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岭上半晴天

15、梦境

　　苏遇醒来的时候，一度以为自己是在三年前，做了一个漫长的梦。这个梦里甜蜜过，绝望过，又被呵护过，温暖过。可是，却结局的如此仓促而遗憾。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给梦里人一个结论，就被自己的挣扎狠狠丢出了梦境。看着丝毫未变的房间，他静静的掉下泪来。

　　那泪水中看不清晰的笑容，他那么熟悉，高傲又诱惑，包容又锐利，属于那个叫做程溪亭的男人。

　　原来不是梦境，原来，他爱那个男人。连一件衣服都没有带这样急匆匆的赶回家来，是再也不想隐瞒，是真切的想要挽回，是想得到父亲的原谅，然后义无反顾的全力去爱。然后，却这样不争气的晕了过去。苏遇气恼这样的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好，好像一切都不由自主的离他而去。他感到恐慌，恐慌这一切真的变成一个美好却虚幻的梦，而他终究要离程溪亭越来越远。

　　在床上慢慢坐起身来，苏遇刻意的忽略周身传来的无力，离开了床铺，一步一步走在这个他离开了三年却丝毫没有改变的房间。房间很干净，似乎是一直保持着清扫，但所有他的东西都和他离开前一样，摆在原来的位置。书本，台灯，桌椅，甚至是橱柜里的衣服，都不曾移动过，好像他只是昨天走开了一会儿。很难形容这种感觉，苏遇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满心天真想法，偏执又不可一世的年轻人，他深知这里是他的家。而现在，他深深明白，当年对他恶言相向的严苛的父亲，是如何的爱着自己。

　　桌上盖着的相框引起了苏遇的注意，如果他记得不错，那应该是，他和安铭的合照。

　　缓缓的拿起相框，照片还是安然无恙的镶在木制的框架中间，苏遇无法相信。父亲竟没有扔了这些跟安铭有关的东西。他甚至可以想象，父亲在深夜坐在桌前，用难以形容的心情长久的看着这张照片，然后发出疲惫又无奈的叹息。纤细的男人胸口一阵酸楚的愧疚，泪水滑过，又湿透了面颊上还未干的痕迹。他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偿还父亲那样沉重又被辜负的心情，而现在，他甚至不可救药的——又爱上了一个男人。他甚至可以想象到父亲如同当年一样震怒，而这一次甚至可能露出绝望和冷漠的神情，无论如何低声下气的哀求都绝不会再对自己这个儿子有任何期待。这一刻这些想法忽然这样清晰，苏遇几乎无法承受这种可能性，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愚蠢的少年，他深知自己亏欠了这个家太多几乎无法还清，他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可，父亲却没有原谅他的理由。他再哭不出声响，泪水里铺天盖地的痛苦几乎将他淹没。

　　父亲和溪亭，他本就无法选择。而现在，他站在绝望的黑暗中，无论是哪一个彼岸，都看不见一星半点光芒。

　　他看不真切，想不真切，无助又迷茫，哭到肝肠寸断，握着相框的手几乎痉挛。而在无法停止的泪水中，他似乎又产生了美丽的幻觉，苏遇对自己说，上天或许对他不算太坏，至少在这个时候，又让他看到那双充满包容和怜惜的眼睛。这样就足够，只要让他多看一眼程溪亭，哪怕是幻觉，他都无比感恩。

　　那个人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那样，带着无比宠爱的表情走到他身边。那双手的温度，曾经让苏遇整个身体连心里都觉得温暖，小心翼翼的捧着他满是泪水的脸，摩挲着被打湿的细致皮肤。温柔的亲吻落在苏遇的眼帘，轻轻的啄去他的苦涩。他的嘴唇有一点干燥，苏遇模模糊糊地想，却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一个轻微的颤动就会碰碎这个美丽的幻境，让他万劫不复。虔诚的亲吻最终印上他的唇，缓慢的，只是皮肤的碰触，但是那无比熟悉的体温还是让苏遇觉得安心下来，这一刻，他甚至愿意将这一生全部的安宁都抛弃，要他穷尽此生补偿父亲，要他穷尽此生求得程溪亭原谅，他都愿意。然后这个亲吻变得愈发甜美起来，苏遇主动去纠缠，再不愿意放开。他深刻的觉得这是一个无法形容的梦境，这个梦境是他一切的希望，为了这个希望，他必须勇敢。而他只是希望，在勇敢的面对一切之前，这个梦境能长一些，再长一些，不要像那天的结束，仓促又无端。

　　他太过沉迷于这样的美好，直到再也无法忍耐的想要呼唤恋人的名字。

　　“溪亭……”这两个字宛如叹息一般消失在唇角，却惊醒了沉迷在梦境的苏遇。他匆匆张皇地抬起脸来，梦境里那个满脸温柔和疼惜表情的男人——却，并没有消失。

　　程溪亭轻声的喟叹，带着释然的笑意抱住了苏遇：“幸好……还知道是我。”天知道，他刚才站在门外看到苏遇拿着和安铭的合照哭得那样绝望，有一刻几乎无法克制的发起抖来，从最初就压抑的恐惧几乎在顷刻间爆发，生怕那个在心里已经刻下痕迹的美丽男人到头来只是将他当作代替品，生怕一切只是自己的梦，苏遇心里写着的安铭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然而，那样温顺的爱人最终脱口而出的名字，竟然是自己。他甚至为此而雀跃，不由自主地加重手臂的力量，仿佛要将苏遇揉进怀里。程溪亭甚至没有注意到，他此生头一次，因为安心而红了眼眶。

　　被紧紧抱在怀里的男人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有这样的好运，紧紧拽住了程溪亭的衣服，声音战栗着，带着无法形容的喜悦和依赖，不断低低叫着：“溪亭……溪亭……”

　　然而只有片刻，那喜悦和安心只停留了片刻，苏遇却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惊叫一声，想要从那个无比眷恋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你……快走！溪亭，我求你快走！溪亭，放开我，你快走！”强筋有力的手臂却并没有放开，反而收得更紧，程溪亭听着苏遇焦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声音，皱了眉头。他知道怀里的人在害怕些什么，他知道怀里的人是因为爱他才如此恐惧，所以他抱紧了苏遇。

　　苏遇无法挣脱，也根本不想离开这个男人的怀抱，却无法不害怕随时都可能出现的父亲看到现在这一幕。眼泪再次夺眶而出，苏遇从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的眼泪，他回手紧紧抱住了程溪亭宽阔的背，抱得那样用力，程溪亭无法想象那样纤瘦的身体怎么会有这样让他疼痛到心底的力量。只听到那个带着哭音的美丽声音在他耳边不断重复的低语着：“溪亭，我爱你……我爱你……但……求求你，快走吧……快走吧……你要相信我爱你……”

　　“我相信，而且，我也爱你。”程溪亭的声音稳定而有力，“所以，我们要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久违的更新...