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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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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未散尽时,鎏汐已经站在了便利店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长发松松编成一股垂在胸前,腕间戴着那枚珊瑚吊坠——昨晚祁煜在音乐厅送她的蓝宝石耳钉,此刻也安静地缀在她左耳垂上,在晨光里泛着深海般的微光。
“准备好了?”小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发金眸的孩童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今天罕见地穿了件正装——白色小衬衫配深蓝色背带裤,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太过古老,看起来就像个要去参加重要活动的人类孩子。
“嗯。”鎏汐点头,手伸进风衣口袋,指尖触到那个半透明的魂核——温宁的灵魂此刻沉睡在里面,微弱但稳定,“地址确认了吗?”
“滨海大道77号,Mo Art Studio顶层画室。”小辰报出一串坐标,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认真,“他今天会在那儿待一整天,修改新系列画作的草图。能量场很稳定,适合进行灵魂告别。”
鎏汐低头看了眼手机。昨晚分开时,祁煜给她发了条消息:
**“明天画室见。九点,别迟到。”**
没有提温宁的事,但彼此心知肚明。
“走吧。”她拉开车门——是祁煜昨晚留在便利店后巷的那辆深灰色跑车,钥匙放在收银台上,附了张便签:“借你开,别刮花。”
***
滨海大道77号是一栋极简风格的白色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清晨的海面波光。Mo Art Studio的招牌低调地嵌在入口处,是手写的深海珊瑚红字体。
鎏汐停好车,小辰跟在她身侧。踏入大厅的瞬间,她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能量——不是祁煜刻意释放的,而是长期浸染形成的场域。海水、颜料、旧纸张,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利莫里亚文明遗留的脉动。
电梯直达顶层。
门开的瞬间,浓郁的松节油和亚麻籽油气味扑面而来。鎏汐踏出电梯,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开阔到近乎空旷的空间——挑高至少六米,一整面弧形落地窗俯瞰着临海市的海岸线。阳光透过玻璃倾泻而下,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带。
画室中央,祁煜背对着他们站在画架前。
他今天穿了件沾满颜料的白色工作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线条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左手拿着调色板,右手执笔,正在一幅巨大的画布上涂抹。听到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
“比约定时间晚了三分钟。”
“路上堵车。”鎏汐走近,目光落在那幅画上——深蓝色的背景,隐约能看出是海底的轮廓,但主体部分还未完成,只有大片的色块和线条。
“这是新系列的第一幅。”祁煜放下画笔,转身看向她。他的目光先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耳垂的蓝宝石耳钉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暂时命名为《潮汐之间》。关于时间与记忆的交界处。”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鎏汐能感觉到他周身的能量场在轻微波动——那不是紧张,而是某种蓄势待发。
“她呢?”祁煜问,目光落在她风衣口袋上。
鎏汐取出魂核。半透明的晶体在她掌心散发着柔和的银光,里面蜷缩着一个少女的轮廓——温宁还在沉睡,但已经能感知到外界的气息,魂核微微颤动。
祁煜看着魂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给我。”
不是请求,是陈述。
鎏汐把魂核放到他掌心。祁煜的手指修长而稳定,但在触碰到魂核的瞬间,鎏汐感觉到他体内的海神之力微微震荡——那是三万年前的契约在共鸣。
“找个地方坐下吧。”祁煜走向画室角落的一组沙发,“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沙发区布置得很舒适,深蓝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散落着艺术杂志和素描本。祁煜在单人沙发上坐下,鎏汐和小辰坐在他对面。落地窗外的海面波光粼粼,偶尔有海鸟掠过。
祁煜将魂核放在茶几上,双手悬在上方,闭上眼睛。
没有咒语,没有仪式。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掌心开始泛起深蓝色的微光——不是海神之力全力释放时的汹涌,而是极尽克制的、温柔的波动。那光芒像潮水一样缓缓漫过魂核,渗透进去。
魂核里的少女轮廓动了动。
几秒钟后,温宁的灵魂从沉睡中苏醒,在半空中凝聚成形。
她还是保持着少女的模样,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及腰,面容清秀。但与之前不同的是,她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透着某种沉静的了然——小辰昨晚用天道之力帮她稳定了灵魂,让她得以保留清醒的意识。
温宁先看向鎏汐,微微点头致谢。然后她的目光转向祁煜。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祁煜大人。”温宁轻声开口,用的是利莫里亚的古语,声音像海底最细软的沙,“好久不见。”
祁煜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用同样的语言回应:“温宁。你……一直在这里?”
“在时间的缝隙里。”温宁微笑,那笑容里有种跨越万年的疲惫,“我的执念太深,无法进入轮回。直到这位女士找到了我。”
她转向鎏汐:“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完成最后的心愿。”
鎏汐摇摇头:“这是我该做的。”
温宁重新看向祁煜。她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边缘开始泛起细微的星光——那是灵魂即将消散的征兆。
“我把画带来了。”她说,伸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幅素描凭空浮现,缓缓飘落到茶几上。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但画面依然清晰——那是利莫里亚人鱼的素描,线条流畅灵动,鱼尾的鳞片在阳光下仿佛真的在闪烁。右下角有祁煜的签名,是三万年前的笔迹。
祁煜拿起素描,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他的表情很复杂——怀念、愧疚、释然,还有许多鎏汐读不懂的情绪。
“那年海神祭,”温宁继续说,声音变得更加轻柔,“您选择送我离开,而不是让我成为祭品。我一直想亲口对您说……谢谢。”
祁煜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我救不了你。如果我当时更强一些,或许——”
“您已经做了能做的全部。”温宁打断他,语气坚定,“我是自愿成为候选祭品的,为了利莫里亚,也为了……您。只是没想到,重生会带来那样的代价。”
“代价?”鎏汐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温宁看向她,眼神里有种同病相怜的理解:“海神之心赋予的重生能力,会剥夺一部分记忆作为交换。我重生后忘记了利莫里亚的一切,也忘记了祁煜大人。这对他来说……是另一种残忍。”
祁煜握紧了手中的素描,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我以为你选择了忘记。”他低声说,声音里有压抑了三万年的痛苦,“我以为那是你摆脱宿命的方式……所以我从来没有去找你转世后的灵魂。我不想再成为你的枷锁。”
温宁摇摇头,身影又透明了一些:“不是枷锁。您从来都不是。”
她转向鎏汐:“女士,我能感觉到您身上的时空能量……您来自很远的地方,对吗?”
鎏汐点头:“另一个世界。”
“那您一定明白,”温宁微笑,“有些羁绊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就像我和祁煜大人的契约,就像您和……”
她顿了顿,目光在鎏汐和祁煜之间流转,最后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就像您和他正在建立的羁绊。”
祁煜猛地抬头看向鎏汐。
温宁的身影开始消散成细碎的光点,但她还在继续说:“祁煜大人,放下对我的执念吧。我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愿望——把画还给您,也把真相告诉您。我不是故意忘记,只是身不由己。”
她看向鎏汐,眼神里有种托付的意味:“这位女士……她身上的光很特别。她能看见灵魂的本质,也能理解时间的重量。如果利莫里亚的传说需要一个结局……或许她才是那个‘变数’。”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温宁的身影已经完全化作了星光。
那些光点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在空中盘旋了几圈,轻轻落在祁煜手中的素描上,渗入纸张的纤维。下一秒,泛黄的素描焕然一新——不是物理上的修复,而是某种灵魂层面的净化。纸张变得洁白平整,线条更加清晰,甚至能闻到淡淡的、属于深海的气息。
然后,光点彻底消失了。
画室里一片寂静。
窗外传来海鸥的鸣叫,远处的海浪拍打着礁石。阳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茶几上只剩下一幅崭新的素描,和一枚已经失去光泽、化作普通水晶的魂核。
祁煜维持着握画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鎏汐安静地等待着。她能感觉到祁煜体内的能量在剧烈波动——海神之力、三万年的执念、突然释怀的冲击,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他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
小辰悄悄拉了拉鎏汐的衣袖,用眼神示意:需要我回避吗?
鎏汐轻轻摇头。
又过了几分钟,祁煜终于放下素描。他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或者说,是一种卸下重担后的松弛。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到底是谁?”
这是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但语气完全不同。第一次是试探,这一次是……寻求理解。
鎏汐直视他的眼睛:“我叫鎏汐,来自一个叫做‘时空管理局’的组织。简单来说,我的工作是维护不同世界之间的秩序,处理时间乱流和跨次元异常。”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祁煜的反应。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惊讶,也没有怀疑,只是专注地听着。
“退休前,我遇到了时空乱流,意外掉进这个世界。”鎏汐继续说,“为了找个地方安稳养老,我和小辰——也就是这个世界的天道意识——达成了契约。我帮他接引滞留的亡魂、稳定世界规则,他给我合法的身份和生存资源。”
她指了指小辰。白发孩童挺直腰板,努力摆出“我很可靠”的表情。
“星尘便利店,”祁煜接话,“表面是普通的便利店,实际上是亡魂的中转站。”
“可以这么说。”鎏汐点头,“温宁只是其中之一。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因为执念无法离开的灵魂,我的工作就是倾听他们的愿望,帮他们完成最后的心愿,然后送他们进入轮回。”
祁煜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海神,利莫里亚,三万年的契约……你都知道。”
“知道一部分。”鎏汐坦诚,“我能感知到能量场。你身上的海神之力很独特,是这个世界最古老的力量之一。温宁的执念也和你紧密相连,所以……”
“所以你接近我,是为了完成她的委托。”祁煜打断她,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最初是的。”鎏汐没有否认,“但现在不是。”
祁煜抬起眼睛。
“昨晚的音乐会,”鎏汐继续说,耳垂上的蓝宝石耳钉在阳光下闪烁,“还有你放在便利店的那些小玩意儿……不是为了委托,对吧?”
祁煜的耳朵红了。他移开视线,盯着茶几上的素描,半晌才说:“当然不是。那些是……”
他卡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
“是心意。”鎏汐替他说完。
祁煜猛地看向她,瞳孔微微放大。那表情里有惊讶,有紧张,还有一丝被看透后的窘迫。
鎏汐笑了。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说:“祁煜,我能看见灵魂的本质。所以我知道,你对我的好奇不止于‘神秘便利店店主’,你对我的试探也不只是为了验证身份。”
她转过身,紫眸在阳光下流转着清澈的光:“你想了解我,就像我想了解你。不是因为委托,也不是因为责任。只是因为……我们彼此吸引。”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空旷的画室里清晰可闻。
祁煜站了起来。他走到鎏汐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普通人类。我是利莫里亚最后的海神,身上背着三万年的宿命。和我牵扯太深,可能会……”
“可能会卷入麻烦?”鎏汐挑眉,“你觉得一个退休的时空执行官,会怕麻烦?”
祁煜愣住,然后失笑:“也是。”
他的笑容很短暂,但鎏汐捕捉到了那里面一闪而过的、真正的轻松。
“鎏汐。”他叫她的名字,郑重其事,“我选择相信你。相信你的身份,你的目的,还有……你刚才说的话。”
“但作为交换,”他上前一步,距离更近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再对我隐瞒。”祁煜直视她的眼睛,深海般的瞳孔里映出她的倒影,“如果你需要处理亡魂,告诉我。如果你遇到危险,告诉我。如果你……有了其他在意的人,也要告诉我。”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慢,鎏汐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那你呢?你会对我毫无保留吗?”
祁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会。从今天开始。”
这是个很重的承诺。鎏汐知道,对于一个背负了三万年秘密的人来说,敞开心扉意味着多大的风险。
但她还是伸出了手:“成交。”
祁煜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指尖有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握手的力度很稳,像是在确认某个契约的成立。
“另外,”他在松手前补充,“关于夜岚的事……你昨晚在音乐厅也感觉到了吧?有人在监视。”
鎏汐点头:“能量场很隐蔽,但带着恶意。和前几天袭击便利店的是同一批人。”
“ever集团的研究员,痴迷利莫里亚的长生之术。”祁煜的表情冷了下来,“他们盯上我不奇怪,但现在看来……他们也对你的便利店感兴趣。”
“因为亡魂能量。”小辰突然插话,跳到沙发上,“鎏汐接引亡魂时产生的能量波动,对那些研究禁忌法术的人来说是上好的‘素材’。”
祁煜看向小辰,眼神复杂:“你知道得不少。”
“我是天道。”小辰挺起胸膛,随即又缩了缩,“虽然现在还是幼年期……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鎏汐揉了揉小辰的头发,转向祁煜:“所以我们现在有了共同的麻烦。”
“不止麻烦。”祁煜走回画架前,拿起调色板,“还有共同的秘密,共同的敌人,以及……”
他顿了顿,背对着她说:“共同的时间。”
鎏汐看着他的背影。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白色工作服沾满颜料,但他站在画布前的姿态,像极了站在自己王座前的君主——孤独,但坚定。
“祁煜。”她叫他的名字。
“嗯?”
“下次写新曲子,记得第一个弹给我听。”
祁煜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为笑意:“你不是说别在舞台上临时加唱吗?”
“那是公开场合。”鎏汐也笑了,“私下里……我随时欢迎。”
窗外的海面波光粼粼,潮声阵阵。
茶几上,那幅焕然一新的利莫里亚人鱼素描静静地躺着,画中的鱼尾仿佛真的在阳光下摆动。
而画室里的两个人,一个站在画架前,一个站在落地窗前,中间隔着阳光、颜料和未说完的话,距离刚刚好。
小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抱着抱枕缩进沙发里,小声嘀咕:
“人类的感情真是复杂……不过,好像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