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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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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起床兰宁便觉头疼欲裂,昨夜樊图远兴致高涨,拉着她和岳梦鸢多喝了几杯,他二人向来好酒量,只是微醺,兰宁虽较之少饮,却不免宿醉,此时能醒来已是奇迹。
她揉了揉太阳穴,闭着眼靠在床沿,窗扉漏出一线光照在侧脸上,青丝披落,半遮素颜,颇为白皙动人,有种说不出的慵懒和娇柔。
“朝露。”
“吱呀”一声,门开了又合,朝露闪身进来,捧着一壶酽茶和一小盆热水,挨个放置好后,道:“小姐,可要先醒醒酒?”
兰宁低低地嗯了声,睁开眼接过茶盏,仰头一口喝下,涩苦的味道一入喉,立时散了些酒意,又缓了缓,这才起身问道:“鸢儿起来了吗?”
朝露笑答:“还没呢,小姐不是不知,鸢姑娘最爱赖床,不过晨雾已去叫了。”
兰宁略略点头,洗漱完毕后坐在镜子前,任由她持弄。心灵手巧如她,知兰宁今日要事在身,梳了个极简单的发髻便于出行,随后又拿出一套酡粉色的骑装,配上墨色大麾,颈间系带处夹一枚冰晶扣,这般搭衬下来,连兰宁都忍不住夸赞。
“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不去内廷的礼仪司奉职简直可惜了。”
朝露脸上没一丝羞赧,开着玩笑说:“礼仪司哪有将军府月钱多?奴婢才不去。”
兰宁挑了挑眉,平日太娇惯这两个丫头,越来越贫了。
朝露看她神情一动,机灵地补上一句:“再说了,宫里的娘娘们哪有小姐性子好?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句,奴婢记得清楚着呢。”
正待开口,门外晨露来禀,已于前厅传好膳,请她过去。
“行了,别跟我耍嘴皮子了。”
兰宁睨着她,伸出雪白的柔荑,朝露嬉笑着把手炉放在她掌心,老老实实跟在后头出了门。
外头依旧是晴空万里。
越是寒冷越觉得阳光的可贵,这样的天气总是让人心生欢喜,若是平常,兰宁定要抽一把摇椅放在院子里,什么都不干也好,闭上眼,只剩下灿灿金光,不断从眉睫眼梢涌进来,变幻成不同的色彩,然后把它们想象成各种动物,融合再分开,再融合。
不过印象中京郡的冬日很少连续放晴,相比之下,韶关虽然偏冷,太阳却是常见的。
想到此,头忽然刺痛了一下,仿若抽丝,锐利地划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兰宁脚步微顿,右手覆上额角,隐隐皱了皱眉。
“小姐,怎么了?”
“……一会儿用过早膳再沏壶浓茶来。”
“是。”
行至前厅,难得见到岳梦鸢一大早就规规矩矩地坐在那,精神抖擞,面带笑容。
“阿宁,快快快,吃完东西出门了。”
兰宁瞟她一眼,执起银匙在碗里搅了搅,道:“你的懒筋让谁给抽了?”
岳梦鸢大啧一声,佯怒:“怎么这样说话呢!”顿了顿,又变回笑脸,“到了你就知道了。”
兰宁默默地舀了一勺粥没理她。
几年来,凭她跟岳梦鸢相处的经验,她感兴趣的事没有几个是靠谱的。事实上,当她们来到白马寺跟小僧订好席位之后,再次验证了这句话。
“阿宁,这边这边!”
瞪着这满园的红丝树和清一色的女信徒,兰宁生生忍住了掉头就走的冲动。
搞半天她是来求姻缘的!
怔了一阵,后方走过来几个搭伴的贵妇,年纪偏大,体态雍容镶金戴玉,想是为自家的儿子或闺女来的,见她挡在门口,先是稍有不满,绕过来一看,皆双眼发亮。
来白马寺求姻缘的姑娘,多少抱着点偶遇良人的心思,无不精心打扮一番,彩凤绕身,珠花满鬓,眉间描一点时兴的朱砂,花瓣状、玉蕊状、水滴状,花样百出,争奇斗艳。
而眼前这姑娘却是奇怪,粉黛未施,衣色素淡,还穿了一身骑装,站在起舞的花裙中格外显眼。这却对了她们的味,不说容貌有多美,光这干净利落的劲,就比那些涂脂抹粉的看着舒服多了,就是神情偏冷了些。
一位夫人停步又停步,终于忍不住上前询问:“姑娘,可是来求姻缘?”
兰宁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意思,深吸了一口气,眼前阵阵发黑,恨不得立刻把岳梦鸢揪出来痛骂一顿。
原想直接扭头走人,可那张脸恁地和蔼亲切,她一时不忍,僵硬地摇了摇头。
那夫人似乎有些失望,追问道:“可是京郡人士?”
兰宁只好又点头。
幸好那夫人没有再问,多看了两眼就笑着走开了,否则她定会夺门而逃。想她堂堂云麾将军,也有被人“待价而沽”的时候,当真让人笑话。
罪魁祸首依然没有出现。
兰宁也不管那么多了,索性进去抓人,绕了几圈,被香火熏红了眼,才发现岳梦鸢跪在最里头的佛堂,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佛祖,您大慈大悲,可否告诉我,燕夕姻缘线的那一头牵的究竟是不是我?如果不是我,至少让我知道有个人在以后等他,那我就不胡搅蛮缠了。”
声音停了半晌,兰宁以为她要抽签,却见她拒绝了小僧捧来的签桶,又一叩首,道:“对不起佛祖,我骗了您,我根本没法放手,请您一定要成全我们。”
说完,她没头没脑地冲了出来,甚至没看见兰宁立在墙角的树下。兰宁轻挪两步拽住她,明眸扫过她攥得死紧的手,问道:“来都来了,怎么不抽支签?”
岳梦鸢转过头来,小小地叹了口气,道:“万一抽了个下下签,还不如不抽呢,走吧走吧,回去了。”
兰宁不说话,任由她拉着走,也不戳穿她自欺欺人的把戏。
两人策马回到城内已是正午,腹中大唱空城计,岳梦鸢一路哼哼到家,却见樊图远站在将军府院子里来回踱步,心头有种不祥的预感。
“别告诉我厨房烧了没饭吃了……”
樊图远白了她一眼,忍下训她的冲动,对兰宁道:“进屋说话。”
兰宁随他进了书房,他沉着脸坐下来喝了口茶,杯子重重地磕在桌上,茶水四溅,正要进屋的岳梦鸢眼皮子一跳,赶紧替他们关上了门,免得被波及。
屋内暖和,兰宁脱下大麾放在椅背上,然后坐到樊图远的对面,重新为他和自己倒满了热茶。
“怎么了?”
樊图远不说话,隔着桌案握住她的手臂,顿时一股热流传来,缓缓向五脏六腑深入。兰宁微讶,却配合地引导着那股内力游走,一刻钟后,他收回了手,像是松了口气。
“还行,内伤都好了。”
“本也没有大事,多半是演给他们看的,你倒自己吓起自己来了。”她追问道,“究竟出了何事?”
他神色不豫,眸中叠着明显的厌恶,“今日兵部下了文书,五日后要举办一场武斗会,参加者有四军。”
“四军?”
“禁卫军、边防军、南方水军和……我们。”
兰宁不禁错愕。
“我听说是二皇子提议的,美名其曰检阅士兵的质素,我看,是想一举捧高边防军,顺势打压一下与三殿下过于接近的我们。”
樊图远揉着眉心,半天没听见动静,抬起头,见她粉唇抿成一线,眼底跳动着火光。
“宁儿……”
“不就是个武斗会,还能吃了我不成?”兰宁轻扯嘴角,打断了他,“把黑云骑搅进来,他这是把鼎元拱手相让呢。”
别的不敢说,这四军里面,黑云骑夺冠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除非……
他冷哼道:“为了灭我们气焰,他还真舍得摆这么大场面。”
兰宁静思片刻,道:“不管他目的如何,我们不能总处于被动。”
闻言,樊图远挑眉,“有何良策?”
罗袖掩唇,兰宁探过身子与他贴耳说了两句,他登时黑了脸。
“你想玩死我是不是?”
她垂下眼,掩去流转横波,素手缓缓拂过心口,淡然道:“我去也行。”
樊图远一噎,这几个字听得他怜惜之情大盛,语调立刻软了下来,“好好好,我去便是,兰大将军有令,属下怎敢不从?”
水眸闪过一丝笑意,兰宁扬声道:“晨雾。”
“奴婢在。”
“留樊爷的饭,下午他要与我练武。”
“奴婢知道了。”
樊图远仍试图抵抗:“其实我去找江暮练也行,你的伤刚好……”
“我这有把绿娓,不知你用的习惯不。”
兰宁似没听到,回身从剑架上取下一柄宝剑,玉指轻扣住剑鞘,平托于他眼前,他只好把话吞回肚子里,装作赏剑并彻底放弃抵抗。
午饭过后,听到这个消息,最兴奋的人是岳梦鸢,几乎是跳着去后院观战的,两个丫鬟也被她感染,还特意码了一排小板凳,抓了把瓜子仁,津津有味地边吃边看。
兰宁只作不理,反正院子够大,她们挨着长廊,不会被剑锋扫到,索性由她们去。
“图图,加油!图图,加油!”
“闭嘴!别那样叫我!”
岳梦鸢笑得放肆,还满脸无辜:“人家可是好意,你别这样嘛。”
樊图远咬牙切齿地说:“真是谢谢你了。”
他回过头,兰宁抽出了青棱,剑刃泛着金色,她一身布衣沐浴在阳光下,束腰绑靴,马尾轻轻晃着,已做好准备。
“来吧,宁儿。”
话音刚落,兰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欺身而上,一招刺式又准又厉,樊图远虽措手不及,却也稳稳接下,身体稍微后仰,继而反攻了过去。
绿娓本是姑娘用的剑,小巧轻盈,一般男子或用不惯,樊图远却无束手之相,使的越发活灵活现,无孔不入,远远看去,如同一枝绵柳随风摆动,毫无规律可言,莫名就化开了兰宁的剑势,逼到跟前。
兰宁脚下连进三步扑向剑锋,快刺中之时突然肩膀偏了半寸,青棱竖立着飞快地擦过绿娓,迸出几星火花,她手腕一转,瞬间插向他,局势立刻逆转。樊图远急急收势,将绿娓挡在胸前,窄小的剑身刚好抵住青棱的剑尖,微一使力,把兰宁推了回去。
岳梦鸢小声地感叹:“好一招冰消雪融……一两银子买阿宁胜。”
朝露困惑地说:“可我觉得樊爷也很厉害,你看你看,他的剑花织成了一道屏障,小姐都近不了身呢。”
“咚”地一声响,她脑袋被重重地敲了一下,疼得泪光闪闪。
“笨!那是他拿了绿娓,换做平时那把死沉死沉的精钢剑,你看他玩得出花不?”
朝露揉着头,对知晓“内幕”的岳梦鸢崇拜不已,道:“哦……那我也买小姐胜。”
晨雾笑而不语。
说话间又过了十几招,双剑相击之声时而短促,时而悠长,暖阳之下,院子被金色的剑光覆盖,一招一式夺人眼球,两道身影缠绕交叠,难分胜负。
喘息间,兰宁被剑气弹回了原地,扫了眼距离刚好合适,她立刻催动内力,双掌合十,然后缓缓拉开,青棱横悬于两掌之中,剑尖直指樊图远。
他暗道不好,飞身过来试图阻止,奈何太远晚了一步,兰宁已贯通剑脉,刹那间,青棱幻化出万道剑影,张成巨伞状疾射而来!
樊图远反手把剑一插,蕴气于胸,迫到眼前之时,双掌猛地向前推出,一声庞然钝响,顿时光影幻灭,青棱止住了飞势,“叮铛”摔在地上,剑阵已破,兰宁似被反弹的内力所伤,一下子倒在地上。
樊图远脸色大变,两步飞至她跟前,把她抱在怀中焦急地问道:“宁儿,有没有事?伤到哪里了?”
突然,兰宁左手扣住他的腕脉,利芒一闪而过,右手已抵在他颈间,手中握着一枚精光锐亮的袖里剑。
“图远,你输了。”
樊图远愣住,摸了摸她的脉象,看着她微翘的唇角,好半天才长叹一声:“你真要吓死我才甘心。”
岳梦鸢在一边怪叫:“哦哦,阿宁使诈!没羞没臊!”
兰宁拍了拍灰尘站起来,无所谓道:“我今天本来目的便是如此。”
“本来目的?”两人眼瞪眼,没明白她的意思。
“你们以为,四军中只有我一个女子?”
岳梦鸢张着嘴有些诧异,虽然自己是女儿身参军,却忽略了别的军队中亦会有女子的可能,如果碰巧也是自己这种诡计多端……呸,机灵敏捷的,那还真难对付。
兰宁接着道:“据我所知,边防军有个女副将名声不小,叫作……”
“叶馨。”
兰宁转眸看向樊图远。
“你一说我便想起来了,她原为京郡六扇门的捕头,后来从了军,被分配到了芃阳。”
“看来,这美人计倒真训练对了。”兰宁背对着他拾起剑,尾音不经意地拉长,顿时招来樊图远面红耳赤的反驳。
“你少学些鸢儿的怪腔怪调,我也就是在她查案的时候见过几次,并无深交……”
她转过身,双眸一如既往的清澈,脸色亦是淡淡,没有半点揶揄,顿时让他觉得又掉入了陷阱,干脆放弃解释。
岳梦鸢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不知道哪掏来的小木棍在廊柱上敲了两下:“锵锵,小情人三号出场喽!”
在樊图远爆揍她一顿之前,兰宁适时开口救场:“图远,我们再来。”
他颔首,想起刚才最后一击起码用了七分力,兰宁轻松地化解,看来确实大好了,这才彻底放下心,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练武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