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珍稀物种手册》云深唱月

36、西王母宫

　　群山环绕之间的一座巨大高山上，矗立着层层叠叠的宫殿。宫殿的墙庑、廊柱皆是一色纯白，东方的阳光洒落下来，反射着清亮的光。殿顶和飞檐精巧繁复，远远望去，一层叠一层几乎要眼花缭乱。而在最西方一座极高极险的山峰上，则筑着一处几乎隐没在云雾中的楼阁，阁子四周青鸟盘旋，隐隐传来若有若无的乐音。

　　道家蓬莱山，西昆琅嬛阁。剪荻望着那座独出险峰的楼阁，心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琅嬛阁了。

　　竹筏仍在一路向上，此时本来在宫殿门口的屋脊上停歇的一只巨大青鸟忽然昂首高鸣，振翅而起。随之，宫殿上方盘旋的众多青鸟也一齐啼鸣，纷纷跟从在大青鸟的身后，一齐向他们飞来。

　　玄峥站在竹筏上，向鸟儿们扬起手。为头的大青鸟应和似的一声清鸣，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圈儿之后，带着群鸟又纷纷飞回宫殿门口，化为站立两排的青衣女仙。

　　竹筏行到正门附近，终于出现了一方巨石。巨石下有一方天然形成的凹洞，玄峥把竹筏系在洞里的一块石柱上，把剪荻抱起来，走到女仙们面前，认真地行了个礼。

　　与玄峥的规规矩矩不同，两排青衣女仙早就望着他俩，叽叽喳喳地又说又笑，许多双俏丽的眼睛在玄峥身上来回瞧个不停。为首的仙子先对玄峥笑道：“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家小狼在外头娶了媳妇，还带了娃回来了！”

　　她刚一说完，女仙们叽叽喳喳的议论瞬间变成齐声哄笑，宫门口顿时热闹成一片。

　　玄峥的脸一下子就涨得通红，抱着剪荻杵在门口，把她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想要解释两句，一着急又开始结巴，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什么来。

　　剪荻连忙从玄峥怀里扭下地，拉了拉裙子说：“拜见各位姑姑。我叫剪荻，玄峥舅舅不是我爹爹……”

　　孰料她话音未落，为首的女仙“哎呀——”地惊呼了一声，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天呀，好漂亮的小女娃！”

　　后头跟着的仙子们也挤挤攘攘地围了上来：

　　“是呀，声音真甜！”
　　“脸蛋这么软！”
　　“小裙子真好看！”

　　顿时，无数双纤纤玉手争前恐后地涌了上来，剪荻招架不及，从头到脚无一幸免，全都被又揉又捏地摸了无数遍。为首的青衣仙子占据优势地利，一把把她捞了起来，搂在怀里使劲揉：“真软呀！太可爱了啊！”

　　剪荻被揉搓得丫髻上的白穗子都要掉了，挣又挣不开，在密密挤挤的人堆里喊了一声：“玄峥舅舅！”

　　抱着她的青衣女仙却在她脸蛋上捏了一把：“别叫你舅舅啦，我们抱着你进去！”

　　“哎哎，玄峥舅舅——”剪荻被一大群嘻嘻哈哈的仙子们拥着，一路又揉又蹭，晕头转向地进了宫中。玄峥背着包袱被挤在最后面，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跟着。

　　笑笑闹闹的女仙们一路进了几道游廊和内宫，却在一处门前忽然停下，安静了下来。

　　“何事如此吵闹？”清凌凌的一个女声，在倏然安静下来的门外天井中，显得十分清亮。

　　剪荻晕头晕脑地从人堆里扒出头来一望，只见一个遍身黑衣的女仙手执一把雪白拂尘，昂着脖子站在白玉台阶顶端。高高的发冠和冷肃的神情，都与这群跟她闹了一路的青衣仙子截然不同。

　　剪荻忽然觉得有点冷飕飕的，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为首的青衣女仙上前答话道：“长流姊姊，是小狼回来啦，还带了个可漂亮的小姑娘。”说着把剪荻举了举，笑道：“你瞧！”

　　黑衣仙子瞥了剪荻一眼，连拂尘都没有动一下：“回来便回来，禀报娘娘就是，却在宫中喧嚷，成何体统？”

　　青衣女仙讪讪的地笑着，不说话了。

　　“他俩进去，你们都退下，做好自己的事。”黑衣仙子冷冷地留下一句，拂尘一甩，昂着脖子进了门里。

　　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了，青衣女仙们才小声说起话来：

　　“她怎么还是这样呢？”

　　“就是，娘娘都没有她这般冷脸。”

　　为首的青衣仙子把剪荻放在地上，招呼被埋在最后的玄峥说：“小狼，来。”

　　仙子们给玄峥让开一条路，他走过来低头说：“央姐姐。”

　　央仙子伸出右手拇指，按了一下他的脸，笑着说：“小狼又长高点儿啦。这回回来多住些天吧，我晚上再来寻你们。”末了又低声说：“娘娘这次出关之后念叨你好几回了，快去。”

　　玄峥的左脸上刻着一个清晰的指甲印子，听话地抱着剪荻进了门。

　　剪荻在玄峥的胳膊里仔细瞧了瞧，只见宫内的光景比外面更胜一筹。宫中大到柱子台阶屏风，小到杯盏串珠，皆是玉石所制，一色的光圆玉润。越往内宫里见到的陪侍的仙子越少，等到终于走到一方宽敞内室站定之后，便只剩下那冷脸的黑衣仙子一个了。

　　一张巨大的串珠帘将内室分隔内外，黑衣仙子手执拂尘终于低下了一直高昂的头，对帘后说：“娘娘，玄峥回来了。”

　　玄峥将剪荻放下地，躬身行礼：“玄峥，拜见西王母娘娘。”

　　剪荻也连忙跟着一起行礼。

　　只听得帘后铮然一声清响，像是两块玉石碰到了一起似的，随即有人笑了起来，声音由远至近而来：“好好，快来给我瞧瞧。”

　　剪荻闻声一抬头，只见密密的珠帘后一个高高的身影越来越近，随即从帘子正中探出一只手，一侧的珠串刷然如潮水般拨开。一个女子散着长发，披着在地上拖了几丈远的白长袍，赤着双足，笑意盈盈地走了出来。

　　剪荻本以为西王母娘娘会是个慈祥可亲的老奶奶，没想到居然会模样这般年轻——虽然年轻，但是浑身却带着一种天成的仁慈澄净，清透眼眸里仿佛真的能看见千万年的光阴轮转、沧海桑田。

　　西王母娘娘笑着快步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剪荻：“哎呦，原来是这个小姑娘呀！”随即弯下腰来对她伸出手，说：“能让娘娘抱抱你么？”

　　剪荻有点惊奇，马上说：“好呀。”便也伸手，抱住了她的脖子。

　　“哎呦！自打玄峥长大后，我可是好久都没摸过这么香软软的小家伙了！”西王母笑得十分开心，把剪荻抱在怀里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说：“这样可爱的小狐狸，才像是你舅舅该带回来的。”

　　剪荻有些紧张，说：“娘娘安，我叫剪荻，是青丘嫦卿的孙女……”

　　“我知道！”西王母娘娘笑着说：“你姥姥我见过一回，你的眉眼长得有点像她。”说着又打量了一番玄峥，眯眼笑道：“这身衣裳倒是难得，比前几年回来穿的那些，瞧着鲜亮多了。”

　　玄峥眼看又要脸红，西王母右臂抱着剪荻，回身把珠帘拉开，让他俩进了帘后。

　　剪荻趴在她肩上瞧了瞧，这儿左右两边各有一方白玉砌成的大池，池中清澈见底的水还飘着缕缕热气。水池再往里就是一条垂着云锦的长榻，榻上扶手边放着一只小玉几，上面随意散放着几支花儿。

　　剪荻的眼睛一下子就盯上了那些花：“娘娘，花儿真好看！”

　　“你来得正好，刚剪下来的。”西王母娘娘把剪荻放在长榻上，剪荻立刻就忍不住爬上去伸手摸了，又凑近鼻子嗅了嗅，是一股从未闻过的清香。

　　“当心些，这香味儿你吸多了怕要头晕的。”西王母对她说。

　　剪荻听了便收回了手，扒着小几的边缘看了又看。西王母娘娘对玄峥说：“路上可有吃的？我让她们做些东西来。”

　　玄峥连忙摇头：“吃过了。”

　　剪荻想起路上玄峥说的话，也跟着说：“我们来的时候在望玉集买了很多东西，还剩下好多呢！对了！”说着她对玄峥伸出手：“舅舅，那个东西！”

　　玄峥有点木木的还没转过弯来，剪荻使劲伸手说：“就是那个！盒子！”

　　玄峥这才想起来，在肩上的包袱里找了找，把那只红木盒子拿出来。

　　剪荻伸手接过来，捧着说：“娘娘，这是舅舅送给你的礼物！”

　　玄峥的脸腾地红了。西王母端详了一下那个红木盒子，看着他俩笑道：“礼物？这可是稀奇了。”说着将盒子打开，“哟，这是什么东西？”

　　“可好玩了！”剪荻说着，把配套的小木球抠出来，然后在最上方一丢。那小球果然就滴溜溜地依次下落，挨个跳出活灵活现的小东西来。

　　西王母看了哈哈笑起来：“原来现在山下的玩意儿都做成这样了？好，好！”

　　剪荻把小木球放到她手里，说：“娘娘喜欢就好啦，舅舅在望玉集找了好久才找到的这个呢。”

　　西王母眼睛一抬，看了看玄峥笑道：“真是他买的？”

　　“对啊！”剪荻眨着眼睛说：“舅舅说，要孝敬娘娘的！”

　　“你这小狐狸！”西王母笑着点了下她的鼻子尖儿，“你舅舅在我这儿长大，我还不知道？他从前回来，浑身上下除了一把破刀什么都没有，没人疼没人管，衣裳都是捡来就穿。这一次回来，收拾得像个样儿了，还记得给我买东西了？别的不说，单看看这个小玩意儿，这般讨巧，是他这个老实脑袋能想出来的？”说着把那小木球在剪荻脑门上轻轻敲了下，“还不是你这只小狐狸的功劳！”

　　剪荻嘿嘿笑着摸了摸鼻子：“可是这东西，真的是舅舅掏钱买的呀！”

　　“好好好，你说得都对。”西王母娘娘把她抱上膝头，又指着玄峥说：“你瞧瞧你舅舅，话还没说就脸红，你还指望他跟你一起哄我呢？”

　　“那是我舅舅老实，不像我这么滑溜嘛。”剪荻扭了扭说。

　　“真是小狐狸呀！”西王母娘娘笑道：“你这样机灵，以后可要好好照顾你舅舅。”

　　剪荻扑哧一笑：“娘娘，这句话，长渺上仙也说过呢。”

　　“长渺那孩子倒是很好。”西王母抬头想了想，“少阳君门下，数他最小，也最懂事。”

　　剪荻又忍不住笑了。

　　西王母看着她问：“你笑什么呀？”

　　剪荻嘻嘻笑着说：“娘娘，我平时都是把上仙当长辈尊敬的，现在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是‘孩子’……”

　　“是呀，他就是孩子。”西王母也笑了：“你们都是孩子嘛。对了，玄峥，这次你回来，还是和以前一样住你娘的屋子里去，那儿一直都收拾得很干净。”

　　玄峥闻声早就站了起来，沉默着点头。

　　帘外，高冠长绦的黑衣女仙望着拂尘的玉柄出了会儿神，悄没声息地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