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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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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辞别两位当世人杰之后,半醉半醒的宓含烟往江边而去。
不知走了多远,船桨拍打水面的声响,由远及近地传来。
这船夫必定是个一等一的生手。
宓含烟这样想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掠去。
清丽的月色下,一艘与浪翻云所乘的那艘相差无几的小船悠悠然顺流而至,皎洁明亮的江面被船身划开,仿若天上繁星的碎片四散开来。
宓含烟提气一跃,由江面上一块礁石借力蹿起,如一片飞起的树叶般卷过奔流的江水,轻盈地落在了小船船首。
“船家可否送我一程?”她回眸看向船尾的船夫,那汉子不自在地蹲在那里,穿着一身黑衣,整个人隐在月色的阴影下,却隐隐散发着凛冽的杀气,轮廓似曾相识。
他绝不是一个真正的船夫,而是一位用刀的行家。
那船夫抬头一看,只见打扰了他的行程的女子俏生生立在船头,月光洒在她身上的白裙之上,反射着点点细碎的星光,如同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微光,而她那张无暇的玉面上泛着两抹娇媚的红霞,竟比这月色更为动人。
“是你?”南宫阙皱眉,像是想起了什么。
宓含烟听见他的声音,也想起来了刚刚那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是我呀。”她答道。
“会划船吗?”南宫阙问道,月光映在他琥珀般的眼睛里,令他冷肃的面容染上了些许柔和。
宓含烟浅笑盈盈地看向他,颔首道:“至少能让这艘小船不那么费力。”
“那你来吧。”南宫阙看起来像是迫不及待地甩开手里的船桨,甚至用上了轻功,逃也似的缩回船舱内。
宓含烟轻笑一声,却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飞身跃至船尾,素手柔柔地执起了木桨,这小船便温顺地按照她的心意,悠悠然顺流而下。
南宫阙松了一口气,说道:“只要找个能上岸的地方,这艘船就是你的了。”
宓含烟不置可否,而是问他:“你怎么来了这里?”
“我来杀一个人。”他的声音由舱内传来,淡淡的,没有太多的情绪。
宓含烟并不追问。
或许这一世能够远离她,与他而言未尝不是件幸事。
她的思绪不由地飞到了另一个男人身上。
风行烈。
江湖传闻这位叛出邪异门的白道新一代高手,在早前成了“魔师”庞斑修炼道心种魔大法中最为关键的魔种,并在庞斑一击之下跳崖逃脱,随即魔师宫对其展开追捕,但风行烈却至今下落不明。
真是师兄精心调.教的好徒儿。
但宓含烟现在却不得不先魔师宫的人一步找到这位与她并不亲密的“好徒儿”了,即使她重生以来有无数次想要亲手取其性命,可到了这一刻,她却不得不选择保护他。
宓含烟轻叹一声。
“我要去往不远处的空山隐庵寻人,那里陆路不通,可送不了你到岸。”宓含烟轻轻地说,如同在这轮寂静的明月下自言自语一般。
南宫阙隐在船舱之中,看不清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你去那里需要多久?”
宓含烟想起记忆里风行烈傲然洒脱的模样,微摇螓首:“少则半日,多则两日。”
“那我便跟你一起去。”南宫阙回道。
宓含烟微微愕然,问道:“你可知道那里是座尼姑庵?”
“尼姑庵?”南宫阙的声音带着迷惑,“那又如何?”
宓含烟发出一声清脆的笑声:“尼姑庵可没有招待男客的道理。”
南宫阙沉默了半晌,问道:“你寻的那人不是男客吗?”
宓含烟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那种熟悉的气闷又来了。
风行烈的确也是男客无疑,只是眼下他的性命关系到庞斑的道心种魔大法是否大成,因此江湖白道会不惜一切保住他的性命,就连空山隐庵两百年来的规矩,与庞斑这个大魔头相比,也就不算什么了。
但此间牵扯的事情太过复杂,她也没心思与南宫阙细细分说。
见她不答,南宫阙又说:“你若觉得不便,我在船上等你。”他顿了顿,缓缓地道:“我此行的另一个目的,也是想寻一个人。”
“哦,是吗。”宓含烟心不在焉,欣赏水中的月色,也比跟他说话要轻松写意得多。
南宫阙道:“等我杀了那个人,就去找她。”
他的声音第一次这么温和,有一点像曾经她熟知的那个南宫阙,带着缱绻的意味。
宓含烟心下涩然,她并不需要开口去问,却已能猜到南宫阙口中要寻的那个人必定是位女子。
只要一想到这一世出现了一个不同的女子令他露出那些熟悉的柔情,她的心里就不可免俗地有些空落落的。
但也仅此而已。
宓含烟收起心中几分不可言说的惆怅寂寥,悠悠地望向不远处那座小山峰上的小庙。
月色渐隐,飘下细细的雨丝,整片天空,又冷又静。
大雨洗过的清晨,水珠顺着屋檐的弧度流泻着,如一片流动透明的水帘。
风行烈深深嗅着清寒的雨水带来清新的泥土味道,只觉得身心一片清明,与这所山中寺庙一般超脱于红尘之外,再无半点杂念。
【平静的女音在他身後严肃地道:“风施主小心晨雨秋寒,稍有不慎着了凉,于你此刻虚弱的身体,并无半点好处。”】
风行烈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由近及远,从天边落下的水珠再到地上溅起的泥点,最后到了雨帘倾洒的茫茫山林。
【“玄静师父有心了,一啄一饮,皆有定数,若上天注定要亡我风行烈,谁也没有办法。”他淡淡地说道,似乎已然将自身的生死置之度外。
玄静尼淡淡道:“天下间还有很多事等待风施主去做,若你如此意念消沉,怎对得起送你来的广渡大师,若非有他出面,我们空山隐庵又岂会破去二百年来不招待男宾的惯例,将你收容。”】
风行烈目光悠远,似乎在静静地欣赏雨中别样的景色,仿若未闻。
一个悦耳的女声冷冷地在他们二人身后响起:“如果风行烈你真的再无半点斗志,那么便让我此时一掌将你打死,权当为你师傅清理门户。”
风行烈猛地回过身子,只见一张完美无瑕的玉容呈现在他眼前,他掩不住眸中的惊喜,却止步不前,过了半晌方才哑声唤道:“姑姑!”
宓含烟面色微凝:“你既然为了个秃驴选择叛出邪异门,想来也不打算认自己的师傅了,又何必如此唤我。”
风行烈眼前不禁掠过无数年少时师父厉若海对自己严苛的教导,胸中一滞,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垂下傲然的头,沉声道:“行烈背叛了邪异门,背叛了师傅,甘愿受死。”
但他的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被庞斑作为魔种引子的爱妻,那来历神秘的靳冰云。
她现在是否还在庞斑身边?
是否也会如他在生命最后一刻,这般地思念着他?
“阿弥陀佛!”玄静口称佛号,淡淡地说,“这位施主,佛门静地,还请不要动手为妙。”
宓含烟没有回答。
她本就没有打算动手。
她冷声道:“挺直你的背脊来!你这副模样,怎么敢称是‘邪灵’厉若海的弟子!”
“姑姑——”风行烈抬起头来,眼中含泪,“行烈一身武功,已全废了!”
身旁那女尼玄静柔声劝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风施主若不重振雄心,武功怎能回复往昔?”】
风行烈眼中流露出深刻的仇恨,惨笑道:“即便我武功更胜从前,却又怎么能胜得了庞斑!天下间又有什么人能胜得了庞斑?”
玄静暗暗叹息,心中升起无限怜惜与慈悲,不忍再劝。
宓含烟亦忍不住叹息,她说道:“庞斑之威,非人力所能及。当今天下,能够令他稍有忌惮的不过两人。其中之一,便是你的师傅。”
风行烈惨笑道:“行烈……无颜再见师傅他老人家!”
他眼中迸发出悲切之意,但宓含烟接下来的一番话却又让他更加潸然泪下。
“你的确无颜再见他。”宓含烟看向风行烈,神色冷凝,继而眼底浮现出无尽的哀伤,“但他,却绝对会为你这逆徒,在庞斑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寻找一线生机——即使那样的后果,会是他本人身死道消!”
风行烈全身一震,身子依然挺得笔直,头却颓然垂下,说不出话来。
两点湿痕顺着他的脸庞滑落,与空气中的雨丝化为一体。
宓含烟亦同样忍不住悲痛,眼泪夺眶而出,只强忍着不肯发出哭声。
此刻她是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无法阻止那一战。
因为那是师兄求仁得仁的一战,亦是他此生最为壮阔的一战!
“你的伤,有办法治。”她冷声道:“但你自己的仇,需得你自己亲手去报!”
风行烈先是一喜,随后这喜意又被强烈的无力所笼罩,然而这种无力感很快被一股巍然不惧的勇气所取代,最终低着头,握拳不语。
这一刻,他竟无比思念起了靳冰云,或许他无时无刻未曾停止过思念那个令他刻骨铭心的女子,她如同一朵天边最美的云朵,飘入了他的心间,将他内心那一片冰冻的天地,化作了火热的桃源。
语笑嫣然,顾盼生姿,令他魂牵梦萦,再也无法忘怀。
然而还没有等风行烈继续沉浸在哀伤的情绪中,宓含烟出手如电,连点他周身多处窍穴,一股火热的真气如江流般游走在他的经脉之中,似酸似麻似涨的痛感令他不禁想要呻.吟出声。
宓含烟驭气为针,口中斥道:“此时还不凝神静气,你想不想活了!”
风行烈连忙将所有的绮思杂念一扫而空,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