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有星光[错位关系]》十七郞

2、第二章 二十七楼

　　不出所料，半月后消息传来——鼎盛项目，花落厉氏。
　　顾知微那天回家的时候，外套都没脱，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殷婉从厨房端了一碟橘子出来。
　　她今天心情好，走路都带着点节奏，拖鞋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有件好事。”
　　顾知微没动，眼皮都没抬一下：“你抢到了什么包？”

　　殷婉把碟子搁在茶几上，坐到对面，掰了一瓣橘子递过去。“你爷爷跟厉家谈好了。联姻的事，定了。让你找个时间，跟厉家那孩子见一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手里又掰了一瓣橘子，自己吃了，甜！

　　顾知微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到母亲脸上。
　　“谁？哪家？”
　　“厉家。厉寒渊。”

　　顾知微的呼吸又乱了。和踢人车轮子被抓包那天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当时到底在车里坐了多久？
　　看见她踢第一脚了吧。肯定看见了。那第二脚呢？他是不是一直看着她，等她准备踢第二脚的时候才出声？

　　这人是不是有病！

　　殷婉还在絮叨，像捡到宝。
　　“那个厉寒渊，我在慈善晚宴上远远见过一次。挺拔英俊，气度不凡，比起你爸年轻时，一点不逊色！”

　　顾知微看了她妈一眼。这倒是难得——在她眼里居然能有跟她老公帅得不相上下的人。
　　呵。
　　不容易。

　　“又是厉家掌权人。你爷爷在生意场上什么人没见过，提起他都竖大拇指。这种男人，嫁过去不用你操心，什么事他都给你办妥帖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说什么秘密似的：
　　“而且，厉家老太太早就不管事了，你进门就是女主人。”

　　“你倒是说句话啊。”殷婉又掰了一瓣橘子递过来。
　　“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顾知微没回答。伸手把那瓣橘子接过来，塞进嘴里。汁水很足，咬一口满嘴都是。

　　殷婉看她吃了，乐了，站起来又去厨房端了一碟。

　　正此时，手机叮咚一声，有消息进来，上面显示“陶茜”两个字。

　　「知微，你见过二十七楼的夜景吗？听说从足够高的地方跳下去，落地前能看到人生走马灯。」
　　下面是一张照片。
　　角度是从高空俯拍，一双穿着精致高跟鞋的脚悬在阳台边缘，脚下是模糊成一片光斑的城市夜景。背景是陶茜和陈皓阳婚前住的公寓阳台。

　　顾知微神色一变，一边回拨，一边拿起车钥匙，起身就往门口走。

　　“哎你——这么晚了，还去哪……”殷婉的声音被关在门后。

　　忙音。再拨，还是忙音。
　　顾知微立刻切到陶茜大哥陶晟的号码。

　　电话接通，陶晟的声音带着睡意：“知微？这么晚……”
　　“陶茜要跳楼！”顾知微的声音劈了，“在南熙苑！二十七楼！立刻报警，叫救护车！我马上到！”

　　开车的时候手都在抖，胃里一阵翻搅，她死死咬住牙关。
　　陶茜，你最好只是在吓唬人。
　　不然……

　　她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狠戾。

　　赶到那片高档公寓楼下时，警车和消防车的灯光已经把夜色撕碎。充气垫正在艰难铺设，楼底拉起了警戒线。陶晟已经到了，脸色惨白如纸，正对着对讲机吼叫。

　　顾知微推开车门冲过去，高跟鞋崴了一下也浑然不觉。
　　二十七楼的阳台上，一个单薄的身影依稀可见，坐在栏杆外，双腿悬空。
　　风很大，吹得那身影摇摇欲坠。

　　顾知微抢过陶晟的手机，找到陈皓阳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七八声，终于接了。

　　“陈皓阳。”顾知微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陶茜现在坐在你们家二十七楼阳台外面，消防正在破门。你立刻打电话给她，稳住她。她要是掉下来，你也别想好过，我说到做到。”

　　然而对面传来的，却是个娇滴滴的女声。

　　“大叔正在洗澡，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呢。要不你等一下再打过来？”

　　顾知微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一股邪火从胸腔直窜上来，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几乎想都没想就挂断了电话，胸口那股气翻涌着找不到出口，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又堵住了嘴。

　　她一把将手机砸在地上。“啪” 的一声脆响。
　　陶晟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那部面目全非的手机，眼皮狠狠一跳。
　　…… 算了。

　　“陶茜！”顾知微冲着楼上喊，声音透过扩音器，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你看下面！”

　　阳台上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

　　“看到那辆黑色的车了吗？我的。”顾知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柔软下来，“你十七岁说，你最喜欢迈巴赫，等我买了，要第一个载你去兜风。我买到了，就停在这里。”

　　“你下来，我带你走。现在，马上。”
　　楼上没有回应。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刀子割在神经上。

　　就在这时，顾知微的手机响了。是陶茜。
　　她立刻接起，按下免提。

　　听筒里传来呼啸的风声，和陶茜破碎的哭声：“知微……那个女人怀孕了……他们有孩子了……”

　　顾知微的心脏被狠狠揪紧。她看了一眼正在试图从楼上窗户接近的消防员，放缓了声音：“你听我说，他不值得。”

　　“可是我爱了他八年……”
　　“没有可是。”顾知微打断她，“陶茜，看着我。”

　　楼上的身影似乎低了低头。

　　“我数到三，你把手伸给消防员。”顾知微的声音透过电波和夜空，清晰地传递上去，“一。”
　　“知微，我害怕……”

　　“二。”
　　阳台上的身影开始颤抖。

　　“三。”
　　就在“三”字落下的瞬间，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和杂乱的呼喊，对讲机里传来声音：“抓住了！人安全！”

　　顾知微腿一软，几乎站不住，被旁边的陶晟扶住。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所有惊惶脆弱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余烬。

　　陶茜被担架抬下来时，浑身发抖，脸上毫无血色，手腕上缠着绷带——挣扎时被栏杆划伤。她看到顾知微，眼泪又涌出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顾知微没有上前，她要死死攥着拳头，才能扼制要冲上去给她两个嘴巴的冲动。

　　站在一旁的陶晟说道：“她需要做个全面检查，静心疗养院的李主任我联系好了，现在过去。”

　　周围的医护人员指挥着将担架推往救护车。

　　然而，就在车门即将关闭前，顾知微一只脚踏上了车，对里面的医护人员说了句“稍等”，然后俯身，近距离凝视着陶茜空洞的眼睛。

　　“陶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顾知微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一是跟着这辆车去疗养院，闭上眼睛，吃下药，睡一觉，然后明天、后天、大后天，继续活在‘他会不会后悔’的幻想里，直到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二是，”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我们去亲眼看看，在你差点粉身碎骨的时候，他们到底有多‘快乐’。然后，我帮你把这份‘快乐’，永久性地还给他们。”

　　“可是，他变心了。”

　　“那不重要。”顾知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寒冻的音，“重要的是，你不能让他们白看你的笑话。”

　　陶茜的嘴唇哆嗦着，脸上血色尽失，她沉默了几秒，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慢慢燃起了一小簇光亮。

　　“对，他们要付出代价。”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清，但这几个字，咬得很死。

　　雾色。
　　京市最高档的会所，坐落在东三环内侧、紧邻使馆区的鹤鸣巷深处，单是地皮就占了将近三亩。据说大厅地面铺的都是整块整块从卡拉拉运来的鱼肚白大理石。

　　陈皓阳搂着林薇薇从包厢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兄弟。林薇薇穿一件白色小礼服裙，小腹微微隆起，下巴扬着，脸上的笑矜持又得意。

　　可几人刚走到门口就顿住了。陶茜站在走廊中央。

　　陈皓阳愣了一下，忙松开搂着林薇薇的手。上前半搂半抱地把陶茜拖远，“你怎么在这儿？”

　　陶茜看着林薇薇微微凸起的小腹，眼睛被刺得酸痛，“我问你，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陈皓阳脸色变了：“你发什么疯？有什么事回家说——”
　　“好，那我去问她。”陶茜的声音尖起来，整个人转身就走，朝林薇薇奔去。

　　“陶茜！你回来！”陈皓阳又惊又怒，生怕她去找林薇薇的麻烦，拔腿就追。

　　就在陶茜即将追上林薇薇的前一刹，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扣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后拽。

　　陈皓阳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陶茜身上，全力追赶下根本来不及收势。卡拉拉的大理石，光可鉴人，他脚上一滑，整个人猛得往前一栽，正正撞上林薇薇的后背。
　　林薇薇被他撞得往前扑，迎面撞上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托盘脱手，酒瓶、酒杯、醒酒器，哗啦啦全砸在她肚子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炸开。
　　林薇薇尖叫一声，摔倒在地，白色裙子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
　　血从她身下漫出来，顺着大理石地面蜿蜒，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走廊里乱成一团。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蹲下去扶林薇薇又不敢碰。陈皓阳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手抖着去捂她的肚子。

　　陶茜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顾知微站在走廊另一头，背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冰水。她抿了一口。又凉又爽。

　　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清冽得恰到好处，吹在脸上，连呼吸都透着舒坦。

　　可惜，陶茜絮絮叨叨地没完没了：“她不会真流产了吧？我们是不是太过了……知微，你说句话啊……”

　　顾知微没接话。

　　“……不管怎么说也是一条小生命……”

　　顾知微被吵得不行，告诉阿成：“前面路口停一下，让她下车。”

　　“可我还没到家啊……”

　　顾知微升起车窗，冷着脸走了。后视镜里，陶茜站在路边，抱着胳膊，越来越小。

　　手机响了。是她的助理王恪。
　　“顾总，您让我查的厉寒渊的资料，查到了。”王恪的声音平整而清晰，“他身边有个女人，姓沐。还有一个孩子，男孩，今年五岁。”

　　顾知微没说话。手指搭在车窗框上，良久，从鼻尖轻轻“呵”出一声。刚才那点舒坦像被人兜头浇了杯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