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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回 ...

  •   这些后事却都与谢燕堂、叶孤鸿无关了,那一日他们离开宋城后,继续在湖湘游历。湖湘产竹,尤其以西粤山中为佳。世间常有制器者裹粮徒步、辟瘴冒雪入山中,择胭肌猩晕等篁孙美好者制管。时湖湘制管最佳为岑氏,其声名遐陬绝域犹知,其次有李、董、赵、袁四家,也是当世制管名家。叶孤鸿擅笛,箫与筚篥亦长,便决意在湖湘停留久些,寻访些趁手箫管。

      只是一连走了几处,要么看不中,或看中的都已是他人珊架上物。叶孤鸿不爱夺人所好,一路行来竟然不曾有半分收获。两人并不心急,缓缓而行,转眼已是榴花初绽、雨打新荷之季,这一日他们来到衡州,谢燕堂道:“岑氏正在此地,不如请他为你做一管,正好合适。”

      叶孤鸿道好,两人便往岑家去。到了门前,却见岑家大门紧闭,叩门再三方有人应,却是个苍头,满脸忧患,只道岑氏已全家避居乡间,无人制管。再问却已不愿多说,匆匆掩了门。二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询问了附近住人方知——岑家近日闹鬼,一入夜便砰砰跳而追人,啮门咋咋。一家人惊骇几死,做法禳解也无用,无奈之下只好避居乡下,只留一个苍头白日看门。

      但邻人也只知一二,更细的便无人得知了。叶孤鸿走到岑家门前,举首凝望稍许,道:“果有不妥。”又看邻家,微微惊奇:“奇怪,这妖物竟然只在此处作祟,一墙之隔外便相安无事。”

      谢燕堂道:“入内一观便知。”遂携了师弟手从容透墙而入。此时已近黄昏,眼看就要天黑,那苍头亦不敢久留,锁了门咄咄急去。幽深宅院,只剩叶孤鸿与谢燕堂两人。

      岑家以制管闻名,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传家日久,也有几分气象。宅院有三进,内宅精舍数间,西北角上又有一楼,楼前梅树碧碧成荫,墙上绿萝攀爬,楼门上镌着一副对联,乃是“梅横画阁有寒艳,雪照书窗生夜明”。谢、叶二人将宅院前后一一看过,叶孤鸿笑道:“师兄可敢与我打赌?这孽物必在此处。”

      谢燕堂将他笑脸一掐:“显而易见。”

      两人略略走了一圈,捡了梅树下干净的石凳坐了,叶孤鸿取了红泥小炉、砂瓶、茶盏等物出来,一晃竹筒,却是空的,抬头轻笑,“却要劳动师兄了。”

      他仰望的姿态令谢燕堂着实有些意动,顿了顿,才接了竹筒离去。叶孤鸿缓缓点起炉中炭火,又取了松子、核桃、芝麻等物出来,用杵在研钵里碾碎了,分置于小碟中。少顷谢燕堂已回,将筒中的水分倒了一盏给师弟尝过,方将中意的倾入砂瓶,置于火上煮。

      两人就附近泉水说了一会,一更向尽,四邻寂然无声。叶孤鸿先前所说之处突然囃囃有声,似有物行于土中,且行且止,愈近而愈迟疑,只听窸窣一阵,似蛇行草中,簌簌而远,渐没于地下,未几已无声。叶孤鸿一笑:“这孽物倒也有几分机灵。”

      谢燕堂道:“若不喜欢,一剑斩了便是。”

      叶孤鸿正要说话,却听有履声籍籍,一道士挑灯自外来,猝见二人在此,大惊,又细观两人形貌,稽首道:“见过仙人,冒昧相扰,望勿叱怪。”

      叶孤鸿问:“你是何人?”

      那道士答道,“我阮姓峤名,年四十二,原是儒生,因读书白鹤观,戏习道教,故成羽士。日前路过此地,蒙岑氏央求,今夜特来查看。”

      叶孤鸿指了石凳让阮峤坐了,道:“你来得迟了,那孽物刚刚匿了,只怕是见我们在此,今夜当不会再现形。”

      阮峤愁眉:“这如何是好?”

      叶孤鸿道:“这孽物只在岑家作乱,应是它根脚所在,你且让岑家人来在此处挖掘,必有所得。”

      阮峤喜道:“多谢仙人指点。”又问:“不知那日仙人可来?”

      叶孤鸿微笑,“自然是要来的。”说完不再与他多言,与谢燕堂转瞬已不见了踪影。

      阮峤在原地愕而四顾,只见头上青霭静静,闲月无声,若非手中还端着只茶盏,几乎以为是华胥一梦。他呆立半响,珍而重之将茶盏纳入袖中,又看一眼岑家后宅,挑灯离去。

      夜探后过了三四日,阮峤伴着岑家两个年轻郎君,并家主人岑雁至从城外回来。一行人车马到了门前,虽大多是壮年男子,眼望着紧闭门扉,却个个面上都有些失色。等进了门,更是一路战战兢兢,青天白日里好似贼偷夜行,瞻前顾后,略有些风吹叶响,便悚惧不己。行到后院,叶孤鸿与谢燕堂果然在,阮峤大步上去:“见过仙人。”

      岑家诸人早听阮峤说过,也急忙跟着行礼。叶孤鸿看了一眼,“却做你的便是。”

      阮峤仔细在园子里走了一遭,又问两个年轻郎君当日之事。两人一名岑颐,是岑雁至幼子,另一人是他堂兄岑颢,两人夜中读书,将寝时突闻院中有女声吟诗,披衣窃视,却是一美女院中闲吟。既非婢女,也非姐妹,又看装束,不似近时。岑颢沉静些,只怕是鬼魅一类,拉了堂弟要悄悄退下。岑颐却年轻胆大,笑呼道:“美女何不入室一谈?”

      那女子应声回头,笑问:“妾果可入耳?”

      岑颐笑道:“自然可入。”

      女子笑逐颜开,眨眼已失其踪影。岑颐惊疑,启户欲出详看,忽听头顶窸窣,举首相望,只见梁间倒悬一女子,见二人望来,裂唇一笑,头忽落下,坠地跳跃而来。岑颢岑颐骇极大呼,急逃出门,女首随之奔,人奔愈急,头追亦急。偶见一屋门虚掩,二人急奔避入室,关门尽力抵之。首已随至,啮门咋咋,顷刻已尽碎门户,将入室内。此时突闻鸡鸣,女首忽滞,跳跃而去,不知踪影。

      两人死里逃生,浑身酥软,半步也挪动不得,又心中惧怕,不敢出门,直等到夜尽天明,方才勉力起身,将此事告之岑雁至。岑雁至本将信将疑,又见了破门才又信了七八分。因碍着脸面,只令人悄悄请了和尚道士来作法禳解,却一丝儿用也无,那女首闹得更是厉害,已吓病了十来人。至此岑家已顾不得其他,匆匆收拾了举家避出城去,远远近近请了无数人来,却无一能降服这孽物。一家人束手无策,好容易遇见阮峤,便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千央万求了来。后又听阮峤说有两位仙长降下,大喜过望,大着胆儿也跟着回来了。

      听了这一番来历,阮峤又在四角仔细看了,指着西北角一处浅坑说:“这是什么?”

      岑颢道:“准备挖个浅池,种些莲花。”

      阮峤道:“只怕孽物就是从这里来。”此话一出,站在那坑附近的人都唬得跳起,一退到七八尺外,一小厮哭丧着脸:“道爷,莫要玩笑。”

      阮峤瞪他:“哪里玩笑。”又指着坑道:“把这里掘开。”

      众人之前听那孽物就在地下时已是双股战战,又听要亲手掘开巢穴,顿时面如土色,却碍不过主家道士逼迫,又偷眼看站在一旁光润韶秀的两位仙人,略略鼓起劲儿,举了锄铲等开掘。挖了片刻,又听阮峤说:“白天来不及挖,那孽物夜里便要出来了。”

      一时间人人奋力,不过两个时辰就已经掘得两丈深,又往下数尺,见一石门。阮峤令众人上来,亲自下去开了石门,又等了许久,待秽气都散了,才命人举火随他下去。进门是一遂道,大约长四五丈,便到一室,约十余步大小,室内有一棺,以铁链缚而悬于空中。大约是年深日久,铁链磨损,棺材坠地,连棺盖都跌开了。

      阮峤正要查看棺中,一小厮忽然骇声惊叫,颤指壁上。阮峤举了灯火过去,只见墙壁上列有男女数人,皆是用铁钉钉身于墙。看衣冠状貌,似是厮婢一流。阮峤更近看,却瞬间悉化为灰,骨骼星星坠落于地,其钉犹在墙上。

      “传闻古有为主家殉葬,恐仆役死后作祟,故用钉钉于墙,看来果真如此。”阮矫摇头,命家人将棺材抬出地穴,光天化日之下,看得尤其清楚。只见棺中各种珍奇无数,黄金碧玉,宝光映人。其间又有一女子仰卧,面色栩栩如生,触其颊,尤带体温,一双眼似阖非阖,眼睫下隐隐随人而转动。岑颐扯着岑颢袖子,勉强探头看了一眼,又急忙缩回,紧紧藏在堂兄背后,“就是她。”

      阮峤向谢、叶二人行了一礼:“孤陋寡闻,求仙人指点。”

      叶孤鸿道:“据闻秦时南方有‘落头民’,其头能飞,每夜卧后头辄飞去,剩无头身,天明则归,重傅颈,少顷乃无异。有人曾以铜盘盖颈,头不得进,遂死。这女子当是此类。”

      阮峤奇道:“既如此,亦是人,为何成孽?”

      叶孤鸿取出一枚玉简,飞去浮于女子上方,片刻又回,略一摩挲,已尽知前事:“这女子先祖乃是落头民,湖湘开化后落头民大多迁居,有一两支留在原处,却渐渐凋亡。这女子之母本是一家婢女,却被主人看中纳为妾,因知自己是落头民,夜夜不敢安睡,不出数年已病弱不堪,生下一女便死了。这女子小时候还不显得,渐大后亦能落头,一月里总有三五日,头或从狗窦,或从天窗中出入。她自己不知,只当熟睡。长此以往,难免被人看见,追查下来,都说这女子是个妖物。其父欲杀而不忍,便将她活埋入棺,又怕她得地气后为凶作孽,故以铁链绑缚,使棺不接天,不落地。又将知此事的厮婢尽数杀死灭口,做殉葬之用。”

      他虽然言语淡淡,其他人却已听得目瞪口呆,连岑颐也不禁从堂兄背后出来,“活埋与杀死又有何异处?恐怕更残忍些。”他不好议论其父所为,讷讷半响,又去看棺中女子,只觉得殊为可怜。

      叶孤鸿道:“地穴封闭后,不接人气,不遇地气,故百余年不曾有事,直到那铁链损毁,震脱棺盖,方叫这女子得了地气。她本是怀恨而死,一灵不泯,魄附魄以行,得了地气后发之为凶。又恰逢挖掘池塘,连通了地穴,她见了生气,渐渐恢复,头就自小洞飞出,日日夜间寻觅血肉。也是幸好,她才略略能动些,若是当真吃了血肉下去,立时就能出棺,到时不止是岑家,这一片都要成她腹中餐。”

      岑颐先前还觉得她可怜,如今一听,顿时觉得不好,又看那女子,似是又见那夜隔着破落门板与他咫尺相望的无身头,顿时吓得一颤,慌忙又躲到堂兄身后去。

      阮峤道:“既如此,便灭绝罢。”言毕祭出一枚胡桃,萦绕空中,嘤嘤而响,犹若胡蜂。见此情景,那女尸忽然启口,闭目凄声央求:“儿死无辜,道长怜人,何不怜我?”

      岑颐读书略有些呆气,听了便有些踟蹰。岑雁至瞥了幼子一眼,暗中摇头,向阮峤道:“请道长做法。”

      阮峤不再犹豫,只将手一指,那胡桃骤分为二,下落拢于女尸头上,女尸全身颤颤,闭目流泪不已,少顷,泪停颊干,神色委顿,忽一阵风来,尸身顿化为灰烬,并骨如白尘,散落于宝器之间。阮峤向岑雁至道:“此孽已去,怜其惨死,还请妥善安葬。棺中诸物久染地气,恐有凶,莫动。”

      岑雁至一一应了,命人仍将棺盖合拢,又另作一大棺,将棺并骨灰、宝器一齐放入,择了风水吉穴妥善安葬。恐有人盗墓,便将此间事广告他人。后果有人财迷心窍,发墓盗走宝物,一家旋死;又有不信者置宝于家,庶几暴亡。家中未亡人惶悚,求至岑家。岑氏只好遣人取宝还归墓穴,又立碑在旁,作文以警后人,从此平安,直至二百多年后,碑墓皆泯于兵灾,无人知其所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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