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归来 娅晴什么时 ...
-
如果生命有期限,那么记忆的保鲜期能有多长?
十年后,娅晴终于回来了,她又回到了这片熟悉又陌生的故土。十年来,梦魇千篇一律地出现,她不知道等待着她的是什么?如果万一不是想象中的那幕场景,她不知道是否还能够承受得起?十年了,这时娅晴已经十五岁,刚好初中毕业。
她还清晰地记得,十年前,她还在上一年级的时候,爸爸每天都在外边等着她放学,然后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手,生怕她一不小心就弄丢了,或者被别人拐走了,有时候她走累了就背着她,看着爸爸气喘吁吁的样子,她吵嚷着要下来,爸爸总是夸她懂事。每天下班后,虽然爸爸眼中充满了疲倦,但是总会抽空陪女儿写作业……那些场景历历在目,她怎么能够说忘记就忘记了呢。
当许荣泽知道雅晴回来了,是几个月之后的事情。
“娅晴回来了。”
当一家人正在吃饭的时候,老母亲抛出了这么一句话。许荣泽连忙放下碗筷,这个消息有如地震,突如其来地爆发,震撼了他的心房。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只听见里面有一个苍老的声音答道:“几个月前。这个孩子真是的,回来了,也不来看看……”她叨叨絮絮地还没说完,许荣泽就匆匆地放下公文包,看着他的背景,背脊被生活的重压负荷地有点弯,老母亲眼睛里满是心疼,她知道,不能再欺骗下去了,这种折磨,让她的心也跟着沉落,“你不吃饭了吗?”
“你们先吃吧,不用等我了。”他甩下一句话,就走了。
老母亲还打算说着什么,他已经飞奔下了楼梯,飞奔到对面的超市,一辆车急速而来,险些撞上了,看着扬长而去的车子,他愣了愣。当他出来时,手里拎着一大袋的零食,夕阳给这座城市披上了金黄色的外衣,朦胧得好不真实,平时这个时候,出租车很多,可不知这会儿怎么,半天都看不到车影。刚才的那一幕还真是有惊无险。
他没等几秒钟,就看一眼手表。时间的漏斗太慢了,让他焦急不安。
好不容易拦住了一辆出租车,他就钻进去了。
坐出租车有足够的时间去整理情绪,他松了松领带,透过后视镜,许荣泽用手理了理头发和领带,没过几秒他就盯着自己的手表,这手表是结婚十周年妻子送的军旗,这也是身上唯一的奢侈品了。
娅晴现在会是什么样子?肯定出落得一个漂亮的姑娘了,和以前一样,浓眉大眼,他心里暗想,不知道最近几年她过得怎么样。她还在上学的时候,经常吵嚷着,非要爸爸送她上学,那时候,哪里有空,可是,看着女儿那撅起的小嘴,他就不忍心了。
一晃,十年就过去了,不管她是否长大,她永远都是他的女儿,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快下车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看着镜子,好几天都没有刮胡子了,眼袋也是浓重,出门时一时心急,忘了这些细节,会不会吓着她,当下了车时,司机给他零钱,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失态了,手心里沁出一层细腻的汗。
他站在门铃那儿,用纸巾反复揩了几遍,还是感觉手黏糊糊的,随后他又清了清嗓子,要是她不在家怎么办,要是她母亲在家怎么办,要是她不认自己该怎么办,既然来了,就不能再退缩了,他有点颤抖的手褪去了最初的振奋,摁了两次,门铃终于发出清脆的声响了,“雅晴在吗?是我”,他发现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是蓝茜开的门。
他来不及解释,蓝茜就客气地开口道:“进来吧,娅晴正好在家。”然后,她就冲屋里喊了一声,“娅晴,你爸爸来看你了。”
娅晴好像没那么热情,她慢吞吞地从卧室拖着身子出来,眼睛斜视扫了一眼,面前的这个男人,他还是那么清瘦,不过,脸上有了一些细致的纹路了,如果再继续熬夜的话,很可能就会蔓延在眼角,鬓角没有那么乌黑亮丽了,时间在他的脸上留了一些足迹。他还是那么高,背脊像竹子,因为生活的负担而有曲折,但还算健拔。看起来,身体应该还不错。
娅晴并没有开口就喊爸爸,也没有跑过去热烈地拥抱,而是冷淡地说,“我不叫娅晴了,请你以后叫我蓝潆。”
一句话,将许荣泽所有的话给堵死了。他愣了一下,像个犯错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蓝茜注意到他的面颊有点涨红,头发像蒙了一层雾,“娅晴,你之前不是闹着要看你爸爸吗?现在他不是来了吗?你这什么态度?”
然后蓝茜就温和地转向许荣泽,“不好意思啊,这孩子,这么大了,还这副犟脾气。”
蓝潆根本就没有理会,“他不是我的爸爸,我的爸爸还在上班了。”
蓝茜被她的话都快气死了,也碍着许荣泽在场不便发作,只好隐忍着,“她现在叫蓝潆,你不介意吧。我看要不,等她气消了,你再来。”
“哦,没事。”他缓了口气说。然后想到了给他买的零食,生涩地说了句:“潆潆,爸爸给你买很多好吃的了,这些都是你爱吃的。”他指了一指手中的零食。
蓝潆根本就不吃这套,并没有接过来的意思,更不用说对它感兴趣了,还是蓝茜将食品拿过来,然后亲切地问:“你吃过饭了吗?要不,和我们一起吃饭。”“不用了,我刚吃完饭过来的。”
许荣泽显得不自在,舔了舔嘴唇,他坐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看着蓝潆,眼前的这个女孩既熟悉又陌生,有着他魂牵梦绕的脸庞,但是,她的眼神变得坚硬了,失却了原有的童真和热情,她的头发浓密地卷曲着,这让他很不习惯,也许现在她只是长大了。虽然他不满意这种成熟,但是因为她是他最心爱的女儿,而且这些年来,他对蓝潆的亏欠太多了,心里始终充满愧意,所以,他就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了。
蓝潆根本就不想看到他,她翘着二郎腿,眼睛盯着那些泡沫剧,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似的。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就像黑洞般深邃,足以吞噬所有的东西。他觉得这样的眼神又诡异又神秘,让人惊颤不已,仿佛看不到它的尽头,时而飘来飘去,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也许就是他最大的困难了。
他想着,如何才能让她去接受自己,如何才能改变这种状况?也许,她只是长大了,她期望着什么,大概他是猜测不到的。他把注意力都放在雅晴身上,没有发现蓝茜变化也挺大的,年轻的时候,她是多么漂亮,出水芙蓉,现在呢,被时间雕刻地失去了棱角,当初她有多么憎恨自己,强硬地将女儿带走,切断了他们的联系,现在呢?她过得怎么样?
他环顾四周,房子被刷新过,还是遮挡不住当初的破败,家具倒是全新的,应该是刚买回来不久,家里虽然简陋,但也齐全整洁,当他扫过墙壁上的时钟,现在不早了,也应该回去了。还来不及吃饭,就胡乱找了个借口走了。
当他走后,蓝茜很不解,她对蓝潆说,“你怎么呢?那天,你没见到你爸爸吗?”
蓝潆怎么会忘记了,她回家的目的只是为了看他,她有满腹心事想要告诉他,她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他都不来看她,哪怕只是一个电话。每次坐在电话的那端,她的心都忐忑不安,是不是他忘了她,或者他真的不要她了,遥望着距离,横跨着想念,燃烧着热情,也慢慢隔绝了她的心。
可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就那么硬生生地横跨着海洋。
她想告诉他,这么多年来,她是怎么过来的,受了多少委屈,是怎么守在电话旁,守着他的电话,可是,当她迫不及待地想去找他,不顾一切地飞奔过去,最后的结局呢?不是蝴蝶越不过沧海,而是彼岸早就没有了等待。
她没有往下想了,也不想说什么。当蓝茜看到她的眼睛时,蓝茜就应该猜到可能发生的事情,可是,她根本就没有问,她从不过问她的生活,根本就不会在乎她的感受?
见她没有任何想说的意思,蓝茜也没有继续问了,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是啊,什么都比蓝潆更重要。生活比她重要,儿子比她重要,丈夫比她重要,她到底有多么轻微,多么低贱?那么当初,当初为什么还要把她生出来呢?
外面的天空逐渐暗淡,当完全被黑夜笼罩的时候,许荣泽缓缓地回到了家,“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不用猜,这肯定就是他的妻子陶雅舒,她也早应该就知道了。这一天始终都会到来的,迟早的事。但她还是期望,这个男人总有一天,对她充满感激。
当陶雅舒搀扶他坐在沙发,他的身上的酒气,烟味,这些都全部彰显了答案,不需要任何的解释。和他在一起十年了,陶雅舒也该明白。她一直都将这些事瞒在心里,希望它可以被时间湮没,被生活冲淡,可是,那孩子回来呢,所有的问题又都回来了。
“没事,今天有点累,你也早点休息吧。”如果是平时,他肯定会问,孩子怎么样呢,有空的时候还会督促孩子的功课。今天,不过是他的女儿回来了,他就这么急忙地跑去看她,她的不满,他怎么能够全然不顾呢?
她也能够理解作为父母的心情,哪个父母不爱子女的,她尽可能地往好处想,尽量地理解他,体谅他。可是,这十年来,自己为这个家付出多少,她压抑了多少委屈,受了多少闲言碎语,她越想越委屈,竟然毫不知觉地淌下眼泪。
另一边,当蓝潆走进自己的卧室里,也哭得稀里哗啦,她怎么这么没用,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扑簌簌地掉下来。她知道,就算哭得一片狼藉,也没有人去关心,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哭了。过了这么久,他才来,虽然她冷言冷语,竭力不去想那些事,但她的心口很痛,她的记忆就像失控的光盘,倒转起来,不断地重播那段故事。
她一路飞跑,当被石子绊了一脚,看着石子上印染的鲜血,她隐忍着自己身上的那点小痛,只要一会儿她就会看见爸爸了,当她想起那熟悉的面孔,蓝潆又开始胆怯了,他会不会不认识我了,当他看见我的时候,他就会有什么样的表情,惊喜吗?
蓝潆一口气砰砰地敲了门,听着门咯吱开的那一秒钟,她开始后悔了,门口站着一位年轻的女人,那双眼睛很奇怪,惊讶和质疑交杂着,“你找谁?”,然后那副冷淡挂在脸上,仿佛她是不速之客。
蓝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愣愣地站在那儿,是不是错了,但是又定睛地看了一下门牌号,没错,确实是这儿。她什么都明白了,但是既然来了,她还是有些不甘心。然后,她舔了舔嘴唇,在心里默默地念了好几遍,勇气就像钳子般慢慢地撬开了细小的缝。
听见里屋的男人说了话,“是谁啊?”,她听得出,这个男子的声音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声音,即使声音苍老些,她还是能够听得出来,她想回答,但耳畔传来了孩子的哭声,男人的声音很紧张,“孩子哭了,你快来看看吧”,然后,她的心凉了一截,背后传来门吱呀的关门声,豪不客气地将她锁在了门外。
他不再只是她的爸爸了,他又有了新的家庭了,她被彻底抛弃了,被人遗忘了,死亡是什么,□□死了,还是心死了,没有比被人遗忘更难受的了,她的心开始呜咽,而灵魂不知跑到哪儿流浪了。
蓝潆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家的,你见到你爸爸了吗?蓝茜随口问了一声,她根本就不会关心结果的。
蓝潆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是一个乞丐,变得一无所有了,只是乞讨着廉价的爱,连流浪猫都不如,猫还可以到处寻觅着,说不定被有心人领养,可是,她呢,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一无所有。
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让她终日抬不起头来,枕头上已经被眼泪和鼻涕沾湿了大半边,她迅速擦干眼泪,她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轻易为任何人流泪了。
眼泪流过一次就够了,无需再去重复没价值的事情。
爸爸,不过是个代名词而已,已经没有了实际意义。他是过去式的人,那么于蓝潆,即使被抛弃,也无所谓了。她要寻找更加坚定的力量,去证实自己的存在性,证实自己的重要性,证实自己存在的价值。这一刻,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让自己无坚不摧。
猛然震惊,一阵心悸,蓝潆从噩梦中醒来。她无意识地紧抓被子,幸好那只是一场噩梦。睁开眼,望着黑糁糁的夜晚,她睡不着,一入睡就梦见了自己溺水。
梦中,重复着相同的镜像。在惨白的月色下,她失足,跌进了冰凉的水中,没有力气挣扎,差点被剥夺了气息。
然后她自然地开着灯,看着惨白的墙,冷清的卧室,她再也睡不着了,窗外的月光皎洁,撒下清冷的光辉。她的眼睛扫过屋内一遍,当看到陶笛时再也挪不开眼光,她走过去,轻轻地放在手掌上摩挲。
“这个送给你。当你需要人陪的时候,你就吹这个,这样子,我就知道你在哪里。”说完,那个男孩将陶笛送给蓝潆。
蓝潆想到这儿,心中荡漾着无限的温柔,这个曾经给她的阳光,现在在什么地方呢?是不是一样地照亮别人的世界?带着恍惚的梦,蓝潆又开始迷糊起来。
到底需要多少勇气才能面对所有,原来我已经没有可以停泊的岸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