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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霓黄珠竹节银戒指 有人说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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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血月是恶兆,也许当真是个恶兆,南烨皇朝由鼎盛走向衰败的开始。但是对于墨绸而言,什么皇朝,什么君主帝业,与她何干。即便,明日晁赫国的军队便开进锦都,锦都又更名,或从此不再为皇都,也丝毫不会影响到她,和她的如意坊。
宁水巷,如意坊,只要她愿意,便亘古不变。
其实,在墨绸看来,血月是万年来极少才能看见的美景。月色之绯,十分艳丽诡惑,妖娇迷人。在这样漫漫溶溶的月色下,饮一杯醉梦,何其完美。最为完美的是,还能够如此无尘无垢地坐在九霄天宫最幽静的桫椤林子里,脚边环绕着纯白如雪的凌波雪仙花,一直蔓延到那一片安宁无波的水泽边上,与那水上玉心千瓣莲交相辉映着月色朦胧的微红光芒。
而舒枕雨,着一身青黛色的长衫,衣袂在夜风中翩然如练,和着别在腰间那支玉笛上落下的青丝花穗,飘然飞舞。
墨绸并不记得这花穗,她编过。倒是编这花穗的青丝,透着原本不属于发丝的一种端艳,一种优雅,一种妩媚。像一方上等的砚台上,化开细腻而柔韧的上乘玄墨,散发着清泠微蓝的柔光。而编花穗的手工也极为细腻巧致,每一寸心思仿佛真挚至极地融入那交错盘起的发结之中,让人很难不去珍惜。
墨绸抬眸,眼光映着月色,愈发娇冶迷人,莞尔道,“我这支玉笛,配上这样的发丝花穗果然有风致多了。让我猜一猜,这是哪一处的佳品呢?反正一定不是我司宝殿的东西,你同我说一说,我把这样心灵手巧的人也纳入殿中才好呢。”
舒枕雨神色有些惘然,手拂过青丝花穗,慢慢凝起眉宇。若不是今次这一遭,墨绸一直觉得舒枕雨是个外表乐天,内里腹黑的性子,他笔下那些凡人的命数都十分跌宕起伏,曲折迂回,但终归结局都还算得上公平,大约都是属于有前因才引发了这样的后果。故此,很少有这样哀婉痛惜的形容,墨绸将此视为神迹。
良久,舒枕雨才道,“上一回,我同你说过,有件事要求你。其实,就是这件事。”顿了顿,缓解尴尬而轻咳了三两声,又道,“万年前,也就是你师父蒙难的那个时候,我被我师父遣去追击魔印之魔手下最强的乌魔护法聂妄枫。你也知道的,我那个时候的修为不过是个半吊子,怎么可能打得过聂妄枫呢,好在我临去前,我师父给你你师父当年传给她的一样至宝法器,便是这枚戒指。”
舒枕雨说着,将手抬起来给墨绸看。这是一枚银戒指,打造成竹枝骨节的样子,环成一圈,戒面上镶着一枚非比寻常的宝石珠子,鸭绒黄浓稠之中带着些翻滚的败絮,像染了霓霞之光的云海。
墨绸认得这颗珠子,师父为它起名为,霓黄珠。霓黄珠取于朝霞云海深处,因而正气深厚,有斩妖除魔之效。想来,舒枕雨凭着这枚戒指,也不大可能输给聂妄枫。
舒枕雨却道,“这戒指的确是威力无比,可惜我年少轻狂,并不曾将它套在指上,只是随意放在袖囊里。与聂妄枫打斗的时候,一心想着赤手空拳来赢他,便是天大的面子。无奈我却一直败于下风,就在我几乎昏死之时,大约是我血染透了袖子,便落在那戒指上,催动了霓黄珠。霓黄珠的威力激发,将聂妄枫打下万丈天际,我看见他灰飞烟灭成一道浓黑的雾气,消散在往生海面,便也觉得疲乏不堪,支撑不住,终于不省人事。”
墨绸闻听到此处,不禁赞道,“你那时候,胆子也着实肥了些吧。”
舒枕雨无谓地笑道,“也好在这颗霓黄珠,为我保住了性命,可我从此便陷入昏睡。”
“你元气大伤,要护住仙根也只有睡个万把年才能恢复。”墨绸慨叹道,又言,“所以我师父蒙难的时候,我去找你,你并不是故意不见我,而是你在昏睡,并不知道我去找你了?”
“嗯,昏睡到近日,才醒来。脑袋还昏沉的狠。”舒枕雨无奈地说道,又带些愧疚,道,“我从我师父那里听来了一些事,当然也有关于你师父渊华神帝之事,其实她为此也十分伤婉,哦罢了,先不提我师父,省的你不舒服。但是,我是一醒来,就来找你的。一方面我没有在你最难的时候,两肋插刀,的确很是愧疚。另一方面,其实也有些我个人的缘故。我在睡的这么些年岁,先头几千年一直无梦,偏的是我快醒来的这后几年做了一场梦,师父说这也是我飞升上仙的一道劫,好在我顺利闯过了。但是,我醒来后,并没有忘记那些回忆,我师父命我去一趟忘情泉,可我没有去,我去了浮世境,我在浮世境纷乱的水雾之中看到了她。她唤作酒绮裳裳,她原本应该转世轮回,却不知为何堕为半魔,然后一直在等那几株西府海棠花开。”
“然后,你怕她伤心,你怕她失望,你去百花仙子那借来了璇玑花铲偷偷找了个机缘送到霄碧手中。她种的西府海棠开了,很开心,但不过几年又阴郁起来,因为等的人一直没有出现,因此为后来的哀伤成疾埋下伏笔。而你,终于忍不住再次下凡去会她。”墨绸替他说完了后半段,用一直难以置信又带着些审度的眼神望着他。毕竟,他与她相识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以为他清心寡欲了,满心满意地只有写个命簿子,看个戏本子,咳个葵花籽而已,竟没有想到他也有情劫这一遭。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你见过她,她去找你了?”舒枕雨惊诧地说道,又苦笑道,“也罢了,我原本想请你帮我的忙,便是不要接她这桩生意,可是我又怕她执念不改。我知道她时日无多了,我同药君商讨了几回,只要她戒了情字,再配上生肌弥骨丹,还是可以得道重生的,如今看来也是无望的。但是,墨绸,你不是不接魔族的生意么?”
“严格说来,她还不算是个完整的魔。”墨绸说着,又转了话锋道,“但,我如今觉得,我不该因为魔印之魔,而弃了整个魔族的生意。毕竟,魔族之中也有好魔的。譬如酒绮裳裳这种,况且她手上有我师父做的赤金累丝垂黄宝石的步摇,我何乐不为呢?”
舒枕雨默然点头,又道,“你来,是要我去见她么?”
墨绸微微一笑,并不直言,只道,“情爱这个事,我插手不来,一个不愿意重生,连现下生的机会也可以不要。一个便是打死不见,争到底,也不过是两败俱伤,各自黯然,你们怎么选,我左右不来。我劝过她,用醉梦,梦一场便罢了,可人家要最真的,这也不奇怪啊。如果是你,你愿意临死前还自欺欺人么?”
墨绸最后一言,深深地在舒枕雨心上敲了一记,那道深厚的心墙,仿佛瞬间便崩塌了,碎了一地凌乱。凌乱过后,是难得的清醒,这些年的自欺欺人,难道还不够久,不够深,不够累吗?
有时候,生不如死,而复生却不如永远无憾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