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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番外 救赎(二) ...

  •   凌青去看了心理医生。

      他在事情过去三年才因为夏小凉的一句话,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异常的变化。

      医生是位中年女性,看起来很柔和,没有什么攻击力,营造了一个很适合倾诉的环境。

      他原以为他会回避,却发现事情讲起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启齿。

      “重大灾难之后,无论亲临者,还是事件的目击者,都会有一定的心理阴影,近来是有什么事情让你想起这件事,进而感到困扰吗?”女医生温和地问他。

      他想了想:“不是,是我一直没能忘记这件事。”

      “你想忘掉吗?”
      “不,我希望它没有发生过。”
      “凌先生,你对未能随同朋友们一同折返,感到愧疚?”
      “是的。”
      “但其实你的随同,并不能改变事实,那是一场意外的自然灾害,人为的力量无法阻止。”
      “我原本可以阻止。”
      “你认为他们试图折返的时候,你反对的声音应该更大点?”
      “是的。”
      “如果你的声音更大就能阻止他们的行动,你最初的发声,就不会被无视了。你不是他们的队长,是吗?”
      “嗯,不是。”
      “你和那一行人,只有一位是老相识,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见面,对吗?”
      “是的。”
      “他们原本就是一个团队,你是临时加入,对吗?”
      “是的。”
      “一个固定的团队,会有一套固定的团队操作模式,你认同吗?”
      “嗯。”
      “所以你的声音再大,这个团队决定的事情,你能改变吗?”
      “或许不能。”
      “凌先生,你很清醒,你并不能改变这件事的结局。”
      “不,我可以。”
      “哦?”
      “他们折返要寻找的那个画夹,是被我刻意扔下了雪山。”

      和煦的咨询室内,突然静默了片刻。

      加湿器一直在工作,蒸腾着袅袅水雾,光线明暗适宜,温度也正正好,不凉不燥。

      医生其实很专业,并没表现出明显的错愕,短暂的怔忪后,继续引导他的倾诉:“这样吗?”

      “嗯。”凌青坐在咨询椅上,声音有淡淡的自嘲,“那年他毕业,他母亲要求他参加一项时装设计的比赛。”
      “国际赛事,奖杯含金量很高。”
      “我也参赛了。”

      “我擅长设计、制作旗袍,也因此小有名声,但距离时装舞台,还太遥远,我需要奖项的加持,让我跳出原本的小圈子,改变外界对我狭隘的印象。”

      “他虽然不乐意参赛,但只要他参加,我比不过他。”

      “我被对成功的渴望蒙蔽了双眼,我欺骗自己对他而言不过一场无关紧要的比赛罢了。”

      “他被同伴喊去拍照,我路过他放下的画夹,不着痕迹地踢了一脚。”

      “我向来不是什么好人,却想不到会卑劣至此。”

      “我一直把他当朋友,唯一的朋友。”

      凌青停下,医生没有马上跟进,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凌青说。

      他不确定颜绍之是否知道这件事。

      画夹不在原地,他们当时又闹得开心,拍完照准备下山时,他并没有反应到画夹不见了。等他发现了,说的也是“忘在山上”,并没有表现出对他有丝毫怀疑。

      但事发后他去巴黎看他,他闭门不见,他隔着一道门听到他哭泣的声音,方雯吓得让他赶紧走,不要再刺激他。

      他不知道那是对他的怨愤还是只因为他的出现,让他想起了雪崩事件。

      不过前段时间他们才见过一面,他表现得也没什么异常。

      或许是不知道的吧。

      他是一个至善的人,窥探不到人心的至恶。

      “你最后在那场比赛里表现怎么样?”医生问他。

      凌青答:“第一名。从此我的职业生涯跳跃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你刚刚说你感觉自己变了一个人。”医生的问话依然温煦,“愿意对我说说你的改变吗?”

      凌青笑了声,自嘲的意味更浓了:“我的朋友在那件事后性情大变,从前的丁点影子都再看不见。而我呢……我似乎在潜意识地,把自己变成他曾经的模样。”

      “是吗?”

      “嗯。”凌青说起自己的种种异常,然后又说,“我甚至连他中意的女孩子,都以为是自己中意的。”

      “这种情况频繁吗?”

      “说不上频繁不频繁吧。”凌青笑道,“我第一次看见她名字的时候,就觉得我应该见过她,我应该喜欢她。似乎是在哪个山头见过她,我能说出那山头的名字,却想不出见她的画面,连她长什么模样都记不起来了。”

      “后来才想起来,见过她的人,喜欢她的人,不是我,是他。”

      “我在他的嘴里听到她的名字,听到他们的初遇,听到他朦胧的情意。在潜意识把自己变成他的时候,连他的那份情意,也潜意识地变成自己的了。”

      医生沉默了片刻,说:“你能意识到自己的情况,已经是很好的现象,很多病人,并不能意识到自己生病了。”

      “我是生病了吗?”凌青问。

      “是的。”医生并不避讳,“精神分裂前兆,但你的自省意识很好,目前暂时不用药物支持,但需要定期心理咨询。”

      凌青走出咨询室的大楼,外面的积雪还没融化,阳光下刺得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他并没有像有些人形容的那样,看完心理医生,对陌生人讲出自己最难以启齿的阴暗面之后,仿佛瞬间放下,全身轻松。

      他只觉得有点儿可笑。

      他这么一个穷凶极恶、为了成功不择手段的人,还会因为一件早被时间蒙尘的往事良心不安到近乎精神不正常吗?

      都不知道该骂自己虚伪还是活该。

      范茹的电话又打到他的手机上,哭诉她发那张抹黑夏小凉的帖子完全是一时冲动,她在江大努力四年,热爱服装,不想就此与之无缘,求他放她一条生路。

      他仍然极尽刻薄:“抱歉范小姐,该说的此前都已经说过了,无论你有怎样的苦衷,做就是做了,你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不等范茹说出咒骂的话,他挂了电话。

      对付心思不正的人就应该这样,让她付出足够惨重的代价,将她的坏心思扼杀在摇篮里,以免将来做出更大的错事。

      就如他一样。

      工作室的下属纷纷调侃他是不是恋爱了,近来都早早下班,居然还有人在超市碰到他,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他没有否认。

      如果夏小凉只是夏小凉,他会喜欢这样的女孩子吗?

      或许也会吧。

      她太喜欢笑了,笑得明媚干净,让人一时想不起其他烦恼。

      可惜他这种单方面的“恋爱”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在京城待了不到三个月,夏小凉就打算走了,去纽约深造。

      他问她:“你不等勺子了?”

      “等?”夏小凉依然笑得无害,“说什么等呢,我们俩没谁等谁啊,暂时分开各忙各的罢了。”

      看,多么剔透的女孩子,很难让人不喜欢。

      再去见医生的时候,他对她说:“她要走了,我很不舍。”

      “哦?哪方面的不舍?”

      “她是我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系,她走了,我没办法再对她好,来弥补我对他的愧疚了。”

      “你想弥补愧疚,能做的不止默默对她喜欢的女孩子好这件事。”

      “我还能怎么做?”

      “试试向他坦白?”

      凌青沉默。

      “在这之前,你有足够的时间做心理建设,但我想他有知情权。”

      凌青轻笑着垂下眼睫:“在这之前,让我再做点其他事情吧。”

      他开始频繁地往返京城和西藏,他试图找到那份被他丢掉的画夹,既然要道歉,他总要拿出点诚意来。

      但这个诚意,显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他有时候都嘲笑自己,给自己定下这么个目标,到底是真的想要拿出诚意,还是不敢面对颜绍之的借口?

      兜兜转转又是两三年。

      这一年他再次无功而返,借口带了纪念品,联系夏小凉。夏小凉告诉他她去了巴黎。

      那就好,颜绍之不会再孤单了。

      他其实有计划参加巴黎时装周,但他没对夏小凉说,也没联系颜绍之,说到底,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很清楚,接受医生的建议,向颜绍之坦白,是治愈他心中顽疾最快的方法,可有些道理,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一回事了。

      让他再找一找吧。

      或许呢。

      或许真的给他找到了呢。

      看在他诚意满满的份儿上,颜绍之会原谅他的吧。

      时装周前夕,颜绍之的告别秀,他早早接到了邀请卡,却佯装不在巴黎,避开了,却没想到这天出了意外。

      一夕之间,网上全是当年的雪崩事件,还有各种声讨、痛骂、诅咒他的声音。

      他给夏小凉发信息:【勺子有应对措施吗?】

      夏小凉回:【可能明天会有一个记者招待会】

      他毫不犹豫地回:【确定后请务必给我记者招待会的地址】

      他没有借口再躲了。

      第二天他穿上了符合他一贯风格的刻板正装。

      陈令为人老派,却也正直。对他的弟子德行要求惯来高,假若听闻这件事,不是打断他的腿,就是不留余地地将他逐出师门吧。

      只能回国再去领罚了。

      凌青的设想是,在记者招待会现场,当着近百家媒体的面,挺直脊背,坦然地说出事情的真相:“当年他们折返寻找的那份设计稿,是我刻意丢落雪山,罪魁祸首是我,和颜绍之没有关系。”

      这样不计后果地坦白,是不是也算一种诚意?

      颜绍之会不会因此对他的怨愤少一些?

      他坐在会场前排,决意不去想这样做的后果,不去想凌青工作室的将来,不去想这些年他走到今天付出的努力,他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把他藏了七年的话说出口。

      记者们果然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凶猛,颜绍之的表现却比他想象中好得多。虽然几乎每个问题都会沉默几秒,用来思考和整理情绪,但整体看来冷静自持,再看不到当年将自己关起来哭泣的影子。

      “颜先生,您得知一行六人,因为寻找您的设计稿折返,最后却导致四位过世,一位变成植物人,只有您一个人安然无恙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有记者抛出这么一个问题,颜绍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是时候了。

      凌青握紧了双拳,随手拿了身边一位记者的话筒,笔直地站起身,正要说话,颜绍之开口了。

      “我明白各位的工作和职责,今天来这里,希望刨根问底地找到真相……”

      说这段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他,示意他不要开口,坐下。

      凌青的拳头在身侧微微颤抖,双眼熬得有些发红,徐非凡拽他:“坐下!你和勺子关系那么好,你的澄清记者不会听的。”

      是啊,他和勺子关系那么好,他还是有那么肮脏的想法,做了那么肮脏的事情,直到他不再碰触珠宝相关,他才知道,那份画夹里,并没有一张服装设计稿。

      颜绍之语气平缓地讲了很大一段话,讲到最后他说:“除此以外,所有的事情都是过去式,尘埃落定。”

      到这里,他才彻底被徐非凡拽了下去。

      尘埃落定。

      所有事情,在颜绍之那里已经尘埃落定了,他还有讲出来的必要吗?

      招待会还没结束时,凌青提前离场。

      将近正午,巴黎秋日的阳光灿烂得发白,他漫无目的地走在陌生的街头,想到他待过最久的家,他几乎就要喊“妈妈”的女主人经常笑眯眯地问他:“小凌青想要什么呀?”

      他想要家人,想要朋友,想要成功。

      这些他都曾经拥有或正在拥有,可他仍旧觉得他一无所有。

      他不知不觉地走到一处公园,坐在铺满金色梧桐树叶的长椅上,困顿地捂住双眼,湿润的液体随之流入指缝。

      他知道他走不出去了。

      他没有勇气再对颜绍之提起“尘埃落定”的往事,他曾在寒冷的冬日给他送来一片星火,曾在暗黑的夜晚为他送来一抹微光,他不能在他甩掉脚底的泥泞重新踏上新的旅程时,重新将他拉入泥潭,彻底扑灭曾经的星火和微光。

      他的救赎已然结束,而他的,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番外 救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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