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多情剑客无情剑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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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休整了一夜，第二日起床时脸色已经略显红润了。
推门出去，迎面便是一阵咸湿的海风。清晨风大，即使住所离海岸尚有一段距离，也听得到浪滔拍击岩石的声音。
姚筝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穿一身靛青色的短打劲装，正在打一套拳。他下盘甚稳，显然习武已有几年之功，拳路行云流水，又透着些生涩的凛冽。
拳法虽烈，年岁尚浅。
“林姑娘，你可好了？”
说话的是一个浓眉大眼的中年汉子，他看起来极有精神，腰间别着一把短鞘匕首，手中提着一个葫芦，间或仰起头喝一口酒。
“多谢这位……大侠相救之恩，此等大恩不敢或忘。”姚筝姿态做得足，也未必不是对这人有几分敬服在其中。
甫一说完话，便见朱七七走了过来，她给那男孩擦了汗，又介绍给姚筝：“这是我儿子，沈幕，林姑娘身子可好？”
姚筝行了个谢礼，又踌躇道：“不知何时可以出海，我……我想去寻我相公……”说着面露苦色，右掌轻轻抚上小腹。
朱七七与熊猫儿对视一眼，心下了然，但思及王怜花所言，还是劝她，“外子出海去了东瀛，大约还有半旬能回来，林姑娘不妨先住下，再如何心急也要顾忌孩子，你身体还未痊愈，经不起奔波的。”
姚筝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答应了。
又过了两天，姚筝已经把情况摸清楚了，朱七七时常来和她聊天，也问一些中原的事情，姚筝但有所知，都一一相告了。朱七七面有豫色，犹疑再三还是问出了那个萦绕多时的问题。当年从沙漠中归来，她和沈浪几人又游历数年才归隐海上，这些年来几乎没有靠近中原，每每有需求便乘船前往东瀛港口购买物资。她和沈浪育有一子一女，儿子年岁尚浅，女儿前年已经出嫁，但当年的事情，那些隐隐绰绰捕捉到的消息，还是让她有一丝迷惑。
“您说的是幽灵宫主？”姚筝挑眉，“我在中原过的也是半隐居的日子，在江湖上闯荡不多，并未听闻过这个名号。”她的手指骨节泛白，微微闭拢，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神色，很明显地让朱七七发现了。
朱七七是个聪明的人，同样也是个在爱情方面让姚筝欣赏的女子，好在如今她的身份虽说和白飞飞牵扯更多，却也不存在立场问题，否则便是啼笑皆非了。
谈话过后，朱七七回到居住的主院，这个地方是十几年来一点一点亲手打造的居所，那么让人留恋，表征了她一生最幸福的时光，没有奔波的寻爱，没有嫉妒与眼泪，十几年啊，彻底远离那些悲哀与凶险的日子。
她爱沈浪，也相信沈浪爱她，只是白飞飞存在的痕迹太过鲜明，她曾经得知过的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也不知是真是假。
王怜花一如既往地像个放浪形骸的人，也不知他这么多年来有没有觉得无趣。她走近，见他还在翻开那本册子，笑问：“千面公子多年不出江湖，连自己的本事都不记得了，还需要拿着亲手写的东西重温吗？”
“和小姑娘套完话回来了？”王怜花并未答话，“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朱七七丧气，这个人总是知道她想做什么，“我的确想问来着，可惜她对江湖之事知之甚浅，并未听闻。”看着王怜花似笑非笑的眼神，她无奈地承认，“有所隐瞒，但我不知道怎么继续问，你呢，不关心吗？那可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她相信这个男人并不是那么无动于衷，否则也不会在云梦仙子十几年如一日的严苛中还对亲情抱有幻想。
王怜花闻言，漫不经心道：“要想知道，自然有法子。”
姚筝做了一个噩梦，十几岁那年喜欢过的男生，如青松挺拔，朗目疏眉，却像童话被撕裂般在她面前出了车祸，鲜血从车底溢出来，流到她的脚边，她整个人木木愣愣，没有魂儿似的。那样的红，那样的血染了整个世界的红色，她盯着那双没有色彩的眼睛，吓得心惊胆战。
从梦中惊醒，姚筝打了水沐浴，换下湿透了的衣衫，心情久久低沉。
前一天王怜花来和她打听中原的事情，说话间便对她用了摄魂术，要抵抗，她当然有办法，可是这样的局面正是她所乐见的，所以她封闭了这一世之前的记忆，任由那股力量在她脑海中搜寻，所有的记忆与情感都倾泻出来，快乐与苦闷，全都在眼前再次上演。
这样做的后遗症，便是她不可抑制地回想起了最深的记忆，那是她第一世竭力掩埋的部分，让人一触生疼。
很快就完了，她对自己说，经历了几百年，她最大的收获便是学会了把不该影响自己的记忆与情感掩藏起来，这条道路是她自己选的，苦与乐，都是应该。
离沈浪归来的日子还有五天，朱七七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事实上，在最初几年她是常常出海的，周围的几个小国都走遍了，而后慢慢对这个海岛有了留恋，生活找到了消遣，才渐渐没有跟去。此时，她正在询问王怜花查探那个林姑娘的事情。
王怜花的眼神盯得她发毛，心里也是一阵焦躁不安，她忍不住开口问：“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吗？你直说就是。”
“怪道她能拿到我留给李寻欢的东西，原来是李寻欢的妻妹。”王怜花的声调不紧不慢。
朱七七不解：“那又如何？我是说……她为何对我提到白飞飞会有异样？”
王怜花闻言眼中兴味更大，站起身朝外走，路过朱七七时俯身在她耳边轻轻道：“我亲爱的姐姐已经死了十几年了，而林姑娘的丈夫……二十岁，叫阿飞……”
朱七七恍如雷击。
竟然是真的。
那个她当年怀疑过、却不愿意相信的事实，竟然在二十年后摆在了她的眼前，她不信王怜花会单单说一个不轻不重的名字，既然在此时说出来，就代表……那个阿飞，恐怕就是沈浪的儿子。
白飞飞给沈浪生的儿子。
恍恍惚惚好一阵，思绪从当年的楼兰古城一下子掠过整整二十年的时光，又定格在眼下，良久，终于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总归，沈浪一直爱的人是她。
他们彼此相爱，彼此相依。
如此甚好。
姚筝的肚子还没有开始鼓起来，唯有在沐浴时能抚摸到比平时略略饱胀的弧度，即使不是第一次做母亲，这种血脉相连的感觉还是让她有些欣喜，也只有在孩子还年幼的时候，她这个不负责任的母亲才能毫无保留地给予他们关爱。
这一日海上风向正适，浪花与岩石不住击打的声音响在耳边，极有节奏，十分美妙动人，咸湿的海风吹在面上，也掩不住姚筝对即将见到阿飞的欢喜。
是的，她已经知道，那艘即将航行归来的船上，不仅有沈浪，还有她的阿飞。
朱七七携着沈慕站在她前面，眺望着远方的海面，等待着他们的丈夫与父亲归来。朱七七内心不是不复杂的，至少这几日面对姚筝都或有复杂的神情，这让姚筝有些打趣地想着，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她丈夫的孙子？
的确应该复杂，朱七七是个很好的女子，她仿佛是为爱情而生的，美丽如火，也只为了沈浪一人燃烧殆尽，所以姚筝不会怀疑朱七七会对阿飞有什么阴暗的想法，这个女子，永远是火一样的热情，与光明。
只要沈浪爱她，她就是光明的。
远远看见船帆从黑点变成三角的弧形，姚筝眼力很好，一下子就看见船头的阿飞，分别了半个月，他看起来还是那么精神，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她就是看出了其中雀跃的意味。
“阿飞。”姚筝几步上前抱住他，声音里满溢着重逢的欣喜，的确是欣喜的，即使知道阿飞安然无恙，但她不想待在这个不熟悉的地方，她想和阿飞一起，在所有事情了解之后，再次归隐，就像他们曾经生活过六年的雪山。那里没有喧嚣，只有一片静谧，只有自己内心的声音在白雪皑皑的山谷中回响。
“你还好吗？”阿飞眉宇中夹杂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我很好。”姚筝抽出环抱着他的一只手，把阿飞额前的碎发聚拢，别在耳后，靠近他喃喃低语：“我才想问你，你那日去了哪儿，怎么这会儿和沈大侠一起回来了？”
阿飞一怔，语气也变得如叹息般轻软起来，“你知道了吗？”
姚筝点头，眉眼含笑，“这半个月我和那几位前辈住在一起，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你和沈大侠相处得还好吗？”
阿飞沉默地点点头。
姚筝轻柔地抚摸他的背，声音中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温和，“阿飞，不要勉强自己，也不要让自己后悔，若是你不愿意，我们可以离开。出来这么久，山谷里也不知道有没有变样。”
阿飞定定地看着她，内心安详。
朱七七看着那对抱在一起诉请的年轻夫妇，打量着阿飞的眉眼，的确是和沈浪很像的，也看得出来是个性情好的孩子，心内的酸涩久久徘徊，却终究消散在沈浪温柔的眼睛里。
夜晚，朱七七靠在沈浪怀里，听他讲述如何凑巧遇到了阿飞，也从他的话中听出了对这个意料之外的儿子的赞赏。
“他在中原的名声很大，我上岸之后都听说了，后来看见他和我样貌相似，心下好奇，和他过了几招，的确担得起盛名，他在打听他的妻子，我后来和他又遇见几次，本想引以为友，没想到……”沈浪没再说下去了，两个女人，他都有所亏欠。
朱七七眨眨眼，“我吃醋了，你闻见没？”
“闻见了，味道好浓。”
“……吃过也就是了，她，她都死了那么多年，你要回去看看吗？”朱七七问。
“不了。”沈浪面上有一丝怀念，却不是对爱人的，而是对当年那个惊才绝艳却身世凄苦的女子的怀念，“阿飞已经长大了，我想做什么也不过是有心无力，还不如像以前那样，何况，在这里待久了，我也舍不得。”最后一句却是一语双关了。
朱七七心中欢喜，头抵在他肩上，沉沉睡过去了。
姚筝有孕在身，不好奔波，便在岛上住了下来。沈浪夫妇对阿飞不错，却碍于阿飞长大了，如何也亲近不起来，终究是带了点疏离；王怜花对这个外甥有几分喜欢，偶尔也指点阿飞《怜花宝鉴》上的内容，阿飞也和他相处得不错；最要好的还是沈慕了，这一点有些意外，仔细想想却也在情理之中，这个男孩常年待在岛上，对人情世故并不比当年的阿飞强多少，长姐出嫁后他一个小孩子寂寞得很，这一下有了个大哥哥，还能和他一起练武，兄弟俩也挺和睦的。
足月后，姚筝产下一子，阿飞虽对沈浪有隔阂，却还是请这个父亲为长子取名，是为沈恪。孩子一岁的时候，两人都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辞别众人，看着阿飞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来的不舍，姚筝心下叹息，只怕有生之年，这对父子再难相见。
“阿飞，你在哪里，我始终陪着你。”
不管是积雪数尺的深山，还是刀光剑影的江湖，只要你愿意，哪里都可去。
“好。”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多情剑客无情剑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