胸膛过呼吸般上下起伏,然而他整个人却焕发出重获新生一般的神采,乃至脸上都显出几分纯真的稚气来。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他找到了——

      少年腾地站起,快步朝候机厅外奔跑,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
      他扔掉了手里的机票,扔掉了自己的行李包,只牢牢攥着才寻觅到的自我。他要改签转去西雅图的航班。
      因为他想起来了,他不要平庸而死。
      他要离开太阳系,他要去宇宙!!

      少年找回了自己真正的梦想,褪去大人的皮囊变回童年那个无垢的男孩。
      ——他回归了泽农·里卡尔兹。
      然后,犹如从深空坠落的流星,泽农无悔地奔向了自己既定的命运。

      “等等,迪尤斯!”
      艾斯朝脑海里映出的“未来”伸长手,朝那个毫无迷茫的背影伸长手。
      这是徒劳的,这些是某个时空会上演的可能性,他不可能阻止,但他还是看见泽农停了下来,往他所在的方向投来了一瞥。
      在这一瞥的时间,他们都没有捕捉到彼此。

      时光流转,便如命定,齿轮开始加速转动。
      泽农加入了流星社,进行起他梦想里的宇宙机器的研发,为了得到ZINXUS的知识,流星社发动了袭击,艾斯看见泽农操纵的无人机接近了另一个自己的飞机,刺目闪光当中,阿尔文失去了一只眼球,那血腥痛楚艾斯几乎也能感同身受。地面上更是人间炼狱,他看见维奥莱特·欧文斯拼劲最后一丝力气移开了压在塞拉·特里托戈莱亚身上的瓦砾,之后……

      艾斯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已然抽离了触碰设计图的手指。他还在儿时泽农的房间中,方才所见的都是另一个平行宇宙的发展,他无非是接收了通过虫洞渗透过来的声音和图像。

      艾斯的心脏砰砰直跳,与此同时,他也听到了泽农用餐完毕即将回到房间的脚步声。
      有了上回的经验,他隐隐感悟自己能够控制下手的力度来避免自己的意识被其他时空的声像影响,若能再细致一些,还能做到更精确的操作。

      消除掉设计图纸,让泽农·里卡尔兹的梦想变得不存在,对方也依然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回想起梦想,进行他那疯狂至极的计划。
      无视这张设计图,让命运如原本的那样流动,最终机械降神崩毁在星空中。

      “这不是怎么选都没变化吗?”
      艾斯苦笑了笑,颤抖的手指还是往设计图上按了下去。
      只要去做,就没有阿特拉斯的王牌做不到的事。

      5.
      艾斯一而再再而三地领悟到了泽农·里卡尔兹的好胜心。
      如他只单消除设计图,泽农会忘记设计图,但紧接着他就会拿起铅笔重头再画,如艾斯消除第二次,泽农便画第二次,艾斯消除几次,泽农也重画几次。
      根本不能沟通的一人一意识体就在这秋日午后的房间里幼稚地较着劲直到夜幕四垂。

      一次,一次,又一次。
      亲手去掐灭、扼杀那个打动过自己的梦想,让艾斯产生了无尽的痛苦,泽农越是坚持不懈不知疲倦,无论忘记多少次都还能想起,艾斯胸腔积蓄的痛苦也就越是滋长增殖,好似要覆盖掉他尚算清醒的意志。
      艾斯痛苦于亲手做这种事的残忍,痛苦于泽农那该死的执着,痛苦于自己的自我和自私。
      他和泽农,也不晓得哪方是西西弗斯。

      对不起,迪尤斯,我终究变成一个无聊的大人。
      纵是亿万分之一的概率,若你可以忘记这个梦想的话,我们是不是又可以一起飞上天空?
      我还想能握住你的手。
      但…结果我的所为又是在违背我们约定吗?

      可能性是无限的,是∞,因此艾斯想要的那个圆满美好的未来定然存在于宇宙的某颗星星上,可它发生的概率太小太小,而某人的执念又太强太强。

      无论毁去多少次,那张图都会还原成艾斯记忆里的样子,时间一点一滴烧尽,夕阳收起最后的余晖,六岁的泽农一动不动地坐在夜色下,唯有双手从未停止活动。
      处于过去就看不到将来,这里有的,仅仅是一个孩子想要传达出他的梦想,他不会有迷茫。

      轻轻的一声响,橡皮擦不慎被泽农的胳膊碰到了地上。
      他的笔尖这才停了下来。
      想要去捡橡皮的泽农做了一个很简单细微的动作。
      若不是时刻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艾斯恐怕也难以看清。
      弯腰时,男孩稍稍翘起长时间踩在地上的双腿,就像是克制地伸了个懒腰。

      艾斯几乎立时就被逗笑了,笑意在眼底徘徊不去。
      泽农一定也累了,只是不肯服输而已。
      这么想着,他如释重负,收回了能制造出黑洞的手指。
      够了。他不想再否定了。
      两个人不要再这样没有意义地耗下去了。
      这场较量是泽农赢了,成年人无法胜过一个孩子。
      于是这一回,泽农画出的设计图没有不翼而飞。

      不再有神秘力量的干涉,泽农这次的绘制极其的顺利。
      突然间,艾斯察觉到天空比方才更亮了一些。
      泽农也是在同一时刻抬起头来。

      流星?不……是一枚如花朵盛放的星子。即使是满天繁星的夜幕里,也没有比它更为灿烂灼目的星星。
      数不清的光年之外,数不清的年份之前,它逝去时的光辉因这临终一霎的爆炸长久地点亮了夜空。
      恰好目睹这一幕的泽农抱着画好的设计图纸,瞳孔欣喜地放大,痴痴地看了一夜。艾斯陪着他。

      此后发展如艾斯所知,十七岁泽农的才华在流星社大放异彩,二十二岁的泽农拿起弹弓打掉了飞鸟的一只翅膀,四年后,他们相遇。
      他们在空中追逐扭打,他们在地上争吵拌嘴,他们在酒吧手拉手跳起了微醺的舞。二人像命运的双子星互相吸引缠绕,漫无止境地绕着对方旋转不息。
      若只属于自己的领域里出现了另一个存在,不就等同于是自己的倒影吗?对方的话语就是自己述说给自己的回声,正如望向湖面的那喀索斯。

      “宇宙很棒哦,天空和机器,我真心实意地爱着它们,超过其他的一切,如果这个梦想中能够也有你在话……”

      必定哪里都可以前往。艾斯想。
      ——如果说,他可以帮一个人实现梦想,而这本来也是他自己的梦想,这不是普天之下最美妙的一件事吗?
      但他又想,停在这里就好,迪尤斯,不要继续前进了。

      无情的时间之神并不听从艾斯的愿望,载着他想要逃避的灵魂抵达了终点站。
      二人哭着伸出的手凌空错过,在全宇宙最坚定的决心下,阿特拉斯被狙击炮毫不留情地击中,光束和高温中机体连同驾驶员都灰飞烟灭,无败者陨落而第二名居上。
      但很快,奇迹发生,诸神降临,不死鸟涅槃归来,星间不屈的四人化身屹立不倒的神话,亲自证明了人类的存在意义。

      宇宙的真理中,Deus ex machina崩溃解体,与其创造者一直以来的梦想共同绽放出生命最后时刻的烟火。

      艾斯将这一切永恒烙印在自己的视网膜上。
      左边眼窝传来剧痛,有着天空颜色的眼球从本是空洞的眼眶里生长了出来,视神经与之严丝合缝地相连,就那样重新恢复了完整的视野。
      倘若注定什么都做不到,什么也挽救不了,他便只有定定看着,记住这个男人的一生了吧。

      在产生这个想法的同时,艾斯眼前一黑,被一股无法抵挡的吸力拽入了未知的地域。

      6.
      没有身体也没有五感的空间里突兀响起某个久违的声音。
      “我认识的王牌好像不是这种轻言放弃的男人吧?但还是算了,纠缠不休也很烦人。”

      纵然揣了一肚子想说的话,在听到这个怀念语气的那刻,艾斯习惯性地反唇相讥:“你也不遑多让啊,死了都还要和人较劲的幼稚鬼。”

      “这方面轮不到你说我!”一如往常,对方很容易就受到了挑衅,“违约的事因为你赢了就算原谅好了,现在还跑来夺走别人的梦想,该抱怨的是我这边。还有那算什么,那个无——聊死了的世界线,我死都不要接受那种平庸至极的人生。那天答应和我一起去宇宙的王牌到哪里去了?是我的幻觉而已吗?啊所以,你才违背了……”

      “因为我很想你。”艾斯打断道。
      “……”无休止的抱怨偃旗息鼓了。

      艾斯视着在混沌如母胎内的虚无空间寻觅视觉与触觉。
      意念凝聚出形体,模糊的视界里锁定了一抹微弱的荧光。
      他心无旁骛,一个劲儿往那道光的方向游去。

      “我还想和你一起飞行。
      “一起下棋,吃饭,比试,假日约上布鲁斯凯塔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北极看极光,守在壁炉边一人抱着一罐玉米浓汤吐槽年底烂片。但最重要的还是想和你一起飞行。我和她再现了你的设计,改造成了航天探测器,可搭载人数特意定的三人哦?这次三个人去宇宙也没问题,我就是坐这个来的。对了名字是‘泽农号’。”
      “……不要擅自用别人的名字命名。”
      “早死的家伙没有话语权!”
      “那也有著作权!况且说什么不切实际的话,不是有人在陪你飞了吗?背叛过约定的王牌再说什么都没有可信度,我才不做电灯泡,你就一个人傻乐幸福去吧。”
      “没错,我们一起飞的时候很快乐哦,但她时常也会怀念你。对于那张设计图,她比我有更多的感慨,好可惜,你们要是能有机会聊一聊就好了,我想会是个融洽的场面。”

      接近了光芒,仿佛也能辨认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艾斯把手搭在人形的手臂上,所幸并未被推开。
      “迪尤斯,那天的背叛很对不起,我们能和好吗?这一年来,想要见你的心情没有丝毫的衰减。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想明白了,你对我而言很重要。”
      发光的人形沉默着,艾斯耐心地等待。

      “艾斯。”
      “嗯。”
      “早就没什么以后了。”
      人形说着举起手,顷刻,艾斯感觉左眼的眼皮上落下一个犹带余温的重量。
      “但是,也不需要和好。谈和好前首先要决裂吧。前提条件就不成立。”
      迪尤斯往下说道,“你会来这里,也许是因为我在万.能钥.匙上留下的那个法术。那个只能发动过一次,是只要满足特定的坐标和时间,就会将持有狗牌的人带到另一个狗牌旁边的法术。”他的言语间夹带了几分赞赏,“啊,要达成这个条件很苛刻噢,我没想过它能激活!何况那时候你不是拒绝我了吗?我就把它抛在脑后了。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坐着我的飞行器来宇宙见我了,简直是出乎意料……”

      ——我好高兴。
      这句话哪怕没说出来,还是通过迪尤斯以拇指缓缓摩梭那颗左眼的行为传递到艾斯的心里。

      “不过——”迪尤斯抽回手,浮夸地长叹了一声,揶揄地说,“现在又要怎么办呢,王牌大人?你亲眼看到了吧,我的机器解体的模样。Deus ex machina已经不存在了,那么,抵达水星的你想必是被传至机械降神粉碎的遗骸上,身体就那样在真空中撕裂了。逊爆了,王牌,究竟是想在同一个沟里折戟沉沙几次啊。”
      “咦,是这样吗?”艾斯了然地点了点头,耸了下肩,“那也没办法了,是留下那种坑人法术的迪尤斯不对,我完全相信你才会被暗算,宇宙里就这么多了一个冤魂。”
      “本来是想邀请你上船的哦,冤魂。”迪尤斯懒声纠正道,“……结果,到头来船被炸了。受不了,失败死了。是王牌自作自受吧。”
      “哈哈哈哈……那这下我们都是鬼魂了!”艾斯捧着肚子笑个不停,“认命吧泽农!我说过的,如果你杀了我,最好是逃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去,否则我都会锲而不舍地追上来!”
      “即使是黑洞里?”
      “即使是黑洞里。”

      “你不知道进入黑洞意味着什么吗?”迪尤斯问道。
      “别小看人,喜欢天空的人怎么会不了解天文学。”艾斯语尾上扬,眉飞色舞,“星星也会死亡,有的光辉熄灭寂然无声,有的则声势浩大,超新星爆炸不就是恒星死亡时的壮烈景观吗?那之后中心可能会形成中子星,也可能形成黑洞。黑洞中时空扭曲,越靠近事件视界时间流速就越快,当越过那个点,时间便会停止。黑洞强大的引力下连光都无法逃离。我们谈话的期间,外界早便沧海桑田,或许太阳都变成了蝴蝶星云。”

      到那时,太阳系也会毁灭,寿终正寝的太阳会把自己的热量孕育出的行星们都吞噬殆尽。
      他和ZINXUS的大家再也不会有重逢的一日。

      “……不能给德利尔带太空垃圾了啊。”艾斯伤心地嘀咕着,又打起精神说道,“没人进入黑洞还能回来,所以也没人告诉我被黑洞拉入的人死掉了都还能保有自己的思维意识。我们俩不管倒霉度还是幸运值都一模一样呢。综上所述,我们会被困到意识消失为止,所以来做点什么打发时间的事吧。在这里每度过一秒就漫长得好像一辈子,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浪费。”

      属于迪尤斯的人形轮廓闪烁着,无可奈何地伸出手:“还是以前那样只顾自己步调地自说自话,就不会为自己的死感到遗憾吗?”
      艾斯满意地握住那只手:“我有在为你的死遗憾啊。我现在是最接近你的人类了吗,泽农?没人比我更了解你,没人比我更喜欢你,以及,没人比我更想念你。只有我。”
      “我明白。”迪尤斯回应道,“这个瞬间,我同样比任何人都更接近我的太阳。”
      “那就来决斗吧!”艾斯快活地提议。
      “哈?在这里表演徒手搓飞机?”
      “跳舞也行嘛。”

      就这样,两个烂漫的灵魂在无人知晓的宇宙星河间跳起了人生中的最后一支舞。

      7.
      一个灵魂并不会踩到另一个灵魂的脚,而平衡力恰好是飞行员们最能骄傲卖弄的绝学,两个光团挨近又分离,仿若当真变成了两颗自由的星星。

      “棒极了,这次不用喝醉也能体验到在宇宙里漂浮的感觉!”
      “好蠢,这是什么?从没见过这样的舞步……”
      “不好意思,是艾斯大人自创,明明节拍分明,对上了所有的旋律。”
      “可没有播放那样的音乐。”
      “那种东西就靠想象力来弥补。”
      “想象吗……好!让我们出发!”
      “哇哦!艾斯和迪尤斯的宇宙冒险要启航了?”
      “驾驶员的名字不准排到舰长前面。”
      “如果叫‘阿尔文号’呢?”
      “否决。我的起名品味才没那么差啊!”
      “Deus ex machina……”
      “干嘛,有意见吗?”
      “不,超帅!”

      以想象力编织出周围的景色,让舞台剧的幕布铺满整个宇宙,台上仅有演员两名,谢幕曲热烈而激昂,好似这不是在舞蹈,而是在战斗。
      手指碰撞、纠缠,两人交握的手心迸发出核聚变级别的热能,搅成恐怖的电磁辐射吞没了一切,就像宇宙大爆炸,无数种可能性在星与星上诞生,在银河的见证下荡漾开来,纷飞的碎片上摇曳着激情的火焰,失落的原子正是来自宙斯的礼物,构成了地球上的每一个生命。
      用想象力尽情挥洒描绘吧!再生吧,Deus ex machina,世间最伟大的梦想!这次不是要成为神明,而是朝神明诀别!人类不会放弃追求科技与发展,他们必将征服海洋,征服天空,征服宇宙,征服未知的一切!
      闪光的巨大机器延展出优美流畅的羽翼,载着二人共舞的舞台穿梭过数之不尽的星体,行驶向人迹罕至的深空。

      “首先的目标是要出太阳系!”
      “小菜一碟,以这家伙的性能,那种引力轻轻松松就能甩开。”
      “土星好漂亮……”
      “喂,驾驶员别走神!”
      “我们到哪了来着。”
      “是海王星附近吧。”
      “现在呢?”
      “嗯?……大概是柯依伯带外侧。”
      “好快啊。”
      “……”
      “说别人走神的人自己在走神是怎样?”
      “因为有王牌踩到我的脚了。”

      离开冥王星后,接下来如无意外,飞行艇会就这么平稳地飞往日球层顶,在穿过奥尔特云前,两人暂时松开手,头抵着头躺下来休息。
      想象中头顶是一扇能看到天穹的窗子,移动的银河倒映在窗上,一面又映出两人放松满足的表情。
      能恣意酣然一舞,具体的输赢也不重要了。
      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多到艾斯心血来潮讲起了多年前的往事。

      “……结果啊,成绩出来我是最后一名!”
      “为什么要说得跟考了第一一样得意,你这个人除了飞行之外的事都这么不靠谱吗?”
      “都说了是马失前蹄,本人学生时代常驻年级前十。当然,肯定是比不过你这个天才。尽管是给你处理后事才了解到的,但你这家伙的履历可怕到远超同龄人水准了吧。”
      “我说过不想从你嘴里听到天才两个字吧?要论飞行始终都比不过你,不是吗?你根本不会懂……那种心情。”

      艾斯把头偏过去,那荧光组成的人形已能见到明晰的眉目,是记忆里熟悉的容颜。迪尤斯微醺般半闭着眼,说话的语调轻飘飘的,好似云端上的梦呓。

      “要是我们早十年认识就好了。”艾斯忍不住说。
      耳边传来轻笑声。
      “我的眼光很高,还不会飞行的你在我眼里没有任何价值哦。”
      “那就跟你打架,打一架就能成为朋友了。”
      “死缠烂打的男人不会受欢迎的,倒想看看除了那女人谁会喜欢。”
      “别明知故问,另一个不就在这里?为了找你不是都到这个地方来了,你以为我和她是为了谁的遗愿不眠不休地干活呢。”
      “不用你们,我自己就做出来了,世上最伟大的飞行器,任何星系都可以去。”
      “那个不行。”

      隐约能听见迪尤斯发出了“哼”的一声。
      “哪怕是仿制品,起码也要做成宇宙基地那么大吧。”
      “会的,你等着瞧。”艾斯把手枕在了脑后,如同宣誓,“就是我不在了,布鲁斯凯塔——菲亚梅塔,也一定不会改变这个目标。神迹啊魔法啊,这些也不过是人类的智慧尚未涉及到的科学而已,迟早会研究个透底的。”
      在星月间搭上梯子吧,像乌拉诺斯的太空电梯,人类必会登顶昔日神明所在的领域。

      “迪尤斯,我们到哪里了?”
      如果我们的友谊依赖时空之类的东西来维系,那么,当我们最终征服了时空,不就是毁掉了手足情谊?

      “我看看。”迪尤斯翻身而起,就像是按下了某个看不见的按钮,令无形的导航屏幕下降到二人跟前,随即他狂喜般拍着艾斯的肩膀,“到了!奥尔特云!等穿过它就是更广阔的星系!”
      但事实上,征服了空间,我们就拥有了“此地”;征服了时间,我们就拥有了“此时”。

      “太好了。我们的冒险永远不会结束吧?”
      在此时与此地之间,你不觉得我们还有机会再见一面吗?

      “你想的话。”迪尤斯微笑着紧靠了过来,把虚幻的操作杆塞入艾斯的手中,自己的手也叠在了那之上。

      在超出人类观测范围的高空中,若独自一人穿梭于漆黑无光的深空,就如在深海只身漫无目的地游荡,但如果能握住另一只手,再遥远的地方都可以共同遨游。

      两只鸟儿结伴飞翔,摒弃身体之后,灵魂从未如此的轻盈。
      好想要一直,一直跳下去。
      黑洞深处,两人的灵魂——意识在燃烧。
      燃烧着,燃烧着,自我概念都愈加朦胧,即将消散。
      这是想要挽留住一个人,在星间穿梭前行的代价。
      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人类的身份,只是那样纯洁无垢,心无杂念地相互追逐,一面朝着那终结的尽头飞去。
      今夜只有这两只鸟儿抵达这里,没有任何人见过此处的风景。
      他们的旅程不会被记录下来,不会留存于谁人的记忆,显得一切看起来根本毫无意义。

      ——迪尤斯,你还在那里吗?
      ——啰嗦~一直都在你身边。
      ——现在的路况如何?
      ——还远远没到呢。所以,当然还会继续飞下去。
      ——是啊,我们的话,一定可以抵达。
      ——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只要是我们两个在一起的话。

      航行忽然顿止。
      ——但这里就够了,阿尔文。

      8.
      “是吗……”艾斯其实也早就意识到了。
      他看见的迪尤斯有着完好的两只眼睛,倘若在这里的真的是千钧一发之际被黑洞吸入幸存下来的泽农·里卡尔兹,就不应当是这副模样。
      是……比那更难以解释的存在形式吗?

      “还没有到宇宙尽头我们就要永别了吗?”艾斯不死心地问。
      ——你真贪心,奇迹可不会发生第三次。
      “……宇宙太大、太大了,广袤到有点讨厌了。”
      ——所以才有趣哦。说着讨厌,其实你也很喜欢吧?
      “是啊,无穷无尽,那这个故事就永远不会迎来结束。”
      ——可以了。回去吧,不是有人在等你吗?不是要超越神明吗?我相信你们。
      “可是,我们的旅程还远远没有到尽头啊!”
      ——你已经不是门外汉了,就该清楚和我是去不了的。这是只有活着的你们乘坐着我举世无双的飞行器才能做到的事。
      “我也死了!!”
      ——你可以活着。

      随着这句话,艾斯感觉到一种温暖的,像太阳一般的能量正密密充斥身心。血液重新流动,五感再度重塑,视野变得清晰。

      艾斯哽咽着:“你是说……你要认输了吗?要把第一个抵达宇宙尽头的名额拱手让人吗?”
      ——我自然很不甘心,可对方是我最认可的你就没办法了。投资失败总要愿赌服输。我在那边等你。然后,超越我的坐标吧。
      “那不就等于说……要将你……!”
      ——对,我要你把我扔在后头,去做那个第一个抵达宇宙尽头的赢家。这个世界上,整个宇宙中,我只允许阿尔文·海伯利安摘得这顶桂冠。没时间了,快去吧。再晚一些就来不及了。

      名为艾斯的人形凝聚得越是拥有实质,名为迪尤斯的人形就越是离散、淡薄,就像双子星的实质原本一点都不温存浪漫,孤独的恒星遇见另一颗,看似嬉戏玩耍的背后是其中之一在贪婪地吞噬吸收另一颗的余光。

      艾斯不知做什么才能阻止两者间的能量传递,他拼命试图甩开迪尤斯的手,悲痛地怒吼道:“你是为了把生命力给我才拖延时间的吗,泽农?!”
      被他谴责的人形把浑身的重量都压在前者的背上,也把全身的力气都用来牢牢按住想要挣脱的那只手。
      ——去吧,我最耀眼的太阳。回到“泽农号”,并实现我们的梦想……我希望你永不陨落,一直闪耀下去。

      “我不要!!!泽农!泽农!……迪尤斯!!!”
      又要来一次吗?一次不够,还有两次,第三次……不管多少次,都不能避免和这个人分别吗?
      但艾斯已触摸不到迪尤斯的身体,任凭如何呼唤,另一个灵魂都再无回应,他的身边谁也不在了。
      浩淼繁星间独身一个,没有另一个半身的回响。
      或是注定的宿命,伊卡洛斯们还是未能一同跨越彼岸。

      9.
      “阿尔文先生!阿尔文先生……!”
      强烈的失重感中,艾斯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名鲜红色眼眸的女性喜极而泣地落下泪来。
      那漫长的……漫长的黑洞之旅只是一个梦而已吗?

      “太好了,王牌突然一动不动昏了过去,我以为……”
      拥抱上来的身躯有着最熟悉的气息,飘落在脸颊的泪花是最温暖的温度。
      从漆黑无光的虚空回到充满光明的“泽农号”内,艾斯顿感几分恍若隔世。
      自己怎么老在做让别人担忧的事,那不就真变成某个人嘲笑的那种不受欢迎的男人了吗?
      他捂着额头自责地想着,向菲亚梅塔愧道:“我没事,不要怕。”
      菲亚梅塔蹙起眉头:“身体真的没问题吗?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没事啦!健康得要命!”为了证明这点,艾斯特意抬高了声线。

      菲亚梅塔告知了艾斯失去意识的几秒间发生的事情,信号还未来得及解读就断开了,如今迪尤斯的狗牌挂还在他的脖子上,但已不再发光,也失去了所有异常动静,重归于沉寂。
      有一处诡异的是,在那几秒内,艾斯的生命体征短暂停滞了一瞬间,可很快就又恢复了过来,以至于菲亚梅塔认为应该是自己关心则乱搞错了。

      既然只过去几秒钟,他们就仍在水星附近。

      当地球上的人们观测到一颗星球爆炸时,它真正死亡的时间实则是相当久远的年份前,只不过二者间距离太遥远,光芒要不断、不断地穿越星海旅行着,才能最终向地球上的人传达这个盛大的死讯。
      若携带迪尤斯的机器碎片在那场战斗后被吸入的黑洞位于离太阳系非常、非常渺远的深空,那人的声音,那人的影像,那人的光芒,都还要度过很多很多很多年才能被自己所知吧。
      即便那人死了,他又确实还存在于这个宇宙当中。
      而要是时间也变成能够超越的东西,过去、现在和未来对人类来说都会同时存在,那么迪尤斯就一直都在那里,无关于时空和地点。
      他们必定还可以相见。

      艾斯下定决心说道:“菲亚梅塔,我刚才,大概前往了宇宙的尽头。”
      “……宇宙尽头?”青空般发色的女性拭去眼泪,疑惑地将发丝别到耳后。
      “没错。就差一点点。”艾斯闭上眼回忆着,“我还有些印象,我会找出正确的航行路线。我们去找他吧。”
      只要乘坐这艘探测器,有菲亚梅塔导航,再由自己来驾驶,绝对——会顺畅无虞地行驶到目标站点。

      无需解释,这么说了过后,菲亚梅塔当即领悟了他的意思:“也就是说,迪尤斯先生在那里吗?就在刚才的‘那一瞬’,阿尔文先生看到了他?”
      “是啊,这个宇宙中仍有着好多人类还没弄懂、无法解释的现象,比如灵魂和意识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呢?时间的本质又是怎么一回事?这么一想,我就斗志昂扬起来。”
      “也许还会再见面吗……我对我们一起改进完成的造物富有信心,没道理迪尤斯先生能做到的事我和阿尔文先生却无法完成,所以我百分百地相信着……”她弯了弯笑眼,“阿尔文先生,让我们再度启航吧。只要持续探索下去,人类总有一日会弄明白世间所有的谜题,达到甚至超过神明的全知全能。”

      菲亚梅塔·皮扎诺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企图拉下神明而登顶的冒犯之言。
      如此一位娇小女性眼中闪烁出清亮柔和的光辉,就像是明朗夜空里的皎皎满月,那其中亦孕育着无限的智慧和可能性,谁能不被这份坚韧的信念吸引呢?
      如若能将卡尔达谢夫尺度推进至第二类、乃至第三类文明,两只鸟儿想要从地球飞至另一只鸟儿所在的星系,也会像是从海的这一头飞到天空的另一头那么简单吧。
      长久以来,人类就唯这份狂妄自大的野心最是动人。

      “我就是在等着这一句啊。”
      他与她的手牢牢紧握在一起。
      该返航了,然后——
      太阳和月亮的星间旅行,如今才要正式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ZINKI]∞光年的星间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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