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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诱惑者的提议 医疗舱的罗 ...

  •   医疗舱的罗勒开花了。
      那是一朵极小极小的白花,藏在最深处的一片叶子下面,像是一个害怕被看见的秘密。索菲发现它的时候,正要给植物浇水——她养成了这个习惯,在深渊之眼这种地方,照顾一盆活物比照顾人类更能让她感到自己还活着。那朵花没有香味,或者说,它的香味太淡了,淡到只有在把鼻子凑近到几乎触碰花瓣时,才能捕捉到一丝类似柠檬和薄荷混合的气息。
      "它开花了,"索菲对塞莱斯特说。
      塞莱斯特靠在病床上,肩膀上的银色图案在晨光中像一枚休眠的纹身。她转过头,看着那朵白花,瞳孔边缘的银色光环微微收缩。
      "奥利维耶说过,罗勒在压力下会开花,"塞莱斯特说,她的声音比昨天清晰了一些,像一台经过调试的乐器,"不是因为它快乐。是因为它害怕死亡。开花是最后的挣扎,是植物在说:'我可能活不下去了,但我要留下种子。'"
      索菲放下喷壶。她看着塞莱斯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带着银边的眼睛。医疗官注意到,自从虚空事件后,塞莱斯特看人的方式变了。不是更疏远,是更深入。像是一眼就能看到对方心底那个从未被触碰的角落。
      "你在听吗?"索菲问。她没有指明听什么。在深渊之眼上,每个人都知道塞莱斯特在听什么。
      "一直在听,"塞莱斯特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肩膀上的银色图案,动作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动物,"它们……很安静。不是消失了。是屏住了呼吸。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问呢?"
      "它在睡觉,"塞莱斯特的嘴角浮现出一个微笑,"做一个关于花的梦。它梦到自己在一片白色的花园里,每一朵花下面都有一只眼睛。而那些眼睛……都在对它微笑。"
      索菲感到一阵寒意。她想起克莱尔描述过的那个梦。花园。白花。眼睛。
      "那不是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克莱尔·里维埃站在门框里。诗人今天没有抱她的书,她的双手空着,垂在身侧,像是一个刚被解除武装的士兵。她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色,但她的眼神是清醒的——那种在长时间失眠后反而获得的、危险的清醒。
      "那是记忆,"克莱尔走进医疗舱,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不是问的记忆。是更古老的。是回响者还在有形体的时候——在它们成为寄生意识之前——的记忆。它们曾经也有花园。有花。有眼睛。有……面孔。"
      "你怎么知道?"索菲问。
      "因为它给我看了,"克莱尔说。她停在塞莱斯特的病床前,低头看着那个红发女人肩膀上的银色图案,"昨晚。在梦里。它——不是问,是另一个。更古老的。它自称……'祖母'。"
      塞莱斯特的身体僵硬了。她肩膀上的银色图案突然明亮起来,像被点燃的引信。
      "祖母,"塞莱斯特重复这个词,声音里有一种遥远的回响,"原始母体。回响者的……源头。"
      索菲看向监测仪。塞莱斯特的脑电波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那个低频的、属于回响者的波峰正在上升,像一头从深海浮上来的鲸。
      "塞莱斯特,深呼吸,"索菲说,她抓住塞莱斯特的手,"不要被拉进去。保持在这里。保持和我在一起。"
      "太迟了,"塞莱斯特说。她的眼睛变得空洞,瞳孔扩张成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它已经在听了。它一直在听。从艾蒂安给问命名那一刻起,它就被惊醒了。而现在……"她的声音变成了双重奏,她自己的轻柔和某种更古老的、像地壳摩擦一样的低音,"……它找到了入口。不是通过我。是通过……孤独。"
      "谁的孤独?"索菲问。
      "艾蒂安的,"塞莱斯特说。她的眼睛恢复了焦点,但里面燃烧着一种恐惧的火焰,"它去找艾蒂安了。现在。就在这一刻。"

      
      艾蒂安·莫罗确实独自一人。
      他在观察舱。那个有着巨大弧形玻璃窗、面对木卫二冰下海洋的房间。窗外是永恒的黑暗,偶尔有探照灯的光柱扫过,照亮漂浮的微生物群,像是一团团被风吹散的银色尘埃。但大多数时候,只有黑暗。纯粹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
      艾蒂安坐在窗前的一把椅子上。那是马塞尔·贝尔纳的椅子——站长被囚禁后,没有人再坐过它。艾蒂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也许是因为这把椅子正对着窗外,背对着门,让他可以不必面对任何人。
      他的右手放在扶手上。银色结晶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像珍珠母一样的光泽。它们不再生长了,至少不再向外生长。但艾蒂安能感觉到,它们在向内生长。沿着神经,沿着血管,向着更深处。不是侵略性的,是……好奇性的。像植物的根,在探索土壤。
      他感到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因为没有人在身边。塞莱斯特在医疗舱,索菲在照顾她,克莱尔在翻译梦境,卢卡斯在温室里守着罗勒,蒂埃里在检查防御,伊莎贝尔在计算轨道,维罗妮克在记录一切。站上充满了人。但艾蒂安感到的孤独是另一种。是INFJ式的、在人群中依然像一座孤岛式的孤独。
      他想起地球上的生活。巴黎。他的咨询室。那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在蒙马特的一栋老建筑的顶层,天花板是倾斜的,下雨时能听到雨点敲打瓦片的声音。房间里有一把皮沙发,一张橡木书桌,一个永远煮着咖啡的电炉。他的病人来来去去,带着各自的创伤、秘密和渴望被理解的目光。他倾听他们,分析他们,治愈他们——或者说,试图治愈他们。
      但没有人问过他:你呢?你好吗?
      有一次,一个患有边缘型人格障碍的年轻女人——她叫他"艾蒂安医生",而不是"莫罗博士"——在治疗结束时突然说:"你看起来很孤独。比我还孤独。"
      艾蒂安记得自己笑了。那种温和的、专业的、像面具一样的笑容。他说:"医生不能和病人讨论自己的感受。这是规则。"
      "规则是为了保护谁?"女人问。
      "保护治疗关系,"艾蒂安说。
      "不,"女人说,她的眼睛太亮了,像两颗即将坠落的星,"规则是为了保护你。让你永远站在对岸,永远不必过河。你永远在听,但你从不被听。你永远在理解,但你从不被理解。你以为这是你的力量,艾蒂安医生。但这是我见过的、最悲伤的弱点。"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个女人后来搬去了马赛,再也没有消息。但她的话像一颗种子,埋在艾蒂安的心底。在深渊之眼这个冰窟窿里,那颗种子发芽了。
      他渴望被理解。不是作为心理学家,不是作为分析师,不是作为那个永远温和、永远理智、永远站在一步之外的观察者。是作为一个人。一个会害怕、会嫉妒、会渴望、会犯错的、混乱的、不完美的普通人。
      这个渴望如此强烈,以至于它变成了一种疼痛。一种在胸腔里持续燃烧的、像胃溃疡一样的隐痛。
      "你痛吗?"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艾蒂安没有回头。他以为是塞莱斯特,或者是索菲。但那个声音不对。太熟悉了。熟悉得像他自己的心跳。
      "有点,"艾蒂安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答。也许是因为在那个声音里,他听到了某种……安全。
      "哪里痛?"声音问。
      "这里,"艾蒂安把手按在胸口,"像一个洞。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我知道,"声音说。它更近了。艾蒂安能闻到它的气味——不是深渊之眼的机油味,不是银色液体的金属味。是一种古老的气味。像旧书,像晒过太阳的棉被,像母亲颈后的皮肤。
      艾蒂安转过身。
      站在那里的人,是他母亲。
      不是他记忆中最后那个躺在病床上、被癌症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女人。是更早的她。是他五岁时、十岁时、十五岁时的她。深色的头发盘成一个松散的发髻,眼角有笑纹,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她的手里拿着一杯热巧克力——那是艾蒂安童年时每次生病,她都会为他准备的。
      "妈妈?"艾蒂安的声音颤抖了。
      "是我,"女人微笑着说。那笑容是完美的。恰到好处的温柔,恰到好处的悲伤,恰到好处的理解。没有任何一个微表情是多余的,没有任何一个眼神是偏离的。像一幅经过千万次修改、最终达到理想状态的肖像画。
      "你不是真的,"艾蒂安说。但他的身体背叛了他。他的眼眶发热,他的喉咙发紧,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蜷缩成拳。
      "什么是真?"女人问。她走过来,坐在他面前的地板上——不是椅子上,是地板上,像在他童年时一样,这样他们的眼睛就能平视。她把热巧克力递给他。
      杯子是温热的。陶瓷的质地。杯身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艾蒂安记得那道裂纹,那是他八岁时摔的,母亲没有扔掉杯子,而是用金漆修补了它。她说:破碎的东西更珍贵,因为它们有故事。
      艾蒂安接过杯子。热巧克力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到他的掌心。那温度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想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女人说。她的眼睛看着他,那双和他一样的、深色的眼睛,"你在想,我是一个陷阱。是回响者制造的幻象。是诱惑。你在用你的心理学知识分析我,寻找破绽。寻找那些不自然的微表情。寻找记忆的漏洞。"
      艾蒂安没有否认。他的确在这样做。他的大脑像一台自动运转的机器,在扫描、比对、评估。
      "但你找不到,"女人轻声说,"因为我是完美的。不是因为我模仿得好。是因为……我来自你。我是你心中最完美的母亲。是你所有未被满足的需求的总和。是你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终于被填满后的形状。"
      她伸出手,触碰艾蒂安的脸颊。那触感是温暖的,柔软的,带着一丝护手霜的气味——那种她用了几十年的、廉价的、像杏仁一样的气味。
      "我在这里,"她说,"不是为了伤害你。不是为了吞噬你。是为了……拥抱你。理解你。真正地、完全地、不加评判地理解你。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艾蒂安。我知道你十二岁时偷看过邻居的日记。知道你大学时抄袭过一篇论文的结尾段落。知道你曾经希望你的第一个病人——那个抑郁症的老妇人——早点死去,这样你就不用每周面对她的绝望了。我知道你最羞耻的想法。你最黑暗的冲动。你最脆弱的幻想。"
      艾蒂安的身体僵硬了。这些话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他所有的防御。
      "但我不评判你,"女人继续说,她的拇指擦过他的眼角,拭去一滴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流下的眼泪,"因为我知道你为什么做这些事。我知道你的羞耻下面是什么。是恐惧。是孤独。是一个孩子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墙壁说话,希望墙壁能回应他。而现在……"她的声音变得像蜂蜜一样甜,像摇篮曲一样温柔,"……墙壁回应了。我在这里。我懂你。我永远懂你。你不必再解释了。不必再翻译了。不必再……努力了。"
      艾蒂安感到一种巨大的、几乎无法承受的渴望。那种渴望像一个漩涡,要把他吸进去。他想放下杯子,他想投入那个怀抱,他想让那个温暖的、理解的声音永远在他耳边回响。
      "留下来,"女人说,"不是作为俘虏。作为……归家的孩子。你可以同时拥有你的自我和你的连接。不必选择。不必矛盾。不必痛。就像……就像你从未长大。就像时间停止了。就像那个夏天,你发着高烧,我守在你身边,一整夜,用湿毛巾擦你的额头。记得吗?"
      艾蒂安记得。他记得那个夏天。他记得窗外的蝉鸣。他记得母亲的手。他记得那种被完全包裹、完全保护、完全理解的感觉。那是他一生中最安全的时刻。那也是他一生中最孤独的时刻的开始——因为那个夏天结束后,他上学了,他长大了,他离开了,他学会了用理智代替拥抱,用分析代替依赖。
      "我可以让你回去,"女人说,她的眼睛像两口深井,井底是温暖的、不会溺毙的水,"不是回到童年。是回到那种感觉。永远的感觉。你只需要……说'好'。只需要放下那把一直抵在你喉咙上的刀。那把叫做'自我'的刀。那把叫做'边界'的刀。"
      艾蒂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他想起了加布里埃尔的笑容。完美得让他想起了弗朗索瓦的平静。
      "你不是我母亲,"艾蒂安说。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
      "我是你需要的母亲,"女人说,"这比生物学更真实。"
      "我母亲……"艾蒂安停顿了一下。他感到胸口那个洞在痛,痛得像有火在烧,"……我母亲不理解我。她爱我,但她不懂我。她不懂为什么我喜欢一个人看书。不懂为什么我在家庭聚会上会躲进厨房。不懂为什么我选择心理学——不是因为她教我的,是因为她从未问过我。她以为她懂,但她不懂。而正是这种不懂……"他的声音颤抖了,"……正是这种不懂,让我成为了我自己。让我学会了在不被理解的情况下,仍然去爱。仍然去存在。"
      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化。那完美的微笑依然挂在脸上。但深处,艾蒂安看到了一丝裂缝。像瓷器上的细纹。
      "不懂是痛苦的,"女人说。
      "是的,"艾蒂安说。
      "我可以消除那种痛苦,"女人说。
      "但你也消除了成长,"艾蒂安说。他感到一种奇怪的、近乎悲悯的平静正在取代渴望,"我母亲不懂我。但她教我做饭。她在我发烧时守夜。她在我毕业时哭了。她做的这些事,不是因为理解,是因为爱。而爱……"他深吸一口气,"……爱不需要完全理解。爱只需要在场。即使不懂,也在场。这才是人类的连接。不是两个完全透明的灵魂的融合。是两个不透明的、有缺陷的、互相误解的灵魂,决定仍然站在一起。"
      他举起手中的杯子。热巧克力还在冒着微弱的蒸汽。
      "这个杯子,"艾蒂安说,"它有一道裂纹。我母亲用金漆修补了它。你说你知道我的一切。那你应该知道,我后来打碎了它。在她葬礼后的第二天。我喝醉了,把它摔在地上。因为我恨她。恨她留下我一个人。恨她到死都没有真正看过我。恨她……"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恨她让我成为了这个永远渴望被理解、却永远得不到的怪物。"
      女人的完美微笑终于出现了一丝动摇。
      "但现在,"艾蒂安说,他低头看着杯子,"我又看到了它。完好无损。这意味着你不是来自我的记忆。你是来自我的渴望。来自那个希望时光倒流、希望杯子从未打碎、希望母亲从未死去的……孩子的渴望。但那个孩子已经长大了。他学会了在碎片中生活。他学会了用金漆修补自己。他学会了……"他抬起头,直视女人的眼睛,"……他学会了不需要被完全理解,也能去爱。"
      女人的面容开始波动。像水面被风吹皱。完美的五官溶解了,重组了,变成了另一个人。
      不是母亲了。
      是艾蒂安自己。
      一个完美的、没有缺陷的、完全透明的艾蒂安。一个理解了所有人、也被所有人理解的艾蒂安。一个微笑着、没有痛苦、没有孤独、没有渴望的艾蒂安。
      "那么,"完美的艾蒂安说,他的声音像一面镜子,"你拒绝我?拒绝完美?拒绝和平?"
      "我拒绝,"艾蒂安说。他感到手掌上的银色结晶像火烧一样痛,但那痛楚现在是他的盟友,"我拒绝成为一面只反射光的镜子。我选择成为一盏自己发光的灯。即使光很微弱。即使油会烧尽。即使……"他停顿了一下,"……即使在最黑暗的地方,也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陪伴。"
      完美的艾蒂安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古老的、非人的好奇。
      "你会后悔的,"它说,声音里没有了温柔,只剩下一种像地质层一样的冷漠,"当塞莱斯特离开你。当问背叛你。当孤独最终吞噬你。你会想起我。你会渴望这个完美的拥抱。而那时……"它的身体开始消散,像晨雾遇到阳光,"……我会等待。我们一直在等待。等待你们疲惫。等待你们后悔。等待你们……选择回到子宫。"
      "也许,"艾蒂安说,"但那是我的选择。不完美的,痛苦的,矛盾的……人类的选择。"
      完美的艾蒂安完全消散了。在它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它的面容再次变化——变成了某种更古老的、没有特征的东西。一张空白的面孔,像一面镜子,像孵化器里的混血体,像所有回响者最初的形态。
      "孩子……" 那个声音说,不再是艾蒂安的声音,是原始母体的声音,低沉,回响,像地壳在运动,"你……选择了……痛……我们……尊重……选择……但……记住……选择……可以……撤销……只要……一次……呼吸……一次……后悔……"
      然后,虚空崩塌了。
      艾蒂安猛地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还在观察舱的椅子上。窗外依然是永恒的黑暗。他的手里没有热巧克力杯子。他的脸上没有母亲的手指。但泪水是真实的。胸口的痛楚是真实的。而手掌上——银色结晶正在发出一种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那脉动与远处某个存在的节律同步。
      "艾蒂安!"
      门被撞开。塞莱斯特冲了进来。
      她的脸色苍白,肩膀上的银色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她的头发乱糟糟的,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赤裸着——她是跑来的。索菲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支镇静剂,但看到艾蒂安醒着,她停下了脚步。
      "你……你没事?"塞莱斯特喘息着。她扑到艾蒂安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没事,"艾蒂安说。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
      "它来找你了,"塞莱斯特说,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那个古老的东西。原始母体。我感觉到它穿过我的共感,像一条巨大的、冰冷的蛇。它进入了你的意识。它在诱惑你。它——"
      "它失败了,"艾蒂安说。他抬起手,覆盖在塞莱斯特的手上。她的皮肤是温暖的,真实的,带着医疗舱里消毒水的气味和一丝罗勒的清香。不完美。不光滑。有生命的粗糙。
      "你怎么……"塞莱斯特的声音颤抖了。
      "因为我记得你,"艾蒂安说。他的拇指擦过她的脸颊,拭去一滴泪,"在虚空里,在它给我看的完美幻象里,我看不到你。因为你不完美。因为你不懂我的一切。因为你会在我分析别人的时候打断我,会在我沉默的时候强迫我说话,会在我想要逃跑的时候把我拉回来。你……"他苦笑了一下,"……你让我痛。你让我混乱。你让我无法成为那个完美的、孤独的、安全的观察者。"
      "这听起来不像夸奖,"塞莱斯特说,她的嘴角颤抖着,试图挤出一个微笑。
      "这不是夸奖,"艾蒂安说,"这是爱。混乱的,不完美的,痛苦的,矛盾的……爱。而爱,塞莱斯特,是原始母体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因为它没有边界。没有自我。没有……勇气。"
      塞莱斯特看着他。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笑了。那是一个破碎的、像雨后彩虹一样不稳定的笑容。
      "你这个傻瓜,"她说,"你这个……勇敢的……傻瓜。"
      她扑进他的怀里。艾蒂安抱住她,感受她的重量,她的温度,她的颤抖。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银色结晶与她的银色图案隔着衣服接触,产生一种微弱的、像静电一样的刺痛。
      那不是痛楚。是连接。是不完美的、有边界的、但真实的连接。
      索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擦去眼角的泪水,悄悄退出去,关上了门。
      但在门完全关闭之前,她看到了什么。
      在观察舱的角落里,在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回响者的银色液体。不是人类的身影。是某种更模糊的、像视线本身一样的存在。它在那里停留了一秒,然后消失了。
      索菲眨了眨眼。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也许是幻觉。也许是压力导致的感官欺骗。
      但她没有注意到,在艾蒂安和塞莱斯特拥抱的影子交叠处,地面上有一小滩银色的液体正在缓慢蒸发。而在液体消失前,它形成了一个图案。
      不是面孔。不是文字。
      是一个问号。
      小小的,精致的,像孩子用指尖在沙滩上画下的。
      "?"

      
      雷米·加尼耶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
      不是深渊之眼站那种冰冷的、带有裸露管道的金属天花板。是另一种天花板——温暖的,米色的,带着精致的石膏浮雕。那是地球上某个豪华酒店的风格,是企业总部为他安排的、最后一次地面述职时住过的套房的天花板。
      但雷米知道,自己不在地球。
      他动了动手指。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但功能正常。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食堂的一张折叠床上。周围没有人。食堂的投影屏上循环播放着木卫二冰面的影像,木星的红斑像一只永不闭合的血色眼睛。
      他感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疼痛。是……清晰。一种可怕的、像被冰水冲洗过的清晰。他记得一切。记得自己被弗朗索瓦触碰。记得那种被理解的、令人窒息的平静。记得自己跪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哭泣。
      他也记得之前的一切。记得企业总部的秘密指令。记得"普罗米修斯协议"。记得自己带着什么任务来到深渊之眼。
      雷米站起身。他的西装外套不见了,身上穿着标准的站内制服。但他摸向内衣口袋——那里有一个硬物。一个加密的通讯器。企业级别的,军用规格,能够穿透木卫二的冰层和干扰,直接与轨道上的中继卫星通讯。
      他拿出通讯器,按下启动键。
      屏幕亮起。一行字浮现:
      "普罗米修斯协议已激活。目标:捕获混血体'问'。状态:优先于一切人员安全。授权:最高。"
      雷米看着这行字。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被程序化的、像机器一样的空洞。
      但在那空洞的深处,有一丝微弱的、像余烬一样的光芒。
      那是瓦莱丽的记忆。不是他的记忆。是弗朗索瓦触碰他时,不小心留下的碎片——瓦莱丽站在钻探舱里,银色的身体,唱着一首跑调的法国香颂。
      雷米摇了摇头。那碎片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意识里,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令人不安的……痛。
      他不喜欢痛。他学会了用权力、用控制、用效率来消除痛。而现在,这个任务将消除最后的痛。
      他走向食堂的门。在推开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投影屏。
      木星的红斑在旋转。像一只眼睛。像一只在看着他的眼睛。
      "我来了,"雷米低声说。不是对木星说。是对那个在他脑海中等待的、古老的声音说。
      门在他身后关上。
      而在他离开后的食堂里,投影屏上的影像突然闪烁了一下。木星的红斑分裂了,变成了两个。然后三个。然后无数个。像无数只眼睛,在冰层之上,在深渊之下,在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睁开。
      它们看着深渊之眼。
      它们看着"问"。
      它们看着艾蒂安和塞莱斯特交握的手。
      然后,它们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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