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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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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大家都静了下来,仿佛冥冥中有什么迫使他们静默。他们预感到某种不幸依然存在,一颗心被紧紧悬住。钟离烨低下头去,抚摩着楚惜刀的后颈,一刹那间,他感觉到烫手的热,不由停住。
楚惜刀惨然一笑,站起身朝四周的人看了一眼,淡漠地道:“那孩子在哪里?”
萧映雪变了脸色,几乎就想阻止他去见聪儿,然而他还是说道:“他正睡着,在里面。”
陆岑康等人相对看了一眼,大为紧张,均感此事太过棘手。叶斯然不知出了什么事,明白一定出了不寻常的事,瞧见萧映雪眼中的惊恐,好像不幸马上就要发生。
她心中一动,如今能止住这两人的惟有刚才消失的雪衣女,于是忽然向虚空中喊道:“婉幽,是你吗?出来吧!”
众人皆是一惊。萧映雪茫然地看向叶斯然,不知她是何用意。难道颜婉幽也来了吗?
只有楚惜刀怔怔地望着草屋的门,沉重的脚步就要抬起。这时,一阵萧瑟的风吸引了他,隐隐感到了不安,回过头去,看到当初那个自称他母亲的雪衣女戴着面具站在众人面前。
钟离烨盯着她,眼中似要滴血。千呼万唤,魂萦梦系的人就在眼前,可是,多年的思念化作伤心的一笑,道:“你不是她!”
雪衣女慢慢走到叶斯然身前,跪了下来,叶斯然揭开她的面具,果然是颜婉幽。
萧映雪此时比知道师父就是生父更为惊异,抬起手指了她不知所措。为什么会是她?连她的师父叶斯然也蒙在鼓里,她怎会洞悉多年前雪轻芸的阴谋?
颜婉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话不说盯着地面。
叶斯然叹了一口气道:“你还不去跟人家赔个礼?假冒长辈大为不敬,我不想日后有人议论我们鬼道尊卑不分!”
钟离烨忙道:“斯然,这一切因我而起,是我这个罪人该赔礼!多亏这孩子,才使我们父子相认,你不要责备她,有什么过错都该我一人承担。唉,我欠你们太多……”说到此处,他不忍心地回望楚惜刀与萧映雪。
两个孩子支离破碎的半生都拜他所赐,他实在愧为人父。
叶斯然笑了笑,这一笑涤清了千古恩怨,超然而洒脱:“师兄,看来我们之间注定要做朋友了。”
钟离烨点点头,看着颜婉幽道:“斯然,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叶斯然道:“我刚刚的确猜到了,只是你为什么不愿早些说出来,苦了两个孩子。”
钟离烨叹了口气,目光中仍有肝肠寸断的遗憾,只听他幽幽说道:“是我太自私,一直陷在过去的痛苦里不能自拔。我对不起他们,我……委实无能得很!”他低下头去,岁月的沧桑一时爬满他的全身。
雪轻蓉死后,他守着刚满月的萧映雪心如死灰。后来,找了一位乳母喂养他,等萧映雪记事起,他隔天去指点儿子武功,却始终不相认。乳母不知钟离烨和萧映雪的关系,见两人年岁相差甚大,也没往父子上想。到了萧映雪渐渐长大,神仙宫开始搜寻钟离烨的下落,他便独自带着儿子来到杭州乡下隐居,又收了洗剑、匀书、阿律、阿齐在门下。
一众人等皆以为萧映雪是钟离烨惟一的入门弟子,均不疑有它。只有萧映雪因了父子天性,时常会觉奇怪,但也仅当作情若父子,一心想为师父找到失散的亲人。
此时真相大白,往昔心中疑虑之事都有了最好的说明。萧映雪微闭双目,他心中的奢望竟成了现实,更与楚惜刀成为兄弟,老天已待他不薄。
只是颜婉幽的来临,使他有了更坏的预感,某些糟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叶斯然道:“往事谁对谁错不必再执著纠缠,如今你们一家团聚,该请我们师徒喝一杯酒才是。婉幽,你起来吧。”
颜婉幽一动不动地跪着。
众人奇怪,叶斯然道:“你怎么了,师父不怪你,起来吧。我有话要问你,你怎会知道这些事的?”
这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颜婉幽抬起头来,面容惨白,木然地道:“师父,你杀了我吧!”
叶斯然道:“婉幽!”
一滴清泪顺了脸庞滑下,颜婉幽颤声道:“弟子入了禁地,已回不了竹香谷,只想死在师父手里。”
叶斯然脸色骤变煞白,她惊慌地道:“难道……难道你……你不是问军师的,你居然……婉幽,你不想活了吗?为什么要舍了这一条命?你!”
钟离烨忙道:“斯然,她莫非进了冥魂窟?”
叶斯然呆呆点头,抖着双手捧起她的脸,道:“你为什么如此糊涂!要是让圣鬼们知道了,你焉有活命的机会?连我也保不住你啊!”
钟离烨扶起颜婉幽,道:“姑娘,你是为我们一家才会如此。我来保你,什么圣鬼也奈何不了我!”
叶斯然苦笑一声:“师兄,你想与整个鬼道为敌吗?除非你是神仙宫的宫主,不然,婉幽触犯了地律,谁也救不了她!”
钟离烨哈哈冷笑:“什么天条地律!仙、鬼两道自欺欺人了近百年,哪里有最初替天行道的模样!我偏不理这些,这个女孩子我护定了!”
叶斯然的表情很是痛苦,既是叹惜又是不忍,半晌才摇头道:“那是个连我也不能去的地方,你……好糊涂!”
颜婉幽紧抿着唇凝视师父,泪却不停滑下。这时候太阳居然出来了,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将泪痕折射出闪闪的亮光。她像个晶莹剔透的白玉瓷瓶,仿佛一下子能看透她洁白无邪的心,却又那么容易破碎,不堪一击。
萧映雪知道冥魂窟是什么地方。据说那是鬼道最为神秘之地,四大禁地之一。而且惟有这个禁地,除了鬼王,谁也不能以任何理由擅入。有人说,那里有无数宝藏,不论是金银珠宝还是奇兵利器,不管是神功秘籍还是治国奇策,你能想到的那里都有。
神仙宫最初的创始人神仙十老清心寡欲,别无长物,后面几代人也遵循其遗志,并不过分奢华铺张。而鬼道在诞生之初,那几位奇人就已遍搜天下奇珍,好在他们也是兴之所致,并不沉迷,把玩之后就丢在一个洞里。久而久之,洞中藏珍渐富,被鬼道后人重视起来,衍成了如今的冥魂窟。
钟离烨道:“斯然,冥魂窟里为何会有当年神仙宫的记载?”
叶斯然摇头道:“我不知道。但鬼王想知道的事情,是没有查不出来的。我曾听他说起过,仙道的事他都了如指掌,可他不肯对我多说。昔日之事,他很是恼我,我也被瞒了三十年。师兄,我并非心胸狭隘之人,要是早些知道一切,绝不会让婉幽来报仇。”
说到此处,她眼圈一红,叹道:“前几日,她来问我三十年前的事。以前她从来不问,只知我恨的人,她也应该恨。可她问了。也许是因她心中难生恨意的缘故,映雪是个出色的孩子,就算我亲见了也不忍杀他,何况婉幽自己也是个孩子。这都是我的错,我没有告诉她三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肯说。”
叶斯然带着歉意看着颜婉幽,柔声道:“你是不是为了知道那件事,才去了冥魂窟?”
颜婉幽整个人早已麻木,听到这话,很久,才点了点头。她的眼中有很深的恐惧,同时也有很坚定的决心。她纵然害怕,也不后悔,她已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她没有看萧映雪一眼。这一切,她都是为他而做,但并不想他感激。她知道他正看着自己,她不愿意这样,不愿让他看到她的软弱,不愿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
她宁可早一点被圣鬼们抓去,反正也要一死,她不能连累他。她在想,要是刚才走了有多好,萧映雪就永远不会知道是她帮了他,他也就没有必要再管她。他可以无忧无虑地活着。而一旦钟离烨决意护着自己,他也难免要被牵连进来,要与鬼道为敌。
这样一来,她反而害了他。
可她又是多么盼望能与他一起。她希望他用暖暖的目光看着自己,这一刻,可能是最后一次见他。以后,若她真成了鬼,那么此刻又岂止价值千金?也许这是他们最值得珍惜的一次见面,他们不再是仇人,她可以用很温柔的眼神,告诉他,她可以是他的朋友。可是她不能,她不敢。她并不怕死,怕的是死后见不到他。如果做鬼可以天天看到他,她就什么也不怕。
她早已习惯远远地凝望他,把深深的情感埋藏在心底。一旦说出口,她觉得就会像风干了的水果,失却了原汁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