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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诺与蛊 (1)(2) ...

  •   明成化十一年。

      贵州守将,右都督李震之子,李月晏领军三万,入疆镇苗。
      李氏对待苗兵的手段极为残忍,逢寨必焚、逢俘必斩。七月,李军再次大败苗兵。破六百二十余寨,俘斬八千五百余人,李月晏更是杀苗人无数,浑身浴血,映着刀光宛若地狱修罗,所见此景之人生返无几。

      (1)

      阿落手里拿着弯刀,奔走在错综复杂的藤林里。
      一片静谧之中,突然有人影从暗里猛地杀上前来,与阿落同样的弯刀、同样的招式,起落间没有丝毫犹豫。阿落本能地回击,二人熟悉彼此的招数,身体的素质就成了决定胜负的唯一关键。阿落的速度极快,动作灵敏,数个回合之后,对方从侧面刺过来,她没有向另一边躲闪,反而是向下蹲去。
      电光石火之间,阿落将弯刀反持,迎上而刺。尖锐的刀锋就要碰触到对方的下巴,阿落眼里闪过了一丝犹豫,可就这一刻,对方的弯刀已经转了回来,向阿落的后颈刺了下去。

      瞬间,鲜血满溅。
      阿落怔怔地看着眼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喉咙被人从后刺穿,随即缓缓地倒在自己面前。
      泣从后面走上前来,用衣角擦了擦弯刀,又伸手去拉阿落,“发什么呆?”
      阿落摇了摇头,把自己脸颊的血迹擦掉。对泣说,“那是阿青。去年在白水,她从河里捉住了一条鱼,结果手一滑,鱼跑了,她自己还摔了个狗啃泥……”
      泣没有听她把话说完,只是转身前去,边走、边说,“阿落,那些事情,等活下来之后再想吧。”
      阿落顿了顿,随即快步跟着泣向前走去。

      有泣在身侧,阿落的刀里再也没有了犹豫。攻势如雨而来,他们却总是能默契地在瞬间将对方放倒,阿落以速度扰乱对方的进行,泣再以精准的刀法一招夺取对方的性命。
      就好象回到了从前的日子一般,他们战无不胜。
      手起刀落,麻木地不知杀了多少人,直到四周一片寂静。
      阿落的弯刀从眼前的少年身体里抽离出来,刀峰挑破筋肉,鲜血喷涌而出。他扭曲着苍白的脸庞,颤抖着指向他们二人,嘴角却勾出一丝鼓励的笑容,“阿落……泣,不管谁活下来、加油……”
      少年的气息慢慢消逝,泣和阿落沉默地伫立着,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任何一个微小的声响就会毁掉这短暂而脆弱的平和。
      还是泣先动了起来,他把刀擦了擦,反手扣在身后,回过头来看向阿落。
      茜色的晚霞从少年身后投射而来,染起漫天血色,“阿落,还记得前天我们说好的吗?”
      阿落顿了顿,随即咽下了呼之欲出的哽咽,以坚定的语调回复道,“全力以赴,活下来的那个为大家报仇。”
      泣满意地扬了扬嘴角,收敛了气息,瞬时,他周身的空气化为刀锋一般锐利。
      泣的杀气凌厉、果决而具有压迫感。在过往的训练中,阿落见过数次,却是第一次身处其中。阿落亦端起架势,屏息等待着进攻的时机。

      一只黑鹊如同利箭般越过藤蔓而去,二人不约而同地挥起弯刀向对方开始了最后的进攻。
      虽然泣在技术和力量上胜过阿落,阿落却比他更快、更灵巧。二人实力相当,若真是全力对战,至少可以僵持数十回合。
      泣的身影飞速地向阿落逼近,生死之间,阿落却感到四周静谧似水,耳边似乎响起了年幼时泣在她耳边轻轻哼唱的儿歌。视线再次聚焦回来之时,二人之间仅有两步之遥。
      那一刹,阿落卸去了持着刀右手的力气,将自己的身体迎上了前去。如此,泣一定可以躲开,并杀死自己。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阿落不想与泣对战。奋力拼杀至今,或许只是为了死在他手里。
      出乎意料的是,就在此刻,对方的杀气也似乎全部散去了。

      两把弯刀擦肩而过,却分别刺入了对方的胸口。
      泣俊秀的眼睛平静而镇定,而阿落则看着二人面前飞溅的血花,面带错愕。
      四周一片鲜红,随即化为黑暗,他们看着彼此,一并缓缓地倒在了血泊里。

      (2)

      白水以南,黎山以西,数百个苗寨组成的广大疆土就是阿落和泣的家乡。
      阿落和泣自小便是孤儿。他们的家人多半是在与明军的冲突中丧命,他们与其他几十个孩子们一起被苗王收留,一起生活玩耍,一起接受严苛的训练。
      相依为命的孩子们,情同兄弟姐妹,而他们对明军之恨也统一而入骨。
      忍受着近乎残忍的武功训练,他们的目的清晰而明确——保护苗疆。
      与明军的遭遇来得比想象早。三天前一把熊熊烈火,寨子转瞬化为灰烬。训练有素的孩子们撤离时才听闻,是镇苗将军李月晏杀入了苗疆腹地。
      战事如火蔓延,苗王命令师傅将孩子们带到了密林深处。
      苗兵在外抵抗,为他们争取了三天时间。三天内,他们的任务却是——互相残杀。
      十年前,苗王在每个人的心脏里都种了蛊,如今正是用时。明军之虎帅为李震,李震之虎牙即为李月晏,苗王要以炼蛊的方法来塑造一位最强大的苗人战士,刺杀李月晏,击毁明势不可挡的攻击。
      “武器在这里,你们尽管选一样擅长的。但,只有一个人可以活下来。”
      那日,师傅的声音熟悉而冰冷。
      曾经想过有天会为苗疆而死,却从未想过会是以如此的方式开始。
      但苗疆是家,即便献上生命,也是应该的。
      亲手杀死同伴的那如同地狱般的三天三夜,却只是一切的开始。

      黑暗里,泣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阿落就躺在自己身侧,而他们旁边,两个和他年纪相仿的怪人,似乎在激烈地争辩着什么。
      穿着黑色丧服的银发少年,和白色长裙的栗发少女。
      感到他睁开眼睛,银发的少年突然转过了头来。一双灰色的眼睛深陷而冰冷,他看看泣,又转头对旁边的女孩说,“是这个。”
      栗色头发的女孩走上前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了泣苍白而不安的面容。她抚住他的额头,指尖却没有任何重量和温度,“你已经死了,不过我们给了你七天的时间。这七天里,没有东西可以威胁你的生命,而之后,你将再次面临选择。”
      泣挣扎着想要侧过头去,但是身体宛若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阿落?”
      闻言,银发的少年走了过去,用脚尖碰了碰一旁阿落,“她没事,仅是轻伤。不过七天之后,你未来的关键,就建立在她身上。因为你们俩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泣不置可否地扬了扬嘴唇,似乎对银发少年的说法不屑一顾。但他还未及说什么,那两个人的身影,就渐渐地融进了黑暗里。

      一切就像是一个半梦半醒之间的幻境。
      伴随着呼吸,泣觉得身体渐渐变得轻松了起来。他张开眼,翻身坐了起来。
      胸前衣服被阿落刺破了一个洞,可里面的伤口却奇妙地已经愈合了。泣拾起自己的弯刀,对着自己的上臂又刺了进去。
      阿落倒在他身旁,他走过去将她揽在自己怀里。刚才他刻意将刀锋偏开了三寸,虽然刺入了她的身体,却并非致命伤。泣将她的衣服拢好,坐在那里发着呆。突然阿落一震,醒了过来。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拉起泣胸口的衣襟,却没有任何发现。
      泣拉回自己的衣服,“刺偏了,胳膊上呢。”
      阿落一怔,果然看到泣的上臂正汩汩地流着鲜血。她松了口气,才低头打量自己的伤势。随即低落地说,“泣,你果然放了水……你明明可以杀了我。你再杀我一次吧。”
      泣愣了一下,随即放开了阿落,冷着声音说,“我刺偏了,胜负已分。”
      阿落看着泣怔了怔,随即笑道,“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放了我一马。”
      “别闹了。”
      “你刚才眼圈都红了。”
      “……毕竟大家都死了。”
      泣确实在害羞,但这句话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阿落闻言,心情也低落了下去,不知说什么才好时,耳边忽然传来了兵械与脚步的声音。二人本能地绷紧了身体,泣俯身捡起刚才扔在地上的弯刀,挡在阿落的前面。

      数十个苗兵簇拥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走到了二人面前。二人一怔,随即异口同声地说,“师傅……?”
      老人的双眸苍老却锐利,“两个?”
      阿落心里一紧,往前跳了一步,“泣赢了,他应该活下去。”
      随即泣从后面将她硬生生地拉了回去,“不,我刺偏了。”他举了举自己的右手,“我的手臂被她伤了,即便打下去也必然是她赢。”
      老人的脸上不带表情,“先一起去见苗王吧。”

      阿落和泣混身沾满了同伴的血迹,跪在高高在上的苗王脚下。师傅叙述情况之时,苗王只是淡漠地看着他们二人,在他的权力面前,不管阿落与泣有多么强大,性命不过是在其一念之间。
      阿落的额头沁出了汗水,放在地面上的手跟着微微地颤抖了起来。可泣却是那样镇定,他的手指藏在衣角后轻轻地压住她的指尖,温度的传递让她也跟着镇定了起来。
      苗王看了许久,终于挥了挥手指,“七日为限,刺杀李月晏,返来我便为你们解去蛊毒。”
      泣身体一震,追问道,“这是什么蛊?为什么是七日。”
      站在一旁的老人眯了眯眼,代替苗王回答道,“九毒之兽所炼之月顶蛊,力量强大,炼成之宿主,不管速度、力量还是灵巧都可以得到大幅提升。而生存条件亦是苛刻,以心头血为食,每十年为一周期,只有一只可以留下来……”他的视线扫过了泣,又划过阿落,“七日后圆月,你们二人的蛊只有一只更强的可以活下来。若你们想着逃走,就一定会有一个人死。”

      泣看着老人,师傅已经把他和阿落看透了。
      如果是同生同死的情况,或许他们会背叛苗王。
      但,要有一个人死。对泣而言,只要有阿落会死的可能性,他无论如何都会杀了李月晏回来。可阿落是怎样想的呢……就在此时,泣感到阿落轻轻地拉了拉自己的袖子。
      他低头看向阿落,她也抬眼看向他。
      “泣。自十年前你和师傅把我从白水里捞起来,便已经如此。这世上并没有所谓‘我的人生’,除非那是与你一同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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