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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江湖夜雨十年灯 ...

  •   孙青窈静静的躺在榻上,柔软的被褥还残留着昨夜的温存,她用手摸过已经空荡的床榻,随着她的动作灌进来的风,似乎让她动作一僵。她裹着被子坐起,即使准备的再好,她也不是毫无感觉的。她低眉沉思,眼神看不出悲喜,直到裸露的后背微微发凉,她不自觉的攥紧了手中的被褥。
      “孙美人起身了吗?奴婢奉命为孙美人梳洗更衣。”宫女的声音在营帐外响起。孙青窈呼出一口气,又沉默了几秒,这才开口道,“进来吧。”
      宫女进来时看见孙青窈似乎刚要起身,脸上带着妩媚的红晕和娇羞,有些不自然的躲避着她的目光。宫女也微红了脸笑道,“奴婢恭喜孙美人,皇上已和恒王殿下去围场狩猎了,见美人还在睡就没叫醒您,吩咐奴婢待您起身后为您梳洗。”
      孙青窈接过她递来的巾帕洗了脸,又穿好了衣服任她为自己戴上钗环,看着菱镜里的自己,两腮红润鲜妍,眉心多了一段自然的风情,有一瞬的愣神。她取过胭脂,纤指轻点在唇上。
      待她梳洗完毕走出营帐,正好看见杨方域带着侍卫在巡逻,看见她于是停下行礼。孙青窈忽然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昨晚她进营帐前看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他,今晨出来看见的第一个人也是他,但是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公主,皇上正在和几位大人议事,公主现在不宜进入。”赵德全看函陵风风火火的就要冲进主营帐,连忙拦住她。
      “皇兄还在议事啊…”函陵隔着帘帐看了看,有些不开心的扁扁嘴,“那我就在这里等好了,反正回去也无聊,今天我一定要见到皇兄。”
      赵德全还想说些什么,又怕声音太大惊扰了帐内的皇上,正在为难的时候忽然帐里传来一道清晰好听的声音—
      “微臣以为前几位大人的查访并不是全无用处,逐一排查后仍无果,并不代表安阳就没有奸细,而是奸细很狡猾,藏身在了众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你是说他们查不到的地方也许反而是他们流连最多的所在。”皇上声音里有了隐隐的笑意,“那你们说这个地方是哪里呢?”
      帐内徐梁峰似乎在蹙眉思索,李乔良和肖明书倒是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倚红楼。”
      皇上倒是笑了,听起来心情极佳。
      帐外函陵倒是饶有兴致的听着刚才那个声音,干净醇厚,又掷地有声,而且似乎他说的话让皇兄很高兴。虽然她不是很懂他们之前说的话,但是倚红楼她却是知道的,不觉微微红了脸,为什么他说出这样的话,皇兄还会开怀大笑呢?
      她正兀自思索着,不防帐内的人鱼贯而出,她一惊连忙想躲开,结果脚下踩到了裙襦,惊呼了一声就要直直的向后栽去—
      肖明书被这声尖叫一惊,转眼看时只见一道粉色娇俏的身影就要栽倒在地,他心里猛然一惊,一个箭步冲出连忙抱住了她。他慌张的看着少女的脸庞,却是截然不同的眉眼,刚要脱口而出的“阿沅”卡在了喉咙里,意识到失态,他立刻放开她,平静着起伏的心绪和神色。
      “公主殿下,您没事吧。”赵德全连忙到函陵身边,看她安然无恙,松了一口气,“真是吓死奴才了。”
      “微臣不知是公主殿下,一时情急才会失礼,请公主恕罪。”肖明书听他这么说,此时冷静下来其实公主和钱沅并不像,只是因为正好穿了粉色的衣服,刚才他只模糊的看到一抹身影才会认错,此时心里正懊悔自己冲动,连忙低头请罪,掩住眸中的情绪。
      原来刚才那个声音就是他啊。函陵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他刚才抱住自己时眼里担心的光芒,让她的心跳不自觉的慢了一拍,此刻他低着头,她清晰的看到他宽阔白皙的广额,一时竟忘了说话。
      “什么事?”皇上听见声响,从帐中走出。赵德全连忙回道,“回皇上,刚才公主殿下差点不慎跌倒…”
      “是他救了我。”函陵直接打断赵德全的话,跑到皇上身边,泛红的脸上写满了笑意,“皇兄,我没事的。”
      皇上有些严厉的看了她一眼,函陵一惊,闭了口不再说话。他看向还在请罪的肖明书,语气稍缓,“明书,你先起来吧。公主胡闹,是我这个皇兄太疏于管教她了。”
      “微臣不敢。”肖明书收回手回道。
      明书,原来他的名字是明书啊。函陵心想着,肖明书只是微垂着眉眼,目不平视。李乔良倒是多看了函陵一眼,又看看肖明书,若有所思。
      “好了,你们先回营吧。”皇上一声令下。
      “微臣告退。”三人齐声回答道。
      函陵还在偷瞄他的背影,突然感觉到了皇上有些凌厉的目光,连忙解释道,“函陵只是想等皇兄议完事,谁知道会正好踩到裙子,差点摔倒。函陵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认错倒认得快,你可知偷听君王议事该当何罪?”皇上冷冷看她一眼。
      “皇兄,函陵已经知错了,皇兄就饶了函陵这一次吧。”函陵不依不饶的撒娇,眼里带了些可怜和害怕,这种帝王的威压还是把她吓到了。
      “下不为例,”皇上负手走进了营帐里,“进来吧。”
      函陵连忙松了一口气,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桌上整齐堆放着奏章,每日都是快马加鞭的送来给皇上批阅,皇上用朱批写下批语,再当天送回。即使是秋猎,皇上也是不得闲的。
      “你来找朕什么事?”皇上坐在桌前,揉了揉眉心,看了她一眼,翻开了一本奏章。
      函陵亲自倒了一杯茶递给皇上,手靠在桌上支颐笑道,“函陵就是觉得天天待在营帐里太没趣了,眼看着就要回去了,秋猎倒像白来了一样。”
      “你又有什么鬼点子了?”皇上见她笑嘻嘻的看着自己,又是亲手端茶送水,哪里不知道她的小心思。
      函陵听他这么说,笑意愈发灿烂了,“这营帐的后面有面湖,可以一直流到边关的饮马河。函陵请皇兄允许,让函陵在湖里放湖灯。”
      “放湖灯?”皇上轻笑,“想什么是什么,这里哪里来的湖灯?”
      “谁说没有。这里前面就是密林,有木头做支架,再粘上矾纸,不就是湖灯吗?”函陵见皇上没有什么动摇的意思,于是挽住他的手撒娇道,“皇兄可以让你的妃嫔也一起放湖灯啊,可以在上面画画写字,一起放起来满湖的灯火多好看啊。”
      皇上听了这话,不知想到了什么,似乎出神了几秒。
      函陵趁热打铁,又凑到他耳边笑道,“函陵会帮皇兄看看,玖妃娘娘在湖灯上写了什么心愿给皇兄。”
      皇上看她这么自得其乐的样子,况且放湖灯究竟也无伤大雅,还能少了她在自己耳边念叨。于是笑着一敲她的头,“行,朕准了。真是个鬼灵精。”
      函陵吃痛的揉揉额头,听他答应了眼里放出了欣喜,连连点头道,“皇兄最好了,函陵多谢皇兄。”
      她欢快的跑出了营帐,皇上见她走了,轻松了一口气,埋头继续批阅着成堆的奏章。

      迟迟长夜,耿耿星河,湖上数点灯光,各色湖灯如渔火般通明。妃嫔们也都凑这个热闹,纷纷精心做了湖灯来放,湖灯可以祈愿,若是能得到皇上恩宠那便再好不过。
      函陵拿着一盏重瓣莲花的精致湖灯,展开放在莲心的纸条,“愿得一心人。”
      她已经十六岁了,少女的心事和期待都在这张纸条上展露无疑。她折好纸条,点燃湖灯,摇曳的灯火莫名让她想起了下午那双关切的眉眼。
      她不由的低头,莞尔一笑,抬步向湖边走去,看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蹲在湖边,灯火将她白皙的脸庞晕染得温暖动人。
      “淳才人,”函陵走到钱沅身边,看见她身边一只奇奇怪怪的湖灯,笑了起来,“这是你做的湖灯吗?好像有点怪啊。”
      钱沅见是函陵,嫣然一笑,听她这么说,认真的指着自己的湖灯解释道,“这是我画的百果酥,豌豆黄,糯鸡姜丝粥,豆腐包,还有... ”
      她还没说完,函陵倒是笑出了声,“你在湖灯上画满了这些吃食,心愿难道是要有吃不完的东西不成?”
      钱沅倒是没有笑,这些都是她和肖明书一起吃过的东西,其实还远远不止这些,他说要带着她一直吃,就这样吃完一辈子的。
      “我的心愿不是要吃不完的东西。”钱沅原来以为这世界上最好的事情就是有吃不完的美食,后来才发现,难过的时候就连蟹爪酥都是苦的。
      函陵怀疑自己眼花了,看着钱沅刚才的神情,竟然觉得有些落寞。她推了推钱沅,笑道,“那我们一起放湖灯,听说湖灯漂的越远,愿望就能实现。”
      “公主的湖灯好漂亮。”钱沅真心的赞叹道。
      “我让玖妃娘娘帮我一起做的,这些花瓣都是折起来以后再堆的,也就玖妃娘娘能想出这样的做法。”函陵笑得开心,灯火流转下她的脸庞俏丽灵动。
      “玖妃娘娘真厉害。”钱沅眼里充满了光彩,又对比看看自己的湖灯,两人倒是笑了起来。
      两盏湖灯被放入湖面,飘飘荡荡的游向远方,两人双手合十祈愿。
      “你看,我们的湖灯飘到一处去了。”函陵忙指给钱沅看,两盏湖灯似乎因为离得太近被彼此困住了,还没到湖心都搁浅在了那里。
      “轰—!”刹那间雷声大作,下一秒淅沥的大雨就降临到了湖面,千丝万缕的打湿着还在飘荡的湖灯。
      “下大雨了。”钱沅连忙站起来,已有宫女送过了伞,“公主,我们快走吧。”
      “真倒霉。”函陵有些泄气的一跺脚,无奈雨势越来越大。两人连忙躲雨回营,被雨打湿的湖灯灯火摇曳,不过一瞬灯火便熄灭了。

      皇上处理完了政事,想起函陵说要在湖里放湖灯,倒是随意的往湖边走来了。湖上灯火摇曳,如漫天星河,煞是好看。
      “皇上,要不要奴才捡几个湖灯给您看?”赵德全见皇上看着湖面,开口问道,“反正这些主子都是祈求皇上恩宠的,要是能被皇上看见她们的心愿,那就是这湖灯的福气了。”
      “就数你会说。”皇上轻笑,手往湖上一指,赵德全会意,连忙捡了两个,递给皇上。
      “这个主子心意是好的,只是不留下只言片语,倒是可惜了。”赵德全看着皇上手上折起的祈福灯,样式普通无特别之处,只是这制作工艺也许还有些不同,但是和那么多争奇斗妍的湖灯放在一起,倒显得黯然失色了。
      “你懂什么?祈福灯本就不该写什么杂字,没的辜负了祈福的本意。”皇上倒觉得这样折纸做祈福灯的手艺很特别,还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却一下子想不起来,“看似无字,实则有字,平安惟愿四个字,可不正是了吗?”
      “皇上睿智,奴才怎么能有皇上的一半的英明呢。”赵德全连忙笑道,似乎想挽回点颜面,又开口道,“奴才愚钝,依奴才所见,这盏祈福灯八成是锦嫔娘娘放的。”
      “哦?何出此言?”皇上倒是挑了挑眉。
      “这面湖可以直通向边关的饮马河,奴才猜想,锦嫔娘娘是为边关的李将军祈福,而且上面空无一字,不也正和了锦嫔娘娘的性子吗?”赵德全笑道。
      皇上把祈福灯塞给他,笑道,“自作聪明。”
      赵德全见皇上脸上的笑意,于是也笑了,“奴才是自作聪明,不过为了博皇上笑一笑。”
      皇上继续看第二盏湖灯,清淡雅致,上面用画笔勾勒出的俨然是一程山水,不同于一般的花鸟虫鱼花样。
      “赵德全,你觉得这灯怎么样?”皇上忽然开口道。
      赵德全一听,知道皇上是对这盏湖灯有兴致,连忙眼睛瞪大了看的仔细,“这画的是山水,奴才不懂画,只觉得舒心好看的紧。皇后娘娘也最喜欢山水画,这看着倒是有点像皇后娘娘的风格呢。”
      “这次倒和朕想一块儿去了。”皇上看着灯上的山水,突然雷声大作,雨势滂沱,这样的夜晚,手上的湖灯,倒是让他想起了一段往事。
      那年他及笄之岁,就在他们新婚的前一夜,他们一起偷溜出了宫去元宵节的灯会。她从来没去过宫外,尤其是这么热闹又嘈杂的地方,只知道紧抓着他的手,好奇又有些害怕的打量着一切。
      他故意把她推上了灯谜台,看着她手足无措站在台上的样子,自己在台下暗自好笑。结果她竟然答对了所有的灯谜,惊得人们目瞪口呆。他记得她站在台上望着自己笑,竟是从未有过的开心。
      他带她去放河灯,她愈发来了兴致,提笔在灯上作画,山一程,水一程,画在用红绡做成的河灯上,倒显得奇怪滑稽。他还取笑她,拿起笔在灯上写了他偷偷看的禁书上的句子,“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他当时少年心性,只觉得诗句霸气不羁,却不理会她的着急和气恼,直接把河灯推了出去。结果接着下起了大雨,两人被雨打得湿透,为此回去时被责骂了好久。
      他没想到他提笔一句,却一语成谶。他们的新婚之夜,桃李春风,一杯合卺。可是好景不长,他的父皇竟然要废了他,立他的三哥为太子,他被卷入了无数的阴谋里,腥风血雨,尔虞我诈。而无论他是疲惫不堪,心灰意冷,还是最后冷酷无情,登基称帝,那一盏灯一直为他温暖的亮着,竟然就这样风雨飘摇的过了十年。
      皇上收回思绪,不自觉的一遍一遍摩挲过湖灯上的山水,开口道,“赵德全,你可知这盏湖灯是谁做的?”
      “这个,奴才知道孙美人善画,皇上不是曾经夸奖过湘嫔娘娘的花额好看吗?就是孙美人为湘嫔娘娘点的。”赵德全也不是十分确定,“不过奴才也不敢妄言。”
      皇上看了看青绿的画上山水,又隔着雨幕眺望了一眼湖的彼岸,郁郁青青,在水一方,不正是她的名字吗。孙青窈,他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雨珠如注倾盆而下,恒王立在瓢泼大雨中,看着手上捡起的湖灯,随意几笔勾勒出凌厉的剑意,醉里挑灯看剑,几乎要穿透画纸,呼之欲出。
      他的脸庞被雨水不断的冲刷,看着手上的湖灯,眼神在雨里显得愈发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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