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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事寻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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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的往生海风平浪静,往生海以东的蓬莱岛亦是阳光和煦。主管岛上事务的玄一上仙抱着拂尘在阳光下打了个盹儿,半晌之后被推醒:“上仙上仙,有客来了!”
“嗯唔?”玄一上仙连忙捋捋胡子整整衣冠,“来客是哪位?”
把他叫醒的纶音仙君摊着手摇头:“不知。来客僧不僧道不道的,我没见过。”
玄一上仙清了清嗓子踏进正殿,看见一个白色的背影转过身来。这位仙者一身朴素无华的白袍很像是佛家的僧衣,手上也挂着一串檀木佛珠,但是未曾剃发,一头乌漆漆的长发在背部用白麻绳子系了个结,双目清亮,却透着一股年轻仙者眼中极为少见的慈悲安详和澄净虚空,眉心有一枚闪光的小小灵符。
别说是年轻的纶音仙君,白胡子一把的玄一上仙也没见过这位。
白袍仙者手执佛珠对他双手合十:“小仙聆风,从西天梵境摩诃池来,拜访长渺上仙。”
玄一上仙连忙回礼,一弯腰,瞥见他的脚上竟没有鞋履,是干干净净的赤足。他通身除了手上的佛珠也再无别的饰物,竟只裹了一件僧衣式样、连暗纹都没有的白袍子,算是简单到极致了。
这倒像是从西天来的派头。不过蓬莱与西天相隔甚远,最近又没听说有什么法会要邀请众仙,这位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上仙勿怪,在下此次来与公事无干,是为了朋友间的一件私事。”聆风手里的佛珠落在宽大的衣袍上,温和地反射着阳光,“特来探望元清神君。”
玄一上仙愣怔片刻,明白过来,聆风说的“元清神君”,正是他们宫中养着的那个小娃娃。虽说白泠年纪尚幼不曾继位,但是他父亲去世,这位子便是他的,左不过他长大后一个仪式的事情。
明白过来之后,玄一上仙问道:“小仙不知,您跟千雪白猿家有交情?”
“是。上一任神君还在世时,小仙曾与他相契。”
玄一上仙听得这句话,望着聆风思索片刻,方才恍然过来:“原来尊者就是白渊曾提及的那位摩诃池边的朋友?听说尊者自得道证果以来极少出过西天,今日竟驾临蓬莱,真是幸会幸会。”
聆风笑道:“幸会。不知白渊之子现在何处?烦请引见。”
“这……”玄一上仙迟疑了一阵,道:“尊者既然是白渊的旧友,小仙也不必隐瞒了。真是不巧,小铃铛那孩子现在不在宫中。”
聆风手里的佛珠收紧抖了一抖:“那他去了哪里?长渺上仙呢?”
玄一上仙摇着头苦笑:“正是不知那两个要命的小祖宗跑去了哪里,长渺上仙才亲自去寻了,现在未归,想必还没寻着。”
聆风闻言默然半晌,叹气道:“果然。上仙有所不知,小仙此次到蓬莱,并非是心血来潮。前些日子在摩诃池边诵经,总是看见池中并蒂莲不住地无风自摇,莲蕊水珠迸落,想着白渊夫妇的魂魄难得如此不安,必是关乎到小铃铛身上。故为安旧友之心,小仙特地来蓬莱瞧瞧,才知果然是有意外之事。”
玄一上仙本来还在苦笑,听见聆风说起摩诃池中的并蒂莲,想起当年诸多旧事,脸色立时暗了下来,不发一言。
聆风忽然又道:“方才上仙说,‘那两个要命的小祖宗’,难道还有别的孩子也跟白泠一起跑了?在下倒是不知,岛上还有另一个孩子?”
玄一上仙惊了一下,自知失言,支吾半晌才说:“是长渺上仙怕小铃铛没有玩伴,找来的一个小仙童而已。小铃铛偷偷溜出岛去的时候,两个小家伙一起跑了。”
聆风手里的佛珠转了两颗,追问道:“当真?”
“……”
“小仙一个修佛人,上仙可别打诳语。”
玄一上仙面上有点挂不住:“尊者别见怪。在下并无欺瞒之心,但此事事关重大,长渺上仙嘱咐过,另一个孩子的身份连岛上的普通仙人尚且不能得知,我等也不敢随便说出口,请恕罪。”
聆风看看他,笑道:“罢了,那在下等着长渺上仙和两个孩子回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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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狐族王宫里,当凝霜公主看到来访的三位客人时,狐狸天生的敏锐和警觉,几乎已经在清清楚楚地告诉她,无常命运的新一次轮回运转已经启动。她面前的三位客人,居然以一个极为奇特又巧合的形式站在她眼前,以一种近乎于残酷的方式提醒她,当年的故事尚未完结,未来的路途犹不可知,而相关联的一切人与事,都会被裹挟而去,走向一个天命无情的未知结局。
而她身边,对这一切完全无知无觉的丈夫还在提醒她:“凝霜,贵客问的关于赤狐族的事,我们是不是应该把族中长老请来先问问……”
凝霜公主定下神,看着眼前这三个分别与当年的三张面孔相似的脸,摇头说:“不必了,这些事其实说来不难,也并非要事。”
“真的么?”迟念青和白泠几乎是同时露出了惊喜。
凝霜公主笑道:“之所以说不难,是因为我们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关于迟道长问的,三百多年前在东荒景招山中有妖魔出现,并且伤及事外无辜之人的事,我的回答与对令堂当年的回答一样——此事关系隐秘且牵涉重大,不是我们这些寻常的仙妖可以查问的。道长别着急,等我说完——即使是道长如今修成地仙,乃至于以后修为精进得以飞升上仙,此事也不宜追查了。退一步讲,就算是想要追查,也是查不到的。”
迟念青哽了一下,还是不肯:“娘娘的好意贫道明白,只是此事是我全家人两三百年来的念想,贫道实在不能就这么放弃。况且天地昭昭,善恶有报,凡人的性命也是性命,岂能放任妖魔作乱而不得报应么?”
凝霜公主看他脸色涨红,心知此事定然不会就这么结束。剪荻也看出迟念青情绪激动,而凝霜公主又在为难,连忙说道:“那娘娘知不知道小铃铛问的,红狐狸舅舅的事情啊?绯颜舅舅现在在赤狐族么?”
“不,”凝霜摇头:“这件事我也是帮不了忙。赤狐族绯颜殿下在三百多年前就离开了狐隐山,再也没有回来过,中间只是偶尔与他父母送过信件告知平安,或是与我哥哥——瀛洲的凝霰上仙碰过几面。我也有三百年未曾见过他了。”
“这个我知道!”白泠说:“我早就问过凝霰上仙了,他也说没有消息!是不是他不肯告诉我们啊?”
“想必不是的。”凝霜公主说:“绯颜殿下走了之后,只在最初的时候跟家里通过几次信,以后的两百年来一直没有音信,哥哥也跟我提过此事的。他作为绯颜殿下的好友,也在一直担心。况且哥哥也没有理由把绯颜殿下的近况故意瞒着小神君的。”
白泠的脸也哭丧了起来:“这可怎么办啊!连红狐狸舅舅的家人都不知道,我还去哪里找他呀!他会不会再也不要我了!”
“小铃铛别闹,”剪荻安慰他:“要不我们去赤狐族领地看看吧,问一问可不可以进绯颜舅舅以前的住处瞧瞧,或许可以发现线索呢。”
白泠说:“好啊好啊!”
凝霜公主看着剪荻,脸色一顿,说道:“这个恐怕不太方便。”
“为什么不方便?”剪荻问。
“是这样的,赤狐族那边,正是上一任老族长的冥诞,大家都在举行祭礼,想必暂时抽不出人手和空当来接待客人。”
“我们不打扰他们的!”白泠连忙说:“我就去问问,可不可以进绯颜舅舅的旧屋子里瞧瞧……”
剪荻却打断了他:“那娘娘知不知道,祭礼什么时候会结束啊?我们可以等,等赤狐族忙完了再去,我们不着急走的。”
凝霜看着剪荻犹豫了半晌,说:“大概三日之后吧,你们可以先住在我这里,等过了祭礼再去。到时候我自然会帮你们见到赤狐族族长的。”
白泠还想说什么,被剪荻一拉:“好的,那太谢谢娘娘啦!”
“姊姊,你为什么拦着我啊?我想早点去!”到了凝霜公主给他们安排的住处,白泠坐在榻上盘着腿,还在不甘心。
剪荻从桌案上的果盘里揪了一只葡萄递给迟念青,又给自己揪了一个:“这你没看出来么?凝霜娘娘说赤狐族在举行祭礼,只是一个借口啦。她说有祭礼我们不方便上门,或许只是一部分原因,但是最重要的缘故肯定不是这个。只是她不方便说,才这样劝我们罢了。”
白泠愣了。
迟念青也觉得意外:“贫道刚才都没看出来,原来如此。那最重要的缘故是什么呢?”
“这个就不知道啦。”剪荻咬了一口葡萄:“不过肯定是赤狐族那边出了什么事情,不能——或者是不想让我们知道。”
“会跟绯颜舅舅有关系吗?”白泠急忙问。
“这个倒不大可能吧?”剪荻说:“咱们是来寻亲的,又不是来寻仇的,如果有了绯颜舅舅的下落,凝霜娘娘怎么会不愿意让我们知道呢?要我说啊,每个种族都有那么一些族内的事情不喜欢让外人知道,咱们来得不巧了呗。现在啊,也只好等三天再说啦。”
白泠想了想,觉得姊姊说得很有道理,也就不再多想,跳下榻也去揪葡萄吃。
迟念青在一旁看看剪荻,心中暗想,传说中九尾天狐族一双金眸可以上通天意下观人心,剪荻不过还是一只没长大的小狐狸,就已经看人察事如此机敏,果然不假。
不过……迟念青又皱了一下眉:传说中的九尾天狐族都有一双与生俱来的金眸子,眼前的剪荻却是一双乌亮漆黑的眼睛——金眸子无论在凡间还是仙界都太过招眼,一定是用法术掩去了。
他又想到自己的事:凝霜公主还是不肯松口,知情人的线索就断了,这可怎么办?难不成,还要从母亲口中的那种封印记忆的特殊法术查起?
“道长在想事情吗?”剪荻说道:“道长别担心,只要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就肯定有迹可循,一定有解决的法子的。”
迟念青笑道:“小仙姬说的是,贫道再想想。”
剪荻剥着葡萄皮又说:“道长,我觉得啊,不妨去翻翻三界的史书,或许有用呢。”
“史书?为何要去看史书呢?”迟念青问。
“就我从道长口中听到的,和从凝霜娘娘口中听到的这些,我觉得之所以这件事不好查,是因为此事的难处不在于凶案本身,而在于凶案所牵扯到的缘由。”
迟念青沉吟。
剪荻接着说:“道长,你想想,凝霜娘娘是如何劝你,和当年的令堂的?”
迟念青说:“凝霜娘娘说,此事关系隐秘且牵涉重大,不是寻常人可以查问的……”
“对啊,而且我觉得,凝霜娘娘的有一句话很有意思呀,道长你注意到了吗?”
迟念青皱眉:“哪句话?”
剪荻说:“凝霜娘娘说的,‘伤及事外无辜之人’ 那句。”
迟念青眼前一亮:“这句话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本来在景招山上,就已经或正在有一件事情发生了。这件事本身是和道长的外祖父没有任何关系的,只是老人家偶然撞见,才被卷入其中并且被害。所以凝霜娘娘说的是‘事外’。”
“那么……”
“也就是说,道长要调查外祖父的死因,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一旦调查,就必然会连带着把当年景招山中的那件事牵扯出来,甚至公之于众。这才是真正的痛脚。所以凝霜娘娘才一直说,不可查,也不能查。”
迟念青点头:“这个贫道明白了,那为何要去查史书呢?”
剪荻含着葡萄说:“道长你想,既然景招山中的那件事,这么重要,这么不能被人知道,就一定是大事——至少,它关联的结果,或者参与其中的某些人一定是大事或大人物,对不对?既然是大事,那么一定会有一些影响,而且这影响不会太小。那么,道长去史书中查一查,三界在此事的前后几十年中都发生过什么,然后仔细看看这些事的来龙去脉,或许真的能找出一些线索呢!”
迟念青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剪荻笑嘻嘻地说:“道长,如果真的在史书中找到了结果,那一定要请我吃一只香喷喷的烤鸡哦!”
迟念青连连点头:“那是当然!多谢小仙姬了!”
此时,这间屋子的房梁上,一只半大的雪狐狸抖抖耳朵,悄无声息地踩着屋瓦轻巧跑走,直奔雪狐族王室所居的内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