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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天黑了伴我一起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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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天空呈现出少有的晴朗,阳光如碎金般洒落,给冬日平添了几分暖意,然而在这明媚之下,姜静颜心头却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在陶然家中度过的这几天,表面上一切平静,但这份平静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微妙的预兆,仿佛有什么事情即将打破这份宁静。
晚餐时刻,四人围坐桌边,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与安宁,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份和谐。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姜静颜本能地按掉了电话,然而,那头的执着超乎她的想象,电话铃声再次响起,一次又一次,仿佛在宣告着某种坚持。
经过三次反复,她终于接通了电话,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安。
电话那头,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后,一个声音穿越了六年的光阴,带着时光的沧桑与沉淀,仿佛经历了无数个日夜的煎熬,显得有些沙哑而哽咽:“颜颜……”这两个字,如同重锤,击打着姜静颜的心房,让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应。
方艳芸的声音,虽然竭力维持着平静,却还是在说到最关键的话语时,泄露了满腔的颤抖与无助:“颜颜,你……要不要来看看你爸爸?他……他现在的情况很不好……”话语中的哽咽,如同一根细针,刺破了表面的平静,透露出深藏的悲痛与绝望,“妈妈,也很想你……真的很想……”
姜静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波澜,让原本看似平静的生活瞬间风云变幻。
这一刻,她仿佛被时间拉回了多年前,那些被深埋的记忆与情感,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让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既熟悉又陌生。
“我知道了。”姜静颜的话语平静得出奇,仿佛刚刚接收到的消息不过是一则日常的问候,她轻轻挂断了电话,然而手中的碗筷却无意识地停滞在半空,最终还是被放置在了水槽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转身,动作机械地拧开水龙头,任由冰冷的水流哗哗地冲刷着手掌,随后捧起一捧冷水,狠狠地拍打在自己脸上,试图借此驱散脸上那抹不易察觉的阴霾,让自己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回到客厅,她重新融入了家的温馨与欢声笑语中,与众人谈笑风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陶然和陶朵各自忙碌,前者慵懒地躺在椅子里,目光在手机屏幕上游移,后者则紧闭房门,与堆积如山的试卷进行着无声的较量。没有人注意到姜静颜内心微妙的变化,她隐藏得如此之好,以至于连空气中那丝不易捕捉的波动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夜幕降临,饭后时光悄然而至,姜静颜牵着兮月的小手,步入浴室,开启了属于她们的小小天地。前几天的风波似乎并没有在兮月纯真的世界里留下任何痕迹,她依旧快乐得像一只春天的小鸟,在水流的轻抚下自由旋转,甚至模仿着舞台剧中的女主角,拉起想象中的裙摆,对着空气中的“观众”优雅地鞠躬谢幕,那画面既天真又动人。
然而,姜静颜的心思显然并不全然在此。她为兮月洗澡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动作比平时更为匆忙,少了往日的细致与耐心,简单地冲洗后便给兮月套上了睡衣,轻轻地推着她走出浴室,似乎急于完成这一系列的例行公事,让自己有片刻的独处,去消化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
随着兮月那如同银铃般清脆笑声的远去,姜静颜内心最后的一道防线轰然倒塌,她失去了最坚实的盔甲,无力地跪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汇成一道道悲伤的溪流。
六载春秋的分离,她曾自以为修炼成了铜墙铁壁,足以勇敢地直面那些年毅然离她而去的双亲,可现实却残酷地揭示了内心的脆弱。
那些被岁月深埋的伤痛,就像被囚禁在齿间的浸满丁香油的棉球,平日里不触不碰,仿佛已淡出记忆,而一旦防护松懈,便骤然崩解,苦涩汹涌而来,侵袭着每一寸灵魂,让她连假装坚强、默默承受的勇气都消失殆尽。
此浴室内的花洒仿佛也失去了温度,冷水渐渐取代了原本该有的暖流,无情地倾泻而下,穿透发丝,沿着脊背流淌,每一滴都像是冷漠的讽刺,加剧了她身心的寒意。
这不带丝毫温暖的洗礼,更像是对现状的无情嘲弄,让她在这无尽的冰冷中,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孤独与绝望的重量。四周的墙壁仿佛在不断逼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而她,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无助地释放着多年积累的委屈与伤感,每一滴泪水都是对过往无声的控诉,也是对自我坚强外壳下隐藏的脆弱,最真实的揭露。
在那个宁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树叶摩挲声的房间里,姜静颜的手机又出现了好几个未接电话。屏幕亮了又暗,最后以一条短信趋于暗淡。
陶然一边留意着周遭的每一丝动静,一边不经意地将目光掠过那静默的手机,他轻轻拿起手机,步履无声地走出房间,视线随即落在客厅中温馨的一幕:那个小小的人儿,正全神贯注地趴在宽大的茶几上,手中紧握着画笔,一丝不苟地在数字油画布上涂抹着色彩,每一下都像是在给这个世界增添一抹童真的奇迹。
“妈妈呢?”陶然的声音温柔地打破了这份专注。
兮月头也不抬,只是用稚嫩的声音回答,语气里夹杂着小小的埋怨和不解:“在洗澡。”片刻之后,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言语间透露出一种孩子特有的时间感:“我都画好一朵花了,妈妈还没出来。”
陶然轻步移到卫生间的门前,举手欲敲却又略显犹豫,仿佛敲击的不是一扇门,而是即将揭晓的未知。最终,手指还是轻轻触碰在门板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然而,期待中的回应并未出现,只有沉寂蔓延开来。他转头望向一旁的兮月,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低声吩咐道:“你开下门看看妈妈是不是在里面。”
兮月懂事地点点头,小手握住门把,轻轻一拧,门扉悄无声息地开启,一股温热的水汽瞬间迎面扑来,仿佛是浴室里藏着一个小型温泉,蒸腾着日常的琐碎与疲惫。
兮月眨了眨眼睛,用手扇了扇面前的雾气,视线穿过朦胧,只见妈妈姜静颜安静地蹲在地面上,并没有进行沐浴,身上的衣物也仍是日常的装束。小姑娘轻声细语地呼唤:“妈妈?”没有得到回应。
兮月小心翼翼地退出浴室,向陶然报告:“妈妈蹲在地上,没有洗澡,衣服也没换。”
陶然的心弦顿时紧绷,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他迅速做出决定,温和地将兮月引向客厅:“好孩子,继续去画画吧,我去看看你的妈妈。”随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卫生间的门,那积蓄已久的热气仿佛找到了释放的缺口,轰然涌出,如同被囚禁的云雾重获自由,一时间充斥整个门口,又在瞬间消散无踪,只留下一片清晰而带着几分凝重的空间。
他走近一步,凝视着姜静颜那静止的身影,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忧虑。
正当他欲伸出双臂,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扶起时,姜静颜却似乎惊醒般猛然转身,失衡之下踉跄倒地,显得格外无助与狼狈。
陶然连忙稳住身形,轻轻合上门扉,切断了外界的一切干扰。他关闭还在滴答作响的花洒,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安置于洗手台上,整个动作充满了无言的关怀与疼惜。他压低嗓音,几乎是在耳语,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姜静颜眉头紧锁,神色间满是挣扎与困惑,她摇了摇头,仿佛连自己也无法解释此刻的心情。“我……心里很矛盾。”
她的声音细微,几乎被四周的静谧所吞噬。尽管身上的保暖内衣已被水珠浸透,寒意侵肤,她却似乎全然未觉,沉浸在自己复杂的情绪旋涡中无法自拔。
见状,陶然心疼地望了她一眼,刚欲起身去取衣物,却被她突然紧紧拽住了衣角。
“不,你别离开我。”姜静颜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她从洗手台上一跃而下,几乎是本能地将门反锁,背靠着门板,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纷扰。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坚决,低语道:“你知不知道,我……很脏……”这话语,既是疑问,也是自我肯定的陈述,透露出她内心的煎熬与自我否定。
正当她试图证明自己的“肮脏”,开始解开湿透的衣物时,陶然迅速出手制止,温柔而坚定地将她湿淋淋的长发拂至背后,用一条干爽的毛巾包裹住她,轻柔地安慰:“傻姑娘,你不脏。”
“我脏,我被……”姜静颜正想说什么,被兮月急吼吼打断。
门外兮月急切的呼唤打断,“妈妈,你快好了吗?我要嘘嘘。”童声稚嫩,却也适时地将他们从沉重的情绪中拉回现实。陶然一边迅速用大浴巾将姜静颜围裹起来,一边安抚道:“别胡思乱想了,等换好衣服,我们好好聊聊。”
“你是说明天,你要前往北方?”姜静颜换好衣物,刻意回避了先前在卫生间那段沉重的对话,她轻声细语地转述着刚刚收到的短信内容给陶然,尽量保持语调的平和。陶然的注意力迅速聚焦,捕捉到了信息的关键所在。
姜静颜轻轻点头,眼神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黯然。方艳芸在短信中提及,她的父亲已被确诊为肺癌晚期,这次北上之行,恐怕将是与父亲的最后一面。她的话语里,藏着深深的无奈与不舍。
“我打算带上兮月,如果航班时间允许,我们打算当天往返。结束后,我会回来这里收拾一些衣物。或者,如果你方便,明天也能帮我把这些东西送回我家。”姜静颜试图以一种安排日常琐事的口吻来谈论这桩沉重的行程,似乎这样就能减轻几分内心的负担。
然而,陶然的回应却坚定而直接:“我陪你一起去。”这句话,没有任何犹豫,满载着不容反驳的坚定。
姜静颜刚想拒绝,话到嘴边又被陶然打断:“别拒绝我,你现在的状态,我实在放心不下。”
说罢,他已迅速拿起手机,开始查询并预订飞往北方的机票,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他决定同行的决心,不容更改。
他的眼神里,是不容置喙的坚决与对姜静颜深切的担忧,仿佛在告诉她,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是她坚实的后盾。
陶然出去抱着兮月进来睡觉,小姑娘在客厅就已经昏昏欲睡,倒在床上不过三秒钟便呼呼大睡。
"晚安。"陶然指尖一按,房间内的灯光瞬间熄灭,周遭陷入了一片温柔的黑暗。黑暗中,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留下来,就躺在我旁边,好不好?"姜静颜的声音微微颤抖。
"好。"陶然的回答简洁而坚定,如同夜色中的一缕暖风,缓缓吹散了她心中的不安。
在漆黑的包围下,姜静颜感觉到床铺的另一边缓缓下沉,那是陶然躺下的迹象。尽管他的身体散发着温暖的气息,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没有进一步的亲近,仿佛是在无声地尊重她的界限。她侧身向左,睁大了眼睛,试图在这片黑暗中捕捉些什么,但除了夜色,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出,摸索到陶然坚实的手臂,没有丝毫迟疑,她将它拉向自己,两具躯体在黑暗中贴近,那份温暖与安心让她心安。薄薄的睡衣仿佛不存在一般,她能清晰感受到陶然体内血液的流淌,以及那份流动所带来的生命力,激发起她心中潜藏的思绪与情感。
姜静颜突然转过身,将睡衣下摆轻轻掀起,引导陶然的手覆盖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藏着一段过往的秘密。
"你猜这是什么?"
"剖宫产的疤。"陶然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他能想象那条生命的印记如何在她柔软的肌肤上轻轻盘旋。
"我是不是很脏?"她的问题里藏着深深的自我质疑。
"傻囡。"陶然轻吻她的发丝,那里还带着未干的湿意,"我也是剖宫产生的,我们都一样。"
"陶然,你不懂。"
"嗯,我不懂全部,但我明白,你永远不会是脏的。"他的回答坚定而诚恳,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照亮了她的心房。
姜静颜的身体微微一震,随后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释然:"谢谢你。"
"早点睡吧,明天六点的飞机。"陶然的话语中满是温柔的催促,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们都将携手同行。
飞机在蔚蓝的天际优雅地划出一道悠长的轨迹,如同画家笔下不经意的绚丽一笔,与缓缓升起的朝阳遥相辉映,两者在浩瀚的天幕上共舞,美得令人心旷神怡。
兮月紧贴着小小的舷窗,瞪大了好奇的双眼,这是她首次亲眼见证云海之上的日出奇观,那金黄色的光辉穿透轻盈的云层,将周围的一切染上了一层梦幻的色彩。
她激动地抓起姜静颜的手机,指尖轻点,快门声此起彼伏,试图将这份震撼人心的美景永远定格。
相比之下,姜静颜的心情显得复杂许多,她脸上的表情泄露了内心的不安与忐忑,仿佛正被即将到来的未知所困扰。她的目光时而远眺窗外,时而低垂,思绪万千,与身旁女儿的兴奋形成了鲜明对比。
空乘人员在进行例行检查时,敏锐地察觉到了姜静颜的不适,她面带微笑,轻声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并主动提出提供一条柔软的毯子。然而,姜静颜婉拒了这份好意,她的目光在拒绝的瞬间与陶然相遇,仿佛在寻求一种无声的支持与依靠。
她轻轻环抱住陶然的手臂,将自己的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试图在这份依赖中寻找到片刻的安宁与放松,让心灵暂时远离即将到来的挑战与纷扰。
陶然则无声地收紧了手臂,给予她一个坚定而温暖的拥抱。
穿越繁忙的都市脉络,从拥挤的地铁转换到摇晃的公交车,最终站在市第二肿瘤医院住院部门前的那一刻,姜静颜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双腿似乎难以支撑这突如其来的重负。
她勉强仰望天空,企图寻找一丝慰藉,但耀眼的阳光如利剑般直射双眸,令人目眩,随之而来的一阵晕眩感让她全身不由自主地渗出了冷汗。
深呼吸,她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吐出了两个字:“走吧。”这简单的两个字,却承载了她所有的勇气与决心。
随着电梯门的开合,数字在显示屏上逐层跳动,每一跳都像是在姜静颜心头重重地敲击,每上一层,她的心就更加纠紧一分。终于,当电梯门在六楼缓缓开启,她的脚步在“6-012”病房门前犹豫地停下,那里,藏着她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真相。
这一路上,兮月像个小问号,不停地追问着目的地与目的,那份纯真的好奇与不解:“妈妈,我们到底来看谁呀?”又在得知答案的瞬间化作了惊讶与不解。
“啊!”小姑娘的声音里夹杂着惊愕,小脸蛋上写满了困惑,呆呆地立在原地,显然还没有从这个意外的消息中回过神来。
陶然见状,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孩子的头,眼神中满是对母女俩的疼惜。他轻轻地推了推兮月,一边用眼神鼓励姜静颜前行,一边轻声对她说:“你先进去吧,我在门外等你们。”
姜静颜轻轻点了点头,这细微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却凝聚了她所有的决心。
她缓缓抬起手,触及病房门把的瞬间,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仿佛连同她的心跳也跟着加速。
她深吸一口气,紧紧牵起兮月的小手,那双小手温暖而柔软,成了她此刻唯一的依靠。她将所有的慌乱、不安与六年来累积的复杂情感,都化作掌心的汗水,紧紧握住,不让它们泄露半分。
随着帘布被轻轻拉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年迈的男子,他的头发已斑白,侧卧在床上,鼻间插着透明的氧气管,显得格外虚弱。蓝白相间的被褥覆盖在他身上,却几乎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起伏。
他正努力地从一位同样憔悴的女子手中吸吮着水分,那女子的头发虽被整齐地盘在脑后,但掩盖不了她过度消瘦的脸庞和松弛的皮肤,眼下的青色阴影无声诉说着她的疲惫与不眠之夜。
这一路,短短几步,对姜静颜而言,却仿佛跨越了六年的漫长时光,每一步都踏在记忆与现实的交界线上,沉重而缓慢。这不足两米的距离,像是横亘在她与过去之间的一道鸿沟,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的裂痕上,每一步都带着对过往的回顾与对未来的不确定。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那份难以言喻的沉重,让这简短的路程变得异常艰难。
她步步向前,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即将面对的重逢的忐忑,也有对过往岁月的感慨,还有对命运无常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